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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酆都敕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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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得恍惚的不知道是整个世界,还是黎孟自己的意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写完的那份悼词。
他的灵魂像是飘着,悬浮着操控着这具身体,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举行葬礼的灵堂里。
正如秦策所承诺的那样,神通广大的忘川阁在医院找了个僻静又合适的地方,直接为丰曜灵布置好了灵堂。
此刻黎孟正站在灵堂的入口处,堂内花圈挽联香烛纸钱应有尽有,两侧还站满了穿着黑西装,打着黑色领带的工作人员,他们在柳一斗的带领下肃静一字排开,微微垂首。
还有一只瞧着就十分神秘的哀乐队伍,在某个角落低低凑着曲。
秦策正站在灵堂中央,或许是因为今天是葬礼的缘故,他那头总是披散垂落的黑发被扎起一个低低的马尾,安静垂落在身后。同样披在他肩上的,还有他常穿的那件外套。
听到黎孟的脚步声,秦策转过目光看向他,“过来。”
黎孟有些浑浑噩噩地走到秦策身边,刚刚站定,便见秦策对柳一斗点了下头,“一斗,开始吧。”
柳一斗高大的身躯上前一步:“仪式开始,请各位上前一步。”
在场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同时踏步,仿佛训练过千百次一般。
柳一斗又是深吸一口气,不急不缓道:“请逝者……入棺。”
黎孟抬起头,目光看向放在灵台中间的那口棺材。
思绪有些不合时宜地飞散开来——如果这是在拍电影,现在到底应该是一场荒诞的黑色幽默,还是一场悲剧核心的喜剧?
灵台后面小房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丰曜灵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黎孟给他买的那套寿衣,此刻正仰首阔步走出来。
黎孟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那套寿衣不止有衣服,连冠冕鞋靴都是一套配齐的。
虽然不知道冥币到底怎么算价格,但这九十九万的寿衣确实不同凡响。此刻被丰曜灵穿在身上,他那股子惯常的懒散怠惰竟完全消失不见,整个人有种锋芒展露的感觉。
再瞧他的动作神态……若是没人知道这是场葬礼,只怕还以为他是去参加什么授勋仪式之类的。
丰曜灵的目光也是先在灵堂里整个转了一圈,然后微微皱了下鼻子。
嘁,这个秦策,虽然说事态紧急,但也不能弄得这么简单寒酸,一点儿排场都没有吧?这哪里配得上他的身份?
又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寿衣,丰曜灵这才稍稍满意了点儿。
哎,还是他们家孟孟好啊,就算压根没有记忆,也下意识就知道给他挑最好的,这身衣服……还勉强算是配得上他的气度吧。
边想着,丰曜灵抬起视线,恰好和黎孟看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心下一暖,当即对黎孟挤了挤眼睛:“兄弟,还是你懂我,知道疼哥们儿!”
秦策:“……”这家伙永远都是那么不着调。
不过今天是他的葬礼,且看在他这次这么配合的份上,就先忍忍吧。
察觉到自家老大情绪微微不愉,柳一斗的目光在两侧来回扫了几遍,终于清了清嗓子,再次强调:“请逝者入棺,仪式继续。”
“知道啦知道啦。”丰曜灵掏了掏耳朵,几步跨到棺材边,单手一撑便翻身坐了进去。
那动作实在是灵活矫健得很,却还是扯得黎孟心尖一疼。
他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这口放在灵堂里的棺材。
昨日在笑面鬼的棺材铺里,他没正眼看过任何一口棺材,不是那些棺材不好,而是他心底有种抗拒。
仿佛只要不卖完这最后一样东西,丰曜灵就不会离开自己。
但今天他才深深明白,什么叫事情的发生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
不过这口棺材……虽然黎孟不懂笑面鬼推销时说的那一连串的材质,可眼前这口棺材一瞧便非同寻常。
如果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一辆千万豪车总有办法能让人看出来自己有多值钱。
丰曜灵对这口棺材似乎也比较满意,只见他手抚着棺材的边缘,脸上浮起了一抹笑意。
“还行嘛,老秦,真掏棺材本办事儿啊!”
秦策没应声,黎孟却是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真的是来玩儿的吧!什么葬礼不葬礼……
“逝者已入棺……”柳一斗唱念的声音打断黎孟的思绪,哀乐随着他的声音同步启奏,“请亲友上前一步,念诵悼词。”
黎孟刚扬起的唇角一僵。
这么快就到了他的环节吗……他还没,还没准备好……
一只大手贴过来,轻轻在黎孟的后腰推了一下。
“别怕,开始吧。”秦策的声音依然温暖而坚实。
丰曜灵也遥遥对黎孟点了一下头,甚至颇有几分期待的样子。
黎孟咽了口唾沫,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
昨夜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度过的了,他此生还从未参加过葬礼,未曾想自己第一次殡葬经历,就要亲手操办朋友的葬礼,还要为他写悼词。
他大抵是想过的。
或许该查查资料,问问秦顾问这样的专业人士,甚至于,可以求助一下AI……
但最终,他只是拿出了纸笔。
这或许并不是一份真正的悼词,却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我亲爱的朋友,丰曜灵……这个称呼念起了有点肉麻,但你确实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我常常想,你总是带给我很多照顾和帮助,我却没办法回馈给你什么,即使这样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真的很感谢你。”
“你把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交给我来办,让我在这样的场合,向你道别。”
“我想不出什么庄重的话来,我不知道悼词怎么写……”
“我……我其实不想和你说再见。”
“如果这一切结束之后,你站起来笑嘻嘻对我说,你说你都是骗我的,这是一场整蛊游戏。那我不会生气,我只会开怀大笑。”
“反正你都骗我那么多次,也喜欢捉弄我,这次一定也是吧?”
“就像你总是喜欢喝我酿的米酒,被我抓到之后,每次都说只喝一口,最后却只剩下空瓶子。”
“就像你总是说我家的沙发睡得更舒服,非要赖在那里睡一下午……”
“就像你……”
他继续念下去,念的不是一份悼词,而是些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那些唠唠叨叨的日常,零零碎碎的片语,风里的一抹记忆,酒后的一串胡话……
他记得丰曜灵说,“下辈子还住你隔壁,做你邻居。”
但人真的有下辈子吗,他想这辈子再长些,拥有这个朋友再久些。
黎孟听着自己的声音慢慢变了。
低哑,哽咽,揉着沙沙的憋在喉咙里的哭腔。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拿着一把刀,亲手一刀刀切开自己与世界之间的那层隔膜,去感受那种刺痛。
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滴落下,把纸上的墨迹染开,把他的视线糊成一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念完最后一个字的。
就在这份不太正式的悼词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黎孟听到一声幽邃的叹息。
那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仿佛从地底深处,从远古幽冥而来,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一声亘古长叹。
而后黎孟感觉自己肩头微微一沉,秦策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一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另一手掐了个剑诀,口中低声念诵:“酆都敕令,超汝真灵。十方肃静,速归玄冥。”
那是一句十分晦涩拗口的咒语,黎孟却只觉得入耳字字清晰。
他发紧的心尖猛然抽动了一下,立时抬头向丰曜灵那边看去。
然后黎孟整个人倏然一僵。
丰曜灵不见了。
这不可能,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不见?!
他跌跌撞撞冲到棺材边上,这才发现丰曜灵原来是躺了下去。
“孟孟。”丰曜灵露出个笑容,脸色却已变得惨白,“你以后,多听秦策的话,他虽然是个王八蛋,但是不会害你……”
“你才是王八蛋……”黎孟伸手就要去拉人,“吓唬我最好玩了是不是,你给我起来!还不动装死是不是,你给我起……”
他伸手下去,一把扣住了丰曜灵的手腕,整个人却瞬间僵住。
冰冷的,僵硬的。
那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状态。
他看到丰曜灵的眼神失去光泽,双眼缓缓合上……
黎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抽离,变成了一种茫然。
这不可能。
没有人会这么快死去,没有人会就这样死去,没有人会……
黎孟脚下一软差点跌倒,一双大手从后面撑过来,稳稳托住他的双臂,把他往后带离了几步。
“没事的。”他听见秦策这么说。
秦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黎孟已经听不清了。
这个糟糕的世界,在几天之内就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以一种离谱的方式残忍向他宣告改变。
他还没做好准备,他不接受……
眼前的世界又变成了一场荒诞片。
黎孟看到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进入,他们拿着仪器,打出来一条平直的心电图。
死亡证明……遗体交接……殡葬说明……
他看到柳一斗上前一步,好像是在和医护人员交涉,他出示了什么证件,解释说忘川阁有专门的流程和墓地,用不上火葬场的那些服务,也不用医院处理遗体。
医护人员似乎是对减少工作量松了口气,但又对柳一斗的说法有些犹豫。
他们请来了一位领导,也不知道确认了什么,最后领导亲自点头签字,带着医护人员匆匆离开。
哀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灵堂又恢复了安静。
柳一斗的声音再度清晰响起:“封棺!”
几个高大的西装男上前,带着白手套的手齐齐扶上棺盖,就要一起发力。
黎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挣脱了秦策,一把扑到棺材前。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住秦策,“我还能再见到他,是不是?!”
秦策那双藏着红芒的双眼望了过来。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静静的,定定的望着黎孟。
“你该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忘川阁十八楼,我等你。”
说完这句话,秦策冲着那几个工作人员摆了摆手,“封棺。”
黎孟只觉一股柔和却巨大的力量袭来,轻易将他从棺材上拨开。
然后沉重的棺木缓缓合上,彻底盖住了丰曜灵的脸。
柳一斗闭了闭眼,带领所有人深深鞠躬。
“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