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56、第56章 “横着走。

　　2019年
　　时隔两年，她再一次看到宗祁，是通过祝姝发的校庆演讲照片。

　　初识那一年，他陪伴他的舅舅坐在观众席上。
　　今年，他作为杰出校友上台发言，一身剪裁得体考究的手工西装，黑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站在主席台前脱稿相谈。

　　毕业后，祝姝建了室友群。
　　萧真真在群里艾特她，「快看你前男友。」

　　室友们都不知道他们发生的事情，只知道他们已经分手。
　　祝姝又连续发送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许沫一一点开，他远比两年前的他成熟稳重。

　　祝姝：「上次我碰到宗岳，多嘴问了一句，你前男友现在前途无量啊，马上升任工程处处长。真可惜，你们要是没分手，等你毕业工作都不用愁。」

　　许沫盯着祝姝的话，苦涩一笑。

　　有一条视频弹出来，许沫的手指停在上面，愣了几秒点开。
　　视频中的声音淳亮，“我和北航渊源颇深，我的女友也是北航的。”话音刚落下，现场一片哇哇哇叫声。
　　宗祁似乎知道有镜头在拍他，直视着镜头，一字一顿说，“她是北航本科毕业，现在在德国读书，相信她在不久的将来定会学成归来。”

　　泪水模糊双眼，许沫不敢继续往下看，一把将手机覆盖桌面上。

　　-

　　2024年3月
　　今日，柏林的天气格外的好，康臣携美籍华裔女友来到柏林工业大学参加许沫的毕业仪式。

　　彼时的康臣正在梅奥诊所学习，一年后将会返回协和。

　　结束后，康臣同许沫漫步校园。
　　“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国。”

　　康臣平静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愕，又以极快的速度下去，说：“因为他吗？”

　　许沫仰头看着头顶的阳光，柏林连续一周的雨，原以为今天也会下雨，没想到却是万里晴空。
　　仿佛也是赶来恭喜她，博士毕业快乐。

　　她嘴角微翘，“是。”
　　她又说：“是不是认为我傻？”

　　康臣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摇头否认她的猜测，反而内心对她是满满的赞赏，“不，我支持你所有的决定。”

　　“七年。”许沫回想起七年前落荒而逃，前往纽约的场景，“我已经离开七年，是时候回去了。”

　　“你知道吗？两年前，他去到基层，从北京到贵州遵义。按照他家里给他铺设的路，他根本不用去遵义。”说到这儿，许沫红了眼眶，眼角湿润，“他因我而去，若我继续退缩，怎对得起他的付出。那一年我初到纽约，宗岳来找我，他也来了。我没见他，宗岳骂我是缩头乌龟，恨我自私。也是那次，宗岳给我带来一句话，他说，‘我会回北京，再也不来打扰她，直到我有足够能力抗衡。我会亲自来告诉她，农展馆北路8号家中的那盏灯永远为她留着。’”

　　康臣不禁落泪，他一路见证她的爱情，太苦、太难，原本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得到幸福，偏偏造化弄人，被迫离开。

　　“我和宗柏远约定的五年时间，现在七年。”她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康臣，“所以，康臣，你不必为我担心。他遵守承诺，我也遵守。回到北京，不会有人再为难我。”

　　“嗯，我听说你父……他已经到了那个位置，他要是愿意，你在北京横着走。”

　　许沫扑哧一笑，“我又不是螃蟹。还有……”她的眼神逐渐冷下来，甚至带着恨意，“他不是我父亲，我爸只有许少明。他不会认我，我也不会认他。是他毁了我妈妈的一辈子，是他的懦弱才会导致如今的局面。”

　　骂她是私生女，可谁又知道，当年任元杰与她母亲在人大相识相知相爱，又有谁知道，在他们将要结婚时，任元杰母亲拿刀以死相逼，让任元杰妥协，最后的最后，可怜人唯有她的母亲，因为身体和信仰原因不能打胎。

　　康臣轻叹，说：“我从宗岳那儿得知，你不在的这些年，任元杰暗中帮助宗祁不少，我想多少也有你的原因。”

　　“你错了。那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利益交换，当年我和宗祁在一起时，他正要升到工信部去，里面便有宗家的支持。”

　　所以，宗柏远才会第一时间出面把她送到美国。她是任元杰的私生女，如果在那个时候被人抓住把柄，会影响任元杰的仕途，更会影响宗、任、周，三家在京布局。

　　京城脚下，官如芝麻多，可到金字塔顶端，站脚的地方只有那么大点，政敌虎视眈眈。如今她也不再是当年的小姑娘，也明白当年宗柏远送她上飞机前对她说的话，‘走吧！给你自己时间，也给他时间。你年轻，他也年轻，现在的他没能力护住你。别恨他，要恨就恨我，当下时局动荡，只有送你离开。’

　　当年的事，谁也不恨、谁也不怨。

　　康臣看着她，难以想象当年无忧无虑的姑娘，如今满腹心事。

　　“沫沫，你让我越来越佩服、欣赏……同时，也心疼。”康臣停下脚步，侧身对着她，展开双臂，“让哥哥抱抱你。”

　　许沫嘴角一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康臣，脸颊贴在他肩膀上，“谢谢。康臣，也祝你幸福。还有……对不起。”

　　盛阳之下，康臣眉目舒展，一切释怀。

　　“傻妹妹，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在康臣心中，他们出生便认识，一起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前往北京读大学，从未分开过。他一直以为等到他们步入社会，她在航天系统发光发热，他在医院救死扶伤，再在双方家长的见证下顺利踏入婚姻殿堂，哪曾想中间杀出一位宗祁。

　　那时候，他想过争、想过抢。

　　宗岳骂他，二十多年，无数次机会，你一次都没有珍惜过。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只会让关系变得更糟糕。

　　幸好、幸好他听了宗岳的话，他们现在还能做朋友，做兄妹。
　　还能一起走在柏林工业大学校园里，诉说着心事。

　　他的妹妹，愿你回京之路，一切顺利。

　　-

　　一周后，许沫在柏林见到宗屹。
　　宗屹让她延后回国。

　　许沫拒绝，两人在咖啡厅不欢而散。

　　许沫预感到宗家人要反悔，回国之路不顺。
　　果不其然，见过宗屹后的第三天，她接到国内航天所的电话，以她海外留学经验为由拒绝她入职。

　　此理由在许沫这里完全不成立，她在柏林学期期间，为了回国入职顺利，她一直小心翼翼，避免参与境外军方合作项目，言行举止注意。

　　在面试时，面试官也直言考虑她境外留学经历，回国入职暂时不会接触核心涉密体系，现在却又因这个原因将她拒绝。

　　许沫非常清楚，这是宗家阻止她回国的手段之一。

　　许沫被气昏了头，当即拨通宗屹的电话，痛骂对方一顿，“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阮凝宁可去流浪也不要和你在一起，万恶的资本家，活该单身一辈子。我诅咒你，一辈子得不到爱。”

　　一口气骂完，许沫直接掐掉电话，抛开手机。

　　那头的宗屹被莫名其妙骂一顿，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
　　真有意思，四叔找的刺头。

　　许沫气未消，给阮凝发消息，数落宗屹一通，反复说她不和宗屹在一起是对的。

　　话说回来，许沫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阮凝和宗屹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怎么牵扯在一起的。
　　月老像是没事做，成日在天上乱点鸳鸯。

　　回国之路不顺，许沫想起外婆，妈妈。

　　远在德国的这几年，她一向报喜不报忧。
　　母亲多次追问她为何突然出国，但她没办法说出中间发生的事情。

　　不过母亲应该也能猜测到，大约三四年前，康臣与她通电话，谈起任元杰去苏州见过外婆。
　　彼此之间的事情已是心照不宣。

　　而她也逐渐明白奶奶为何不喜欢她，用现在的话来说，奶奶培养优秀的儿子，却成了接盘侠。
　　如果没有父亲，她将会背负上孽种的骂名。

　　并且，当年她出生后，外婆怕她去到许家受委屈，才以她只有一个独女为由将她抚养在身边。

　　所有的种种，到如今她才明白大家的良苦用心，只为了保全她，让她健康成长。

　　若是有一天，任元杰愿意认她，她也不会叫他爸爸，更不会回到任家。

　　这一日，许沫正苦恼回国事由，收到赵政尧来柏林的消息。
　　两年前，她去苏黎世短暂学习认识的他。赵政尧当时正在苏黎世大学读博士，两个人在留学群里加上的联系方式。

　　她在苏黎世学习的三个月里，赵政尧多次邀请她吃饭，并介绍朋友给她认识。

　　赵政尧来柏林，作为东道主，她自然要邀请他吃饭。
　　许沫选了一家正宗的德国菜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街景一览无余，赵政尧大约十分钟后抵达。

　　赵政尧个子蛮高的，大约1米85左右，穿着一身拉夫劳伦的休闲服，远远朝她挥手打招呼，许沫也挥挥手。

　　赵政尧进来，手里拎着给她从瑞士带来的伴手礼，许沫双手接过，礼貌道：“谢谢。”

　　赵政尧是除了宗祁外，她见过的绅士、儒雅的男人。

　　点完餐，赵政尧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喝着杯中水，随性开口，“近日如何？”

　　“还不错，你呢！”
　　“也不错，下个月回国。”

　　许沫一顿，惊讶询问道：“你要回国？你在苏黎世那边的课题结束了吗？”
　　“一年前已经结束。”

　　许沫点点头，手指轻轻转动玻璃杯身，想起自己的回国路。

　　“你好像有心事？”
　　许沫回过神来，忽而道：“我遇到点麻烦。”
　　“怎么说。”赵政尧声音温和，静静等待着许沫道来。

　　许沫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心中苦闷，亦或许是认为赵政尧值得相信，于是和盘托出。
　　闻言，赵政尧直言道，这事简单。

　　许沫不解的盯着他，急切道：“你有办法？”
　　“和我一起回国，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许沫：“……”

　　许沫知道赵政尧也是北京人，但宗家、任家，赵政尧或许都没接触过这些人。
　　牵连一位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她会自责的。

　　“不相信我？”
　　许沫摇头，“不是。”
　　“如果不是，请你相信我，我会护你回到北京，并且让你在北京平安无事。”
　　“你……”

　　赵政尧接过她的话，说：“你想问我是什么人？”
　　许沫木愣的点点头。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

　　许沫被逗笑，举起杯中水，“相信你。”

　　许沫没有立即答应赵政尧的提议，只说考虑考虑，一周后给他准确的答复。

　　赵政尧只在柏林停留两天，他在昨天抵达的柏林，今日返回苏黎世。许沫送他去的机场，进去前，赵政尧再次开口，表示他是认真的，希望她不要有任何顾虑，一周后能听到她肯定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