《献祭给山神的少女［人外］》喇宝

7、第 7 章 【留下】

　　也许因为阿狸是祂在此界仅有的信徒，最终祂还是保持了克制，没有肆无忌惮地对待她。
　　即便如此，当最后一根藤蔓懒洋洋地从阿狸身上离开时，她依旧湿了额前的头发，软绵绵地瘫倒在巨树的树梢上。

　　阿狸捂着疯狂跳动着的心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想要几乎要爆炸的心脏安静下来并没有这样简单，她不得不深呼吸了一刻钟，才将将找回了平静。

　　在漫天星子的见证下，她用蜷缩的姿势伏在粗糙的树枝上，将侧脸紧贴树枝，闻着活着的木头散发出的清香。
　　慢慢的，极远处的虫鸣也钻进了她的耳里。

　　森林与夜空一上一下将她包裹住了。
　　阿狸感到了安宁，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飞鸢的腹中，被紧紧拥抱着。

　　这种奇妙的感觉维持了一会儿后，她慢慢睁开了眼，混沌的脑子开始恢复转动。
　　祂会一直对人类这样好奇吗？

　　被祂这样从里到外的窥视真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阿狸不确定如果这一回还没有满足祂的好奇心，她能否接受下一次。
　　平息了一会儿，阿狸终于重新平静下来。
　　艰难地伸出无力颤抖着的手将长发掖回耳后，她勉强支起上半身，远远眺望起北方。
　　那是村子所在的方向，她身处的位置，隐隐能看到那里有一点亮光。

　　真是神奇啊，村子里此时恐怕仍旧在因献祭了阿狸而狂欢着，火光点亮了每一个角落，如果身临其境，一定会感到四处的光亮多么耀目。
　　而在遥遥的大树之上，阿狸却只能看到一点光。
　　阿狸伸手去够了够那一点光，似乎想着要将那光握在手心中。

　　少女望着远方出神，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蔓悄悄地睁开了眼，与阿狸一齐看向北方。
　　北方的亮倒映在藤蔓上无声无息睁开的许多漆黑瞳仁中，像是给它们点了睛。

　　阿狸收回了手，叹了一口气，小声埋怨道：“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吗，如果发现我没死，您并没有被我重新封印，不知道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来。”
　　说到这儿，阿狸顿了顿，歪着头思考道：“说不定叶尔肯族长会下山去，去到大都会呢。”

　　藤蔓们从四面八方看向阿狸，横七竖八地对她眨了眨眼。
　　“您或许还不太了解这个世界，一般我们只会有两只眼睛。”阿狸被看得起了鸡皮疙瘩，好心地向祂解释。

　　祂应当是听懂了，淅淅索索的声音响了起了，藤蔓们蜂拥而至，将阿狸紧紧包裹在其中，一缕月光被祂放过，照进这藤蔓形成的巨大的茧里，恰恰好让她囫囵看个明白。
　　然后，祂的每一寸藤蔓上都生出了阿狸的左眼，朝着她眨动着。

　　看来祂并不满意阿狸的建议，并且任性地进行了反驳。

　　阿狸苍白的脸又红了。
　　她捂住胸口，喟叹道：“也许在您的世界里，有几只眼睛都无所谓？您得原谅我，我从小长在村子里，村子外只有阿索罗看不到边际的山呜呜——”
　　一只藤蔓钻进了她的口中，打断了阿狸的话——
　　显然，祂也不想听唯一的信徒絮絮叨叨自己是如何没有见识。

　　“对不起，我一个人在这儿，身边只有您，难免有些啰嗦。”阿狸抿了抿嘴，向祂致歉。
　　藤蔓缓缓散去，只留下一只，轻轻点了点阿狸的唇。
　　祂想继续上一个话题。

　　神明的意志好像能传达的更为清晰了。
　　阿狸朦胧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乖顺地说起叶尔肯和大都会：“听说在离阿索罗很远的地方，都是漂亮的房子，是光明教会的地盘，大祭司和圣子掌管着那座城市。”
　　藤蔓催促般点了点阿狸的眉心。

　　“您想知道叶尔肯族长下山的事？”阿狸猜测道。
　　是了，叶尔肯族长带领族人镇守阿索罗，如果阿狸死去后重新将祂封印还好，可阿狸没有做到她应该做到的事，祂的力量还愈发强大——这就是祂意志能传达得更为清晰的原因，阿狸忽然了悟了——叶尔肯族长解决不了问题，一定会向大都会的光明教会求助。

　　阿狸咬了咬下唇，紧张道：“可是我只听舒亚阿说过一回大都会的事，我知道的刚刚都说了。”
　　藤蔓簌簌地收了起来，祂沉默不语。

　　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如果现在在祂身边的是其他信徒，哪怕是讨人厌的舒亚阿，或许都能帮上更多的忙，而不是像阿狸一样，在山里浑浑噩噩活了十几岁，却什么道理都不明白。
　　“我真是太没用了，因为没用，才会被妈妈放弃。”
　　心情低落的阿狸轻言细语地说道。

　　祂仍旧沉默不语。
　　祂的沉默让阿狸忐忑起来，作为信徒似乎不该话太多，可阿狸总是禁不住，她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她是在撒娇吗？
　　这个念头吓得阿狸一哆嗦，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何要聆听一个小小信徒的家中琐事，她连忙闭上了嘴，将剩下的委屈按在心间融化，安静地坐在树梢上，眺望着北方的亮点。

　　夜已经很深了，阿狸竟然不觉得困顿，安安静静地陪伴着沉默的神明，一直看到了天边泛白。
　　天亮后，村子里的亮光消失了，它融化在山间，远远望去，并不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阿索罗的雾气也从阿狸的脚下蔓延开来。
　　她惊讶地低下头，看着树底那个她曾经踏足过的树洞中不住有白雾漫出，喃喃道：“雾是从这里来的吗？为什么族人们没有提到过这一点？”

　　说罢，少女暂且忘记了夜间的决心，对无形的神明道：“阿索罗的大雾是您的恩赐吗？真是可惜，如果族人不抗拒迷雾，一定能成为您的信徒。”
　　这个无知的傻孩子，说到这儿，已经全然忘了叶尔肯他们的使命，满心想着如何为她的神明招揽信徒了。
　　“我看不到您的实体，恐怕是您的信徒太少的缘故。”阿狸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是不是要为您找到更多的信徒才行呀。”

　　许久不曾发言的神明终于有了动静，一根藤蔓升起，绕着阿狸的嘴转了三圈，让她彻底无法开口，只好把剩下的话都咽了进去。
　　祂受不了她的聒噪了！
　　藤蔓不紧不慢点着阿狸的脸颊，没有用力，但也不轻，力度像是拍打，带着训诫地意味。

　　阿狸朝着祂眨了眨眼，期望神明能意会到她的歉意。
　　藤蔓并未松开，显然祂对自己唯一的、冒失的信徒失去了信任，直到中午，阿索罗的雾气消散后，捂住阿狸嘴巴的藤蔓才松开。

　　阿狸的嘴重获自由，纤细的少女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嘴角，跃跃欲试地想要再说些什么。
　　不过，祂的训教还是起了一定的作用，阿狸忍了又忍，忍住了她那一肚子的疑问。

　　只是一肚子的疑问不从嘴里冒出来，总要找个别的出路。
　　树冠之上，唯有风吹着树梢哗啦啦的声音，这样静谧的情形下，阿狸的肚子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她连忙捂住了肚子，尴尬得红了脸，又是惦记着祂不许自己张嘴说话的训诫，又是想要解释一番。

　　纠结了许久，阿狸声若蚊蝇地说道：“您恐怕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活物总要吃些东西才能活下去，我、我有些饿。”
　　祂没有回答，阿狸的耳边只有风声，身旁的藤蔓也安静地服帖在树上。

　　祂并不想回应阿狸吗？还是祂现在无法回应？
　　阿狸纠结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再次开口的勇气，她低头看了看身下，这样的高度，如果跌下去，一定会尸骨无存的。
　　阿狸咽了咽唾沫，小心试探道：“如果您不介意，我想下去找些食物填饱肚子，您不出声的话，我就当您默许了。”

　　该说这个苍白瘦小的少女是莽撞还是胆大呢，与神明相处的第一天，便开始自作主张的行动起来。
　　神明与她这样亲密吗？神明会宽恕她的举止吗？
　　阿狸也不清楚，她只是凭着本能，认为她得到了真正的神爱。

　　“您没空管我，没事，我自己下去就好。”阿狸自言自语地攀住了树干旁一根软软的藤蔓，像只灵活的小动物一样往树下滑去。
　　从一根树梢上滑落到下一根，阿狸轻巧地动作着，费了一点功夫，才落在了地面上。
　　她舒了一口气，手搭凉棚，站在地上抬头看向方才自己待过的最高的那根树梢。
　　刺眼的阳光从阿狸的指缝中照进她的眼里，树叶的边缘化作了朦胧的白边，阿狸看得眼泪汪汪，仍旧看不清那根树梢在哪儿。

　　她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不住喃喃道：“我去去就来，并不是要离开，您可不要误会。”
　　说罢，阿狸试图往林子里走去，只是，她白生生的脚刚刚踏出树荫之外，背脊处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好像刹那间，天地之中有无数只眼睛睁开了，无所不在地凝视着自己。

　　“您生气了吗？刚刚，我对您解释过，我以为您答应了。”阿狸战战兢兢地收回了脚，回头看向树冠之处，忐忑道。
　　淅淅索索的声音响起，不知从何处冒出了许多藤蔓，用了一点力气，将阿狸紧紧缠绕起来。
　　一只藤蔓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她的臀上。

　　【留下】
　　祂的意志从未如此清晰过地在她脑中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