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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祸兮福兮 即使理智告 ...

  •   唐三是被痛醒的,体内每一条经脉都如有刀割火灼,剧痛顺着血管骨骼攀入大脑,撕咬着他的意志,令他不由自主发出低.吟。
      他缓缓恢复神智,周遭海水喧嚣,惊醒了他的听觉,冰冷的浪花也冲上来,拍打他的身体,灌入他微张的嘴。咸腥味儿直冲天灵盖,唐三猛地呛咳几声,终于从浑沌世界里脱出。他哆哆嗦嗦支起身体,接连呕了几声,好容易将海水吐尽,但那苦涩的咸味依然逼得他干呕不已。痛楚在他颤抖的身体里肆意流窜,唐三终究没忍住,咳出了一口紫色的鲜血。
      青年浅而轻地换气,他不得已在粗糙的地面侧卧几分钟,才强撑着坐直。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海滩,又摸摸脸,确定粘在自己脸上的颗粒是沙子。
      我没死?这是唐三的第一个念头,我居然没死?他下意识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四肢健全,躯干完好,唯有那折磨人的剧痛不断侵袭身心。他合眼深呼吸几次,脑中闪过昏厥前的画面:他似乎闻到过清苦的香气,似乎看到过一双金色的眼眸......
      这莫非是命悬一线时的幻觉?抑或月关回来救自己了?唐三无法确定,但基于他还活着的事实,后一个猜想更可能接近真相。
      我不是把他交给小奥了么......干嘛要回来?他都伤成那样了,现在又在哪儿......他在哪儿......唐三惊恐交加,立时便欲起身,不料急火攻心,又咯出数口鲜血,坠倒在沙地里。
      一炷香过后,青年重新挣脱黑暗。他不敢再乱动,趴在地上掐了半晌人中,方尝试去运转魂力。这下他才意识到,使自己痛不欲生的根源竟然是魂力——满溢的魂力撑严了他的每一条经脉,好似淤泥堵塞河道。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动动手指,也会牵扯出撕裂般的抽痛。他的经脉至今没有崩裂,已经是神灵庇佑了。
      这定然是吞噬深海魔鲸的能量所致,唐三无心追究其他,他稳住心神,堪堪盘坐起来,尝试将它们消化掉。可惜的是,当时他为了给伙伴们争取逃生时间,不顾一切地创伤那头怪物,导致所吸取的能量甚至比他自身的魂力还要庞大。而他的身体为了自保,强行将这些能量压缩在经脉内,以至于连血液的流淌都有所减缓,何谈随意调动玄天功?
      该怎么办?唐三隐隐发慌,他现在可谓寸步难行,既不能自行化解能量,也不能想办法将其导出体外,因为那必然伴随着气血的流失。倘若气血受损,又会降低行动能力。但每在此地多耗一刻,他就更担心月关和其他人一分。他跌在沙滩上,脑袋里挣扎出许多方案,个个都行不通。白花花的浪潮不断扑上他的小腿,在焦虑的灼烧下逐渐发烫。
      不对,海水不可能烧起来,真正发热的是......自己的右腿?唐三静下心来感受,遂察觉阵阵热意波浪般从母亲的遗物上振动而出,似乎暗示着什么。
      魂骨?唐三灵光乍现,是了,我确实可以把能量存储到魂骨里。他品味着阿银残魂内传来的关切,心中又悲又喜,唯有感念而已,岂敢拿蓝银皇魂骨冒险。但往头部魂骨导入能量同样风险太太,因此稍加权衡后,唐三决定由八蛛矛来承担重任。他将精神力转入背部,当即发现原本断裂的八蛛矛已重新长出,想来是自觉帮主人转化了负担。唐三无声地苦笑,他稳定身形,意念微动,释放出了隐藏在眉心之中的瀚海乾坤罩,并开启了护身效果。
      蓝光闪烁间,唐三的身影已隐没在海滩上。他静坐在瀚海乾坤罩内,顿时觉得这宝物散发出的光泽竟暗淡了许多,连其中那股曾令自己灵魂震颤的力量也变得微不可察。然而他并无心思深究内因,见法宝护身效果不减,便安心进入了修炼。
      第一步便是释放出八蛛矛,尽管唐三对此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在八蛛矛破背而出的过程中,他依然几度险些昏死。剧痛从八个方向撕扯他的后背,仿佛在对他施加前世那种名为“车裂”的酷刑,豆大的汗珠浸透了他的破衣烂裳,唐三牙关紧咬,在抵御痛苦的过程中,恍惚忆起之前在瀚海城见过的蜘蛛蟹。
      那大螃蟹被绑着蟹钳吊在半空中,八条腿不甘地伸展,整个身子甚至比寻常人躺下来还要长。
      当时月关便悄悄地打趣唐三,说他用八蛛矛的模样不像蜘蛛,反跟个大螃蟹似的。
      “为什么?”唐三打量那螃蟹,也分不出它和蜘蛛谁更难看。
      “因为蜘蛛就八条腿,你还有两只手。”月关说罢,把双手比做钳子,在唐三面前夹了几下空气。
      “那我还有腿呢?”唐三又问,月关不答,掩口笑着往前头去了。
      唐三摇晃两下,牙龈渗出些血丝。在长达半个时辰的苦熬后,他终于成功展开八蛛矛,整个人也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他没有过多的时间调整状态,仅仅是做了几次深呼吸,便尽量将八蛛矛向身体两侧平伸,一点一滴地把体内驳杂的魂力往背后驱赶。这个过程甚至比刚才还要难以忍受,源于深海魔鲸的魂力如同无数铅块,在玄天功的推动下摩擦着青年的经脉前进,一时顺,一时堵,激得唐三时不时抽搐。
      随着时间的推移,唐三的意识也愈来愈模糊,他的身体如同一架锈蚀的机器,意志成了鞭子,抽打着哀嚎的肉.身,逼迫其不断重复搬运工作。八蛛矛在他背后根根挺直,由原先的血红色变成了红蓝交错,那浑浊的蓝色雾气,便是深海魔鲸的能量。在第八根蛛腿也被灌满的瞬间,唐三雾蒙蒙的灵台骤然一黑,纵使他竭力伸手抓握,依旧沉沉地软倒在沙滩上。
      再次醒来时,唐三已不在海边,保护他的瀚海护身罩同样消失了。他正躺在一张狭窄的木床上,身下的床垫薄而粗糙。他尝试睁眼,可惜眼皮似乎粘在了一处,于是他只好舔舔嘴唇,细微的刺痛便从枯叶般的唇上传来。浑浑噩噩间,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两个人的交谈。
      “兄弟,你就听哥一句,这两个人应该是遭到了海魂兽袭击,身体才会变成这样。你看那金头发,这些天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那新来的,你也觉得他状况更糟。救他们有什么意义?万一紫珍珠他们知道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我看,不如把这哥俩的项链、腰带,还有那革囊拿下来,全当是付了你药钱。然后找个海滩,随他们自生自灭得了。”
      金头发的男人?戴项链?唐三一惊,腰部发力,却没能坐起来,赶紧调用仅剩的精神力探查,果然发现旁边还有一张床,上头也躺着个人。不等他辨明那人相貌,另一个声音便插.入耳内,清脆似夏季初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是活人!我们虽然在这里,但我们不是海盗,你让我草菅人命么?”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事你别管,我要救他们。紫珍珠的人来找,就让他们找我,和你没关系。我早说过,要你别跟我来,你非不听;来了,又不能消停。”
      “好、好、好,你做你的烂好人吧!我喝酒去了。你还是小心点,别给人知道。”
      “知道了,你走就是。”
      有脚步声从唐三的床旁掠过,伴随着细碎的嘟囔。唐三虽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阳光在自己脸上晃了一瞬,随即被阻隔在木门之外。他又进行了几次努力,仍没能把眼张开,连精神探查也无力使用。就在这时,一条有力的手臂探到他的颈肩下,将他的上身略微抬起,往底下塞了两个枕头。
      “你醒了就好。真难以想象,你的身体究竟是什么做的?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不死。我感觉你至少已经超过十天没有吃东西了,身体也遭受过重创,就算是我的医术也无法完全看清。”为他塞枕头的人喃喃感叹,“既然你醒了,我先喂你吃点东西,然后再吃些药物,这样你才好恢复。希望你能坚持住,我也希望能再救下个活人。”
      他知道我醒了?唐三有些惊讶,但这人既扛住压力救了不止他一人,应当是仁善之辈。他试图向对方询问房里剩下那个人的信息,但一张口,嗓内便如有虫啃,别无他法,只得顺势咽下恩人喂来的一口稀粥。
      暖流顺着食道淌入胃中,犹如甘霖滋润了唐三的身体,源源不断的空.虚感顿时得到了填补,生命的活力也被唤醒。唐三咳出一口浊气,趁着这个空挡,他听见对方说:“你刚才应该也听到了,我还救了一个人,就在你旁边。他自称是你的同伴,说等你醒了,可以帮到他。不过他的状态其实比你好些,我刚把他背回来时,他的经脉伤得厉害,体内淤血严重,右手也断了。但这些天里,他一直在自行疗伤,起码把淤血逼干净了,昨天甚至能坐起来一会儿。不过他有一点麻烦,就是吃不下任何鱼虾,我想办法给他弄了点鸡肉,也不够吃很久,这样下去会影响到后续的营养。”
      吃不下任何鱼虾。结合先前听到的特征,这十有八九就是月关。唐三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食欲也跟着涨起来,他连吞几口粥,细听喂他的人继续描述:“他很年轻,金头发、金眼睛,脖子上有条银项链,琥珀坠子。我救他的时候,他穿着白袍子。你们要真是一起的,你就抿嘴。”唐三连忙照做,救他们的人轻吁口气:“那就好,我也算帮你们团聚了。我哥不懂,他老不醒是在自愈,没必要慌。你们应该都是魂师吧,真是顽强。哦,你也醒了。”唐三听见板凳腿与地面摩擦的声响,青年医生起身走向对面,“他没有生命危险了。你要喝水吗?”
      “嗯,多谢。”轻轻细细的音色飘入耳中,唐三由衷念了几遍“老天保佑”,原来自己虽无能,到底月关吉人自有天相,还比自己早获救。
      不一会儿,医生便折回来,慢慢喂唐三吃完了粥。唐三虽觉不够,却听对方解释:“你许久未进食,一次吃太多反会伤身。我再喂你吃一点温和的药物,可能味道不太好,良药苦口,你忍着罢。”说着,即便去了后屋,再回来时,把一只散发着浓郁药味的勺子凑到了唐三唇边,唐三拿舌尖沾了沾,辨明了是温补的药,遂放心饮尽。
      吃完药后,唐三稍作缓和,随即强打精神,想把那小医生喊过来,劳烦他把自己弄到月关那边去。才要开口,就听见心口的菊花瓣传来一道意念:“你别乱动。”
      “我没大碍,你先把自己养好了,再来管我。”月关听起来确实还行,至少思维很清晰,他又补了句,“你困了就睡。”唐三犹豫两秒,仍不放心,眼珠转了几圈,又挤挤眼,用泪液润开黏糊糊的眼皮,往月关那边瞟了瞟,只见对方套一身麻布衣,背靠枕头坐在床上,脸色尚有些苍白,眼神却十分清明。他的右手的确是折了,裹着绷带和竹板挂在胸前,人倒朝唐三笑笑:“你放心。”
      唐三这才肯入睡,到他又一次恢复意识时,身体已轻了太多。他缓缓侧过身,见月光从帘缝漏入屋内,滴落在月关的前额。月关均匀的呼吸比寻常略重一两分,连睫毛都不曾颤动,显然是睡得安稳。
      青年就这么呆呆望着,直到被屋外的潮声惊醒,才意识到周身仍旧胀痛,尤其是背部经脉。他悄悄吸一口气,将精神力与内力相连,看清了自己体内的状况:八蛛矛已容纳了近六成能量,这使得他的经脉放松不少。而剩余的能量,也无法再完全压制玄天功的运转。纵然他身体虚弱,尚且无法全力施展玄天功,一切也总算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月关正在休息,自己也两腿发软,还是不要去惊扰他为好。唐三阖眸,如微风吹拂浮冰般催动起玄天功,以不及往日十分之一的速度修炼起来,仅仅是一个周天就耗费了约莫一个时辰。好在这次他的身体机能最终被激发,玄天功也开始占据上风。不过他没有急于去消化外来能量,而是靠玄天功配合蓝银皇魂骨的效力来修补自身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唐三所有的经脉总算坚韧如初。他勉强睁眼,外头已有金色霞光浮动,再瞧一眼月关,后者依然稳稳睡着。他无知觉地绽开笑容,放任自己陷入黑甜乡。
      这次酣睡终于碗勺的碰撞声,唐三偏头睁眼,就看见一名青年正坐在月关的床上,端着一碗粥喂月关。此人听见唐三有动静,倒也不回头,只说:“你等一会,他一只手不方便。你的状态已经比昨天好了很多,不乱动不会有事。”唐三也没什么可说,转而坐起观察四周,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木板屋中,比他儿时的住所大不了一点。屋内摆了两张床,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一张小桌紧挨着自己的床头,除此之外,屋子东北角上有架药柜。再往后的空间被门帘遮住,看不分明。
      在他左顾右盼间,月关已经吃完早餐,青年走进后屋,又盛了一大碗粥给唐三。唐三不接,反求他:“我不饿,你先把我扶过去吧,多谢。”语毕,往月关那边使眼色,岂料月关又劝道:“你慌什么?我不急,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帮我。”唐三无法,唯有接过碗勺,一面喝粥,一面打量他们的救命恩人。
      这个年轻人既不高大,也不强壮,周身更无魂力波动。他留一头乌黑的短发,下头是张略显扁平的面孔,倘若丢进人群中,估计只能凭他那身浅麦色的皮肤来寻找他。可唐三偏觉得这人的眼神异常清澈,他大概只在幼年的小舞身上看见过这种不染人间烟火的眼神,可对方却比当时的小舞平静稳重太多。
      “谢谢你救了我们。”唐三喝下半碗粥,嗓音仍有些沙哑。
      青年摇头,他注视着唐三的双瞳,眉尾微挑:“你们该感谢自己,我没见过比你们更顽强的人。尤其是你,看你的瞳孔,你比我预测中恢复得还快。就算是最强大的海魂兽,恐怕也没有你这样的自愈力。”
      唐三苦笑:“不,其实我的身体远未恢复,可能是因为我修炼一种眼功,所以眼睛看起来比常人有神一些。还未请教,恩人贵姓高名?”对方答道:“我叫吉祥,你就这么喊罢。你的伤情我之前闻所未闻,根本无从医治,所以我称不上你的恩人。至于他,”他看一眼月关,“我只帮他固定了断手,他自己把淤血都逼出来了,经脉也能自行修补,所以我也不是他的恩人。”
      “你太谦虚了,要不是你,我们现在不知在哪里。”月关也插进来,同时向唐三传念,“他就是这样,你别多想。”唐三原也不计较,听了月关解释,笑对吉祥道:“不论如何,我们欠你的。”
      吉祥淡然一笑:“欠我的人很多,没时间去记。好了,我扶你过去。”
      被扶起来的时候,唐三才注意到自己换了一身衣裳,麻布织的白褂子虽有几个补丁,到底不见污渍。他坐到月关床前,不等对方说话,直接拿紫极墨瞳去看他的伤势,顿觉心惊胆战:月关的十二正经中有六条带有魂力修复的痕迹,其中心包经和肝经曾险些断裂。这些伤虽被月关自己疗得七七八八,但短期内想要行动自如,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且就算康复了,也很可能留下后遗症。
      亏他说得风轻云淡。唐三心下生出几分埋怨,不禁道:“你那天回来做什么!”谁知月关听了,盯了唐三一阵,竟冷笑:“我知道唐宗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也罢,将来碰上这样事,我再不管,随唐宗主施展。”
      “我......”唐三张口结舌,老半天磕巴出一句,“我是......关心你,你伤得太重了。”他一边这么解释,一边轻推背后的吉祥,“咳,吉祥,我的腰带,还有个革囊,能否给我?谢了。”吉祥也才回过神,遂去唐三床旁的桌前,拉开抽屉帮他找东西,同时暗暗讶异:“这么多天了,还是头一次听见月先生这样说话。”
      接过两件魂导器后,唐三勉强催动一丝魂力,取出一片龙芝叶递到月关嘴边,笑劝道:“这是固本培元的,现在没条件炼药,你将就吃了吧。我刚才话说急了,前辈大人有大量,别在伤时和我计较。”
      “你自己吃吧。”月关别过脸去,“我经脉上有些伤是旧时留下的,也吃过你妈妈给的叶子,比这个效果好。”
      “妈妈?”唐三下意识询问。月关仍不瞧他,轻嗤一声道:“没错,想来是唐宗主顶天立地,犯不着教父母记挂。”他话音未落,吉祥实在顶不住这般腔调,也无心打探两人之间的纠葛,当即推门躲了出去。唐三被晾在原地,半日后讪讪嚼了那龙芝叶,又凑过去道歉:“是我不会说话。你回来救我,我自然感激。只是当日实在太凶险,我巴不得你们都能逃。你才好一点,别又气坏了。”
      “我好,你怎样?不好,你又怎样?”这话一出口,月关即知说错了,赶紧岔开来,“算了,反正我再懒得管你。”说着,从魂导器里取出相思断肠红,“我得把她吸收了,吉祥没有魂力,帮不到忙,才等了你这些天。”
      “什么?”唐三大惊,万料不到月关居然决定服用相思断肠红,可转念一想,这似乎是让对方快速恢复的唯一途径。月关也摸了摸自己骨折的右臂,轻叹:“伤筋动骨一百天,封号斗罗虽好得快些,至少也要半个月,何况我还有别的伤。别多说了,咱们快点好起来,才能去找小舞他们。而且这里是紫珍珠的地盘,就是那个海盗头子。万一他们找来,咱们必须转移,别给吉祥惹麻烦。”
      这话句句在理,可唐三听了,却只感到委屈。这委屈竟也辨不明是替月关委屈,还是替他自己委屈。他望着那花中之王,其中一片花瓣上的血渍好似张巴掌形状,直直扇在他那一腔妄念上。他也不知道月关倾心于谁,唯可怜月关因为自己妥协。思来想去,终归怪自己修为不够,否则断不会把月关逼到这一步,便低了头,良久后讷讷道:“相思断肠红是认主的,但凡被打动,以你的魂力,用不了一刻钟就能完全吸收。”
      月关却摇头:“那是对其他魂师而言。对我们植物系魂师,相思断肠红不能靠吞食,只能通过魂力炼化。我的右手使不上劲,需要你托着,万一魂力流转不畅,还需要你以魂力推动。”
      “我只有六十五级,能推动你的魂力吗?”唐三刚问,转瞬便明白过来:魂师在炼化仙草时,魂力会分散于经脉中,如同海水分流至江河。纵使汪洋大海深不可测,江河却并非自己力所不能及。月关见他悟了,也不多话,指指自己面前,示意唐三坐上床。唐三却说:“我先调息一下,才好助你。你也可以做做准备。”说罢,扶着墙回去自己床上,打算转一个小周天。
      眼见唐三垂眸,月关并没有依言调动魂力。他牵过相思断肠红那片沾血的花瓣,抚摸片刻,又抬起眼,视线描摹过青年俊秀的五官。
      他慢慢摆正那花,身体轻轻靠上墙壁,屏蔽掉周遭莫名的杂音,闭目养起神来。
      不多时唐三便回来了,他爬上月关的床,与后者面对面盘坐。唐三从魂导器里找出把剪子,帮月关把固定伤手的纱布剪断,数根蓝银皇及时从天花板垂下来,兜住月关的右臂徐徐往外侧带。“疼吗?”唐三问,月关答“还好”,左手把相思断肠红托到胸口,蓝银皇也配合着牵动右手,最终令双手形成上下抱合之姿。
      吸收正式开始。相思断肠红起先没有什么动静,但在封号斗罗淡金色魂力的融炼下,这花中至尊竟逐渐融化,变成血红的汁液,顺着主人的十指钻入经脉。
      九霄之上,正在后花园散步的花卿卿身形一滞,她旋身勾了勾手指,一株背对她盛放的奇茸通天菊霎时转过来,原本卷曲的花瓣根根舒张,花蕊上蒸腾起薄雾。这雾气不断旋转,中心竟模糊呈现出月关咬牙吸收相思断肠红的模样。
      “呵,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花卿卿与身后的神官温瑜对视一眼,又一弹指,一滴血溅到了那朵奇茸通天菊上,即便拂袖而去。仙菊轻颤两下,朝着花神远去的身影微微垂首,待它转回原位,整朵花已经比原先大了一圈。
      “温瑜,我这位子兴许就要传给外人了,你可有什么话想说?”两人行至塘边,花卿卿寻了块大青石坐下,笑问向为她撑伞的神官。温瑜颔首道:“人若是您挑的,定然是好的。”花卿卿闻言,也不接话,俯瞰满塘残荷,复眺望对岸的花溆亭,半晌黯然道:“我哪里有得挑?你不知道,如今下界拿着仙品武魂突破九十级的,唯他一人而已。你倒沉得住气,我却放不下这满池莲叶,终是败了。”她在温瑜的搀扶下起身,花瓣也似往回去的路上飘,“时也,命也,事到如今,就看他造化如何了。”
      在她们交谈期间,唐三已两次帮月关疏导右臂滞涩的魂力。他没忍住掏出手帕为月关拭去满头冷汗,心里几乎要怀疑自己送错了花。
      不止唐三怀疑,连月关也快要受不住了,一股庞大的能量在魂力的牵引下进入他体内,完全超越了他当年吸收的第九魂环。花中之王更像是不曾认他一般,每一滴由它化成的精华都尝试着逃离,月关必须把魂力分成无数股,套住四散挣扎的汁液吸入体内。
      至于吗?我平时对你也不差呀,何况已经没机会停下了,就不能退一步,咱们都海阔天空?月关在恍惚间试图同相思断肠红沟通,当然没得到回应,唯有硬着头皮坚持。好在随着药效的滋润,他断裂的肘关节渐渐愈合了,不再需要唐三的辅助。
      热,烫,月关仿佛置身火海,几乎是吊着一口气在坚持。相思断肠红一点点收缩、融化,月关的世界里只剩下长久的黑暗与寂静。一片虚无中忽然闪出两点火光,红白相间的火苗在他眼前安静跳动,无声彰显着它们的不同寻常。
      怎么回事?月关又惊又疑,他分明闭着眼,那这一幕只可能出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然而还不等他细想,那两团火就传来一股奇异的吸引力,封号斗罗被驱使着竭力凑近,欲将它们看个清楚。
      火焰们没有因此远离他,反倒又朝他靠近了一点。月关渐渐辨清了——这不是简单的两团火,它们在一双眼睛中燃烧。
      这是双火花怒放的明眸。
      他惊叫出声,一个哆嗦睁眼,唐三的帕子刚巧贴在他额上。
      “你......你......”他握住青年的手,在喘息中倒下。唐三忙扑过去,也顾不得冒犯与否,就跪在月关身边为他拿脉,发觉对方脉象强劲,遂用紫极魔瞳观察,只见他周身经脉再无伤痕,且隐隐透出金红色泽,右臂骨也恢复如常,不由安心许多。正想下床,月关惨白的脸却猛闯入眼,又教唐三的心悬了起来。他刚要为月关检查精神力,却被人抢先捏了一下:“我没事。用了多久?”
      “将近一个时辰。”
      月关的胸膛起伏数次,最后长长地呵出一口气,握着唐三的手闭了半刻眼,才轻声问:“你怎么样?”唐三答:“我好得很,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就是累。”月关撑开眼皮,眉目舒展,“你也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唐三愣住了,自打月关跟他们出来,不,他都快要记不清,月关究竟多久不曾这样笑过?似乎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心上人就变得越来越忧心忡忡。他犹想多关心几句,然而月关已沉沉睡去,他只能帮人拆掉右手的夹板和绷带,把雪白的臂膀掩在衣袖下,再为其掖严被角,这才回自己的床上修炼。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各自修炼,一个达到了九十七级巅峰,一个离六十七级仅一步之遥。这三日内,吉祥不断进出,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多话,单管拿东西。
      当月关回到现实世界那刻,唐三正好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从外头进来,他瞧一眼青年,笑道:“这么快就把胡子刮了。”唐三点点头,脸上浮出一层红晕,从魂导器里取出两个牛肉饭团送到月关手上,自己也坐到对面去吃东西,边吃边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月关勾动右臂给唐三看,“我现在有九十七级,离九十八级也不远,武魂和魂技好像也进化了,待会儿看看。不过,有一部分相思断肠红的能量,我怎么也消化不......”
      喧闹声骤然闯入,唐三皱眉,推开门往外看,吉祥竟被五、六个大汉围住。他察觉唐三出来,并不看他,语调如常道:“我屋子里乱得很,先帮你们在这看看。”说完才转向唐三,“还不快去收拾,把床都铺整齐。”唐三心领神会,月关也在屋内听见,自觉躲去后屋。唐三便把两人躺过的床收拾干净,喊了吉祥和那几个汉子进来,月关在后面观望:这群人都系着头巾,身穿印有骷髅花纹的背心,腰间别着弯刀。
      果然是海盗。月关再仔细观察,便发现这帮海盗大多系着紫色腰带,余下几个则戴着紫色海螺串成的项链。
      是紫珍珠的标志吗?他提高警惕,静静注视着一切。万幸的是,在吉祥稳住了两名重伤海盗的伤势后,他们原本凶神恶煞的同伴皆露出了感激之色,有一名甚至跪地磕头,口中溢美之辞不断。
      月关放下心,他抚过自己的两腮,感觉也有些粗糙。他在屋内寻找半天,硬是没找到镜子,只好把水池接满,将就照着刮去胡茬。
      外头总算安静了,月关撩开门帘,视野内的唐三和吉祥居然席地而坐,且唐三正坐在吉祥身后,以魂力为其打通经脉。许多不同的药味扑面而来,月关稍加感受,当即辨出其中混入了万年参王的气息。
      他缓步踱到唐三背后,坐上床抱臂等待。直至正午的阳光洒满沙滩,唐三方命令吉祥:“不可出声泄气,按照我教你的运行路线,继续修炼巩固。”
      青年拿袖口擦擦汗,还来不及起身,背后就传来幽幽一句:“唐宗主,您好厉害阿。”
      唐三脚底一滑,屁股直接栽到地上,差点踢到自己刚收的弟子。他呆坐片刻,也弄不懂自己在怵什么,到底鼓起勇气,转身解释:“我这是,在报恩嘛。”
      “嗯,唐宗主知恩图报,做得极好。”月关面上笑吟吟的,“这是第几株了?唐宗主果然好手段,总有些天材地宝送人家。”
      “我就没这本事,只能拿些俗物谢人。”月关说着,从魂导器里拎出两袋魂币,甩进唐三怀里。唐三被连砸两下,愈加迷糊了,他捧着两袋子钱,试探性问月关:“你......是不是还需要仙草?你说,我回去就帮你找......”
      “我可不敢,怕耽误了唐宗主送人。”
      “你要什么,我肯定直接给你,哪管别人?”唐三把钱袋一抛,跳起来辩解。
      “那我问你,你摘那相思断肠红时,是什么打算?”
      “我......”唐三急于回答,险些把实情交代了,然而月关皮笑肉不笑的神态实在令他发毛,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说实话,那今后也别和这人谈情分了。
      进退两难的感觉实在是很糟,唐三瞥向天花板,它缓慢地压下来,似同某种动物的上颚——深海魔鲸,它的嘴里有这么幽深压抑吗?在半日的搜肠刮肚后,青年强行稳住他忐忑的心脏,支吾着编:“我有什么打算?你也清楚相思断肠红的服用条件。无非是老怪物让我随便摘,我就挑好的带走了。”
      “我当然知道相思断肠红和你最配,可你当时不在,你的感情方面,我也......”唐三吞了口唾液,“不好揣测。只能把它留下了。”
      月关闻言,追问:“老毒物可有过家室,你就没让他试过?”
      “当然没有,我完全没想过。”唐三直摆手,这的确是事实。
      金色双瞳刺出的视线拷问他许久,到唐三浑身都快布满鸡皮疙瘩时,月关倏地起身,猛戳了一下青年的额头。
      “我呸!”他骂了声,掀开门大步而出。
      唐三倒退半步,前额犹如针扎过似的。他捂着头懵在原地,正面在阴影中,后背在阳光下,一冷一热,一阴一阳,好不难受。
      他侧目远望,海岸线附近蹲着一个落寞的小白点。
      到底是为什么,他如今常同我怄气?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花溆”二字取自唐代崔国辅的《采莲》中“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原本描述荷花盛放、采莲女生机勃勃的劳作之景,可花卿卿眼前的荷塘满目枯败,正如她日渐凋零的家族。
      神界是夏去秋至,奇茸通天菊开得正好。
      花女士真的不是很甘心,可惜没法子,家人都吃喝玩乐,实在带不动。
      *花神考核前四考分别是:
      1.得到相思断肠红的认可(必须是植物系而且武魂品质够高,否则只能服下花,无法开启考核)
      2.成功吸收相思断肠红(被选中的人比起别的人,吸收难度会大很多)
      3.规定时间内修炼到九十九
      4.规定时间内修炼出领域
      这四考没有任何提示和奖励,全靠自身自觉和天赋,3、4考的顺序可以反过来。过了四考,才能收到花神神念的提醒和引导,累积的奖励会一次性发放。
      花神是二级神,历代花神基本是控制系,靠花香致幻、催眠、洗.脑来战斗,只有花卿卿是强攻系。她同时是最强的一代花神,不是家族责任,妥妥抛弃花神神位做一级神。
      战斗并不是花神这个神位的主要职责,花卿卿目前计划把月关培养成六边形人才。
      *翻译翻译月关的话:
      -唐三,这仙品,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你别的小伙伴都有?
      -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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