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给山神的少女［人外］》喇宝

6、第 6 章 第一个夜晚

　　或许那声音只是阿狸的想象。
　　再次睁开眼时，阿狸眼前一片黑暗，没有古怪的红光，没有月亮，没有声音，没有垂下来将她紧紧包裹的藤蔓。

　　只有风，轻轻地，吹拂过她。
　　这些风太奇怪，它们好像生出了无数的手，拂过她的身体时留下了令她战栗的感触，阿狸难耐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摆脱这恼人的感觉，但她越是挣扎，风就越是放肆。

　　“是您吗？”
　　挣扎无用，阿狸只好放弃，怯生生地开口道。
　　她还记得失去意识前，祂似乎降临在此地了。

　　阿狸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回荡，来来回回的，重叠出了无数回音，祂没有回答，风也暂时停止了动作，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软而韧的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缠上了她的身躯，缠上了她的脚踝。
　　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拉着阿狸急速向上，像飞一样，将她拉出了那个没有一丝光、没有一点声音的地方。

　　再一眨眼，她的眼前豁然开朗。
　　阿狸仰面朝上，浮在天上，眼前是长河般的无数星子，波光粼粼地闪烁在夜空之中，她的发丝洒落，在星光照映之下也发着光。

　　那些束缚在身上的重重累赘消失不见，没有枷锁，没有伤口，也没有多余的遮掩，阿狸与天地坦诚相见，连心灵的痛楚也被洗涤干净。
　　“我知道，他们都错了，您才是真正的神明。”汹涌而纯粹的情绪冲击着阿狸，她忍不住落下了眼泪，“他们才不懂我遇见了什么样的存在。”

　　好像有一声非常轻的笑声在阿狸的耳边响起，让她惊慌起来，她左右张望，想要找到祂的实体，找到声音的来处，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禁地中那棵巨大的树的顶端，脚下是繁茂的树冠，远处是看不到尽头与顶点的阿索罗的群山。
　　“您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虽然知晓神明不会回答她，阿狸仍旧轻声问道。

　　昨夜被迷雾混淆的记忆又重新回来了，阿狸回忆起与神明相处的点点滴滴，哽咽道：“可是您在哪儿呢？是我还不够虔诚，所以才看不到您的存在吗？”
　　阿狸好像认定了她的神明一定能现身人前，只是她看不到而已。

　　像是为了安抚她，几只藤蔓缠上了她的小腿，一点一点轻轻地抚摸着她白皙光洁的肌肤。
　　阿狸低头看着它们，止住了眼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它们伸出了手。

　　一只藤蔓大方地顺着她的身躯攀爬到阿狸的胳膊上，绕着她的手臂，来到了她的掌心上。
　　阿狸轻轻地握住了它。
　　砰、砰、砰，微热的藤蔓里好像同时有许多个心脏在跳跃，阿狸不住地上下摩挲着它，感受着手心里丝绒一般的奇妙触感，轻声道：“这是您的身体吗？”

　　她说罢，缠绕在她身上的那些藤蔓忽然抖动了一下，张开了数不清的、歪七扭八的孔洞。
　　许许多多黑色的眼珠在里头骨碌碌地转动着。

　　这场景属实有些古怪，阿狸不由得激灵了一下，畏惧道：“您是要看什么吗？或许不用这样多的眼睛呢？”
　　没有谁被这样多的眼睛注视着能感到自在。

　　藤蔓们又淅淅索索地抖动起来，它们并没有听从阿狸的建议，而是充满好奇地在她的身体上游弋。
　　脸颊、眼睛、口腔、胸口、后背——
　　祂像没有见过人类一般，用无数双眼睛里里外外窥视着阿狸的一切。

　　因为察觉不到冷，阿狸直到这时候才发觉族人们给她穿上的那些繁复的衣饰早已消失，而藤蔓已经探索到了她的体内，这种程度的窥探让她感到极度的羞耻。
　　阿狸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口齿不清地向祂求饶道：“请停下来，至少不要那里——”

　　好在，在她请求停止的一瞬间，那些藤蔓们不再动作，它们闭上了疯狂转动的眼珠，安安分分地收拢起来，抖动掉沾在藤蔓上的液体，带着安抚意味地环绕着她的身体。
　　即便是出生在阿索罗，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阿狸也察觉到了不对，她的神明似乎无法做出违背她意愿的事情，上一回来到树洞时，阿狸在感觉到自己将要被吞噬时，也出声制止了祂。

　　“您似乎被什么禁锢着。”阿狸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极力放平了呼吸，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因为我身上流着的血吗？您被它吸引，又被它束缚，所以您才会回应我的呼唤。”

　　有一根藤蔓模仿着阿狸的动作，拂过她的脸颊，嗡嗡颤动了一下，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长得跟阿狸的左眼一模一样，却竖了起来，跟阿狸对视着，缓缓眨了眨眼。

　　“您这是表示赞同的意思吗？”阿狸看着自己竖立的左眼，歪着头想了想，小心提出了疑问，“可族里的传说，说神的血裔将您封印在阿索罗，为什么我的血却能召唤您降临呢？”
　　缠绕着阿狸的藤蔓瞬间长出了无数只阿狸的左眼，冲着她不住地眨动。

　　“您无法回答我过于复杂的提问。”
　　被无数只自己的左眼注视着，阿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安慰自己，神明恐怕并不明白此界的规则，或许祂只有一缕意识投影在此处，又被强大的禁制束缚着，无法真正展示他的神迹。

　　阿狸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藤蔓上的左眼们一齐看着她，慢慢眨了眨。

　　这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祂太可爱了！
　　阿狸的脸颊再次变得绯红，她心底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究竟是谁将她的神明封印在此，还留下了血裔，要将祂永远禁锢在这颗树里？

　　“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吗？”阿狸试探道。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她设想她是无法得到准确的回答的。
　　缠绕着她的藤蔓们愉悦地颤抖了起来，像是一个笑。

　　祂在笑她的不自量力吗？
　　祂是神明，而阿狸只是一个脆弱瘦小的山间少女，只因为身体里流动着一丝传说时代的血，才得到了与祂交谈的机会。
　　想到这儿，阿狸连忙对祂道歉：“对不起，我说这话太自大了，这样渺小的我，又能帮助您一些什么呢？”

　　祂又愉悦了起来。
　　阿狸红着脸，得到了一个奖赏——一只长着她的左眼的藤蔓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知道藤蔓们还想做更多，譬如那只抚摸过她脸颊的个体，一直流连在她的脸、眼、鼻之间，轻轻颤抖着，跃跃欲试地想要再次探索一番。

　　若不是碍于血脉禁制，祂恐怕已经愉快地将阿狸细致地拆开来，一点点地研究透彻，也还好有血脉禁制，否则阿狸也不清楚，以祂现下的能力，将她拆解后能否再重新组合。
　　“对不起，我的躯体太过脆弱了，恐怕您要慎重一些对待才行。”阿狸再次抱歉道。

　　藤蔓们飞快在空中飞舞了一番，遗憾地慢慢离开了阿狸的脸，闭上了无数只眼睛，一根一根地从阿狸身上抽离。
　　祂有些遗憾。
　　阿狸难以言明自己为何能判断祂混沌的情绪，见藤蔓们陆陆续续地要离开自己，出声道：“您要去哪儿？”

　　祂没有回答，即使是面对祂在此地唯一的信徒，神明也没有事事回应的义务。
　　这让阿狸害怕起来。

　　不久之前，她才被妈妈背叛，被族人们架上高台，她独身一人被迫离开了自己的族群，而她的血脉在几年前就渗进了祂的投影中，所以如今除了祂，再也没有什么存在与阿狸紧密相连，雾霭重重的阿索罗最不缺的就是孤独和黑暗。
　　最后一根藤蔓也离开了阿狸，她独自漂浮在树冠之上，眼前是月光照耀下无边无际的静谧山林，不着寸缕，像一粒落在阿索罗的尘埃。

　　“不要离开我，也别让我这样。”阿狸哀求祂，“请您随便给我点什么，让我穿在身上吧。”
　　没有藤蔓回应她。
　　阿狸只好再次请求，她的声音更软了，甜得能滴出蜜来。

　　受制于血脉，祂无法再沉默，懒洋洋地伸出了零星几根藤蔓，敷衍松散地在阿狸的手臂上绕了几圈。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您还记得我之前穿在身上的那些衣裳吗？”阿狸哭笑不得地捂着胸口，在身上比比划划。

　　信徒提出的要求过于具体，祂只好照做。
　　一根藤蔓绕着阿狸的身躯转了一圈，将将好遮住了她在意的那些部位，没有半点冗余。

　　因为这些小事而一再对祂祈愿，阿狸察觉到了祂轻微的不耐烦，她有些慌张起来，咬牙想了一会儿，试探地提了提：“对于这些无理请求，我很抱歉，为了报答您，如果您还对人类感兴趣的话，我可以——”
　　说到这儿，阿狸微微地兴奋起来。

　　极致的羞耻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人类最擅长好了伤疤忘了疼，阿狸也不例外，她记不起来刚刚她是如何求饶的了。
　　红晕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后颈。

　　听到了她的话，比之前更多的藤蔓从黑暗的树洞中升起。
　　阿狸感受到了祂的好心情。
　　“请您慎重一些，我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阿狸颤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