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隐秀藏春 隐秀峰是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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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执法堂，偌大的主殿内除了书案桌椅几乎没有其他陈设。
正北位悬着一副墨宝，上书“君子不器”。
笔势结密，丰筋多力，虽看似索然乏味，稍欠奇巧，实则寓险绝于平正之中，有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①
见字如见人，楚辞漫不经心地打量完便收回了目光，她可不想跟这幅字帖的主人对上眼，她今天只是个过客，并不打算招惹他人注意。
裴彧看着眼前三人，目光扫视片刻，最后落到了一直默不作声想要将自己藏进阴影中的楚辞身上。
他凌厉的眉锋一挑，楚辞便察觉到一记眼刀骤然杀过来，一股寒意顺着脊骨向上窜，将她身体冻住，不敢再有半分躁动。
但下一刻，她又反应过来，不对啊，自己现在又没有什么理亏的地方，裴彧凭什么要这么瞪着她。
楚辞不服气，索性眨巴眨巴眼睛，也给瞪了回去。
没料到，目光相接，裴彧却是一顿，率先移开了目光。
裴彧道：“卫玺，你有何事上报？”
卫玺恭敬地行了礼，随后将方才霜断窟中的争执一应告知。
“白羽仙君意图非礼楚姑娘。仙君虽不必遵循门训，但此事实在情理难容，故而弟子认为应当上报执法堂。”
楚辞注意到卫玺并未提到她差点用刻刀行刺的事，也不知是他没有发现，还是刻意替她遮掩。
“非礼？”裴彧眼神微凛，落到事主身上。
白羽却满不在乎：“是我干的，不过我并不是刻意要非礼她，我是喜欢她，才这么做的。”
他的手腕上还束着缚灵索，这是执法弟子才可持有的法宝，方才在霜断窟，也正是因为卫玺用了此物，才能制住白羽。
“仙君用白绫绑住楚姑娘的手腕，将其抵在墙角几欲轻薄，这哪里算得上喜欢？”
白羽道：“我若是不喜欢她，她从我面前走过我都不会多看一眼。正是因为喜欢，我才想要同她亲昵。”
卫玺忿恨道，“若是仙君当真倾心于楚姑娘，便应当克制私欲，珍之重之，怎能做出如此孟浪行径？”
白羽道：“我哪里有不珍重她？我不是说了要和她结为仙侣吗？本君对自己的仙侣一向是体贴呵护，无微不至。”
卫玺辩道：“可楚姑娘从未同意过要与仙君结为仙侣，您又不是楚姑娘，怎能替她做决定？”
白羽反唇相讥：“那你也不是她，焉知她不愿意？”
“你！”卫玺一时气急，险些失了礼，立时招徕裴彧一声沉吟。
“仙君当真是诡辩，”卫玺偏过头，不愿再同他争论，转而对裴彧道，“还请裴长老做个裁决，还楚姑娘一个公道。”
大殿内一时陷入沉默，楚辞方才听着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论便有些犯困，勉强坚持一会，眼下已经开始目光涣散，神志迷离。
良久，才听一道声音：“那楚姑娘什么意思呢？”
“啊？”突然被叫到名字，楚辞猛得回神，对上裴彧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呆滞片刻，才道，“多谢卫仙士慷慨陈辞，承蒙仙君厚爱，但楚辞对仙君并无半点情愫。仙君本为朔方城上宾，应是不懂人间礼制，才会冲动行事。所幸仙君也并未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故而楚辞认为不必过多追究。”
她自以为这番话说的非常识大体，毕竟白羽和她在朔方城的地位差距太大。更何况裴彧早就对她抱有偏见，她自不会指望裴彧真的会为了她处置堂堂白羽仙君。
“哼，你倒是大度。”裴彧语带讥诮，漆黑的眼底像是藏着无尽的锋芒。
楚辞已经懵了，她都退让到这种程度，裴彧居然还是不满意？
只听大殿上首，裴彧沉声道：“仙君身份尊贵，我等不敢怠慢。”
楚辞心中腹诽，果然和她想的一样，人家是不会为了自己得罪...
“然，”转折突如其来，裴彧的语气愈发冷峻，像是骤然凝结的冰棱，刺骨而锋利。“仙君欲在我朔方城中行无良之举，于情于理，执法堂实在无法姑息。”
裴彧道：“即日起，便罚去仙君一年月供，并于门内禁足一月，不得出山，以示惩戒。”
离开执法堂时，楚辞险些没反应过来，以她招惹是生非的天赋，居然能四平八稳地离开这里，简直是奇迹。
卫玺在她身后出了主殿，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认为裴彧处罚得太轻。
白羽随后出来，先是挑衅地看了卫玺一眼，正欲上前去同楚辞搭句话，以告慰暂别之情，被卫玺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朔方城做派出了名的犟，白羽自知拗不过，忿忿地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多管闲事”，随后化作鹤身，扑腾扑腾翅膀飞走了。
楚辞正准备去云洗台，将姜玉引的玉佩送还，后一步跟上来的卫玺看着她手中的玉佩，明显愣了愣。
楚辞只能尴尬解释道：“这朔方城内结界法阵太多，我只能找人借玉佩用用。”
卫玺无奈道：“楚姑娘要是觉得行走不便，可以去理事堂领取通行令牌。”
“哦，理事堂。”楚辞隐约记起上山那一日，沈悦岚似乎提到过，只不过她这一天天的麻烦不断，也没来得及去理事堂报到。
卫玺见状又十分善解人意地给她指了路，最后才道：“姜师妹的玉佩不妨由我代为送还，云洗台与理事堂相隔甚远，楚姑娘来回奔走，想来浪费时辰。”
她先前顺走卫玺的玉佩，没想到人家却能如此以德报怨，楚辞几乎快要感激涕零，她连声道谢，将玉佩交予卫玺，便马不停蹄地往理事堂赶。
时近午时，日色杲杲，楚辞途中路过栖霞坪，有若干弟子正在广场上操演，剑器破空，剑影如练，剑辉似锦。
少年们手中斩妖除魔的利刃在丹心碧血间挥毫而出——八景之一，栖霞摛锦，原来是以人为景。
她的目光不由地停留片刻，勾唇一笑，转而便继续朝理事堂走去。
执法堂严控门训，理事堂便主理内务，她刚跨入门槛，便见到了熟人。
“小辞？”沈悦岚和欧阳景远远地瞧见她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楚辞礼道：“岚姐姐，欧阳仙士。”
“你唤阿岚为姐姐，怎么却称我为仙士？”欧阳景侃道：“别这么见外，唤我欧阳大哥就好。”
“好，”楚辞点点头，从善如流，“欧阳大哥。”
理事堂与执法堂的肃穆全然不同，许多弟子行走其中，交接内务，三人索性绕过前厅，来到后堂。
沈悦岚看起来饶有兴致，正打算同楚辞讲解理事堂的布局以及从古至今的发展改革，楚辞见状赶紧委婉拒绝：“岚姐姐，不必这么麻烦。我今日来就是想领一下通行令牌，顺便问问有没有什么客房可以让我暂住？”
“你早就该来了，”沈悦岚笑嗔，“听说昨晚你因祸得福，解了霜断窟的禁闭，我一大早便侯在理事堂。没想到啊，可让我一顿好等啊。”
欧阳景接过话茬：“你若是再不到访，阿岚就要把我踢出去找人了。”
楚辞面露羞赧，斟酌片刻后才道：“去了趟执法堂，所以耽误了些时辰。”
“执法堂？”沈悦岚和欧阳景微愕，旋即将楚辞拉到一边。
“怎么会去执法堂？”沈悦岚秀美微蹙，低声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裴长老可有为难你？”
霜断窟中的小插曲还是不宜为外人知晓，楚辞摇摇头，只道：“一些不足为道的小事而已，涉及到朔方门规，所以才去了一趟执法堂。裴长老处理公正，并没有为难我。”
“那就好。”沈悦岚松了口气，并未再多问，“我还以为裴长老又要责罚你呢。”
“裴长老总是冷着一张脸，看着是挺吓人的，不过爱众则法不立，威寡则下侵上，”楚辞笑道，“执法之人总得严肃些。”
她说到此处，忽然意识到眼前也有个执法弟子，转而对欧阳景揶揄道，“不过，似乎也有例外就是了。”
欧阳景看出她言语中的戏谑，倒也不恼，反而随和一笑：“小辞果然豁达。不过裴长老虽冷刻，但绝非刚褊自持之人。他此前对你多有苛责，想来也是归咎于你此前身份而已。”
“裴长老刚正不阿，执法严谨，楚辞自是敬佩不已，”楚辞认同地点了点头，旋即又试探性问道：“不过说起来，我怎么觉得裴长老对柳怀英的态度似乎也有些敌意。”
“这...”二人没想到她会突然扯到这个问题上，顿时面露迟疑。
她问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沈悦岚和欧阳景对视一眼，竟一时都缄口不言。
怎么每个人提到柳怀英的身世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楚辞微微狭眸，她方才刻意提起自己去见过裴彧，从而将话题引申到裴彧对柳怀英的态度上，就是想一探究竟。
她又想起在霜断窟中白羽说过的话。
柳怀英的来历，朔方城中，人尽皆知，沈悦岚和欧阳景果然也知晓，不过，显然的是，他们二人也不愿向她道出实情。
“不是我们刻意隐瞒，”沉默半晌，欧阳景最终只道，“只是这隐情源于怀英师弟的家事，我等实在不便议论。若是你是在好奇实情，还是让怀英亲口告诉你吧。”
......
楚辞从理事堂领到通行令牌，便跟着沈悦岚来到传送法阵处。
“之前灵微长老传信说，等你来了朔方城，便直接带你去隐秀峰，不必安排客房。”沈悦岚温声道，“自从摇烟离开后，隐秀峰便只有灵微长老和怀英二人居住。不过，他们二人也不经常回去，灵微长老经常在外游历而怀英则苦于修炼。你去了，倒是能给那座孤峰添些人气。”
楚辞笑着应和，跟着指引，攥紧通行令牌，走入散发着澄澄金光的法阵中心。
下一刻，金光大盛，如同焰火般灿然绽放，斗转星移间，楚辞便已经置身另一番天地之中。
隐秀峰是朔方城中唯一的长青之地，阮灵微早就在此处施下了阵法，葆此地温暖如春，时节不改。
她被传送到一棵梨花树下，因为灵力波动激起的气息流动，惹来一场纷纷扬扬的梨花雨。
她拂去满头的落英，只见绿树浓荫花影婆娑，曲径通幽，她沿着小路向深处走去，便行至一处院落。
庭院中俨然随处可见的梨花树，正如如沈悦岚所说，此处久无人迹，石桌上的落花堆积，更盛朔方城经年不化的雪。
她实在是累极乏极，寻了最为偏僻的房间倒头就睡，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感觉额上似有若即若离的触感，应是有人拂开了她散乱的发丝，但不待她认真去感知那微妙的触感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盈全身的暖流，纾解她满身的疲乏。
这种感觉太过舒适，乃至有催眠之效，让她刚刚清醒一点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
她差点又沉睡过去，但百般拉扯之下，仍然坚定地睁开了眼。
然而睁开眼，眼前却空无一人。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扉挥洒入室内，让人生出朦胧之感。
她直起身子，覆盖至胸口的锦被便自行滑落，下了榻，推开门，先前还有些凌乱的庭院已经整洁一新，横斜绽放的花枝似乎也因有人到来更显盎然。
既然来了，却又不肯现身，还真是别扭。
楚辞不经意地挑了挑眉，合上了房门，又重新躺回床榻上。
直到她平稳的呼吸声响起，那道无形的影子才动了动，他正欲就此离开，却忽然注意到床榻上安睡的少女翻了个身，锦被正好从滑落在地。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再度走过去，拾起地上的锦被，正准备盖回去。
然而，正在此时，本应安睡的少女却突然睁开了眼，极其精准地擒住他的手腕。
柳怀英手中立时一滞，目光闪过一丝无措，他向来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的招数。
“来都来了，不打个招呼就走，也太失礼了吧，”她狡黠的笑意盛在明亮眼眸之中，即使在光线晦暗的室内，也依然灼灼生辉，“你说呢，怀英？”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隐秀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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