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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心如明镜 心若明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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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亲自开口,自是不敢不从。
楚辞对朔方城的地形方位并不熟悉,只得忐忑地跟在易飞卿身后,好在易飞卿并没有将她往什么瓜田李下的犄角旮旯带,而是直接穿过松竹林,一路行至前山,最后停在了一座高楼前。
楚辞茫然问道:“易前辈带我来此处是为何意?”
“还是别叫我前辈了,”易飞卿纠正道,“你也可以和弟子们一样唤我掌门或是尚清长老就好,”
楚辞微微一怔,这样的称呼只适用于仙门中人,而以她的身份,或许不太恰当。
见她犹豫,易飞卿侃道:“怎么?楚姑娘玲珑心思,难道只是改个称呼而已,就让你犯了难?”
楚辞无奈一笑,只得敬道:“易掌门。”
易飞卿也不为难,只是道:“楚姑娘,可知这是何处?”
楼高百尺,高耸入云,飞檐斗拱,气势滂沱,虽无琉璃金顶,雕栏玉砌,却自得一番威严庄重。
楚辞本是初来此处,但见此雄伟楼宇,也能猜到七八,直言道:“这是明镜楼?”
明镜楼其实就是朔方城的藏书阁,大抵是仙门都有自己独到的坚持,朔方城各个地名都颇为文艺,譬如洗髓池偏叫天倾湖,演武场叫栖霞坪,论道场叫云洗台,相较之下,思过崖这个名字算是非常朴实无华了。
易飞卿笑道:“楚姑娘果然聪颖过人。”
楚辞不解道:“易掌门不是有话要说,为何要带我到明镜楼?”
这一夜颠沛流离,她实在是有些疲倦了,但考虑到失去的光辉形象须得及时挽回,只的打起精神应对。
易飞卿似乎完全没有看出楚辞的局促,只道:“自然是要谈心了。”
楚辞:“???”
还没等她反应,易飞卿忽然急喝一声:“去!”
灵力乍现,银光一闪,下一刻,她竟然直接被带到了明镜楼顶,她脚下踩着有些陈旧的青瓦,若非易飞卿适时搀扶一把,她堂堂千机圣使,怕是要坠楼而亡。
高处不胜寒,夜风吹得她透心凉,这位剑仙前辈的想法果然很飞,谈心就谈心,谁大晚上的跑到楼顶上来谈心啊。
易飞卿倒是神色泰然,畅意道:“楚姑娘可知,此处为何要叫明镜楼?”
楚辞欲哭无泪,她错了,大错特错,她忽然想念起霜断窟那个狭小逼仄的冰室,如果苍天愿意给她一次从来的机会,她一定安分守己,蜗居到最后一刻。
迫于强权,楚辞终究还是妥协了,她吸了吸鼻子,问道:“难道是因为这楼中有明镜?”
易飞卿意味深长的问道:“那楚姑娘知道何为明镜?”
楚辞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得顺着他的话回答:“易掌门这么问,看来这明镜应当并非实物。”
易飞卿不答,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楚辞斟酌着开口:“明镜楼实为朔方城藏书之所,难道这明镜指的是楼中的万千书册?”
易飞卿:“非也。”
楚辞蹙眉凝思片刻,又道:“居高楼之上,俯仰天地,观微万物,难道这明镜是指此时此境,眼中所见?”
易飞卿仍道:“非也。”
楚辞又揣摩了几个答案,没想到都被易飞卿一一否决,她的思路一时陷入窠臼,再也挤不出一个答案。
易飞卿却朗然道:“楚姑娘也许听说过,我朔方城遴选弟子,除了考校天赋资质,还得勘察品行”
楚辞抬眸,有些不明所以:“有所耳闻,四大仙门最重弟子品行,若品行有亏,纵使是天纵奇才,也不予认可。”
一卷黑云忽而覆上天际,遮去大半月色,千山墨色,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浓重。
紫衣青年看着她,轻笑一声,忽然后退半步。他本就立于房檐边缘,这一微微挪动,便直直地向后坠去。
“掌门!”千钧一发之际,楚辞来不及多想,连忙飞身而去,拽住易飞卿的手腕。
楚辞咬牙坚持着,她现在连肉体凡胎都算不上,以此羸弱身形,去拉扯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量,简直是蚍蜉撼树。
她惶恐开口:“易掌门,您,您倒是使用灵力啊!再这样下去,你我都会掉下去的!”
易飞卿依旧神色如常:“楚姑娘既然知道我有灵力护体,为何还要不顾坠楼的危险,赶过来施救?为何自己体力不支,也不愿松手?”
这种境况下,易飞卿还能侃侃而谈,楚辞被彻底震慑到了,心头猛跳,说话也顾不上礼数:“本姑娘想救便救了,就凭着一时冲动,怎么了!你堂堂尊者掌门,再不用灵力自救,若是坠楼而死,就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了!”
没想到,易飞卿闻言不怒反笑:“哈哈哈,其实这便是你的明镜。”
“什么?!明镜?!”她热血上涌,以为自己脑子不太清醒,一时听错了。
不成想,话音刚落,她手中攀附着的一快瓦片骤然滑落,这点微末的动静轻而易举地动摇了她摇摇欲坠的支撑,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从百尺高空坠落。
楚辞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失重的感觉侵袭,呼啸的风声令人不寒而栗。她几乎做好了迎接粉身碎骨的准备,下一刻,却比一股力量轻轻一抛,身体翻转,将她安稳地置于平地。
在一睁眼,她又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明镜楼前,方才惊心动魄的那一幕似乎从未发生过。
易飞卿笑道:“楚姑娘,恭喜你通过考验了。”
双脚虽然沾在实地了,可她的心还飞在九霄云外,她吸了吸鼻子,顾不上被风吹乱的鬓发,拼尽毕生修养忍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干笑一声:“考验?恕我愚昧,这...是什么考验?”
易飞卿扬眉道:“明镜楼考验啊。”
如果不是此人既是长辈又贵为尊者,楚辞真的很想冲上去给他一拳。
楚辞苦涩道:“难不成,朔方每次遴选弟子,您都要以这样的方式进行考验吗?”
“当然不止如此了,”易飞卿道,“偶尔也会让弟子们来替我一下,尚穆有时也负责,只不过,他为人太过严苛,考验结果便会有失偏颇。”
楚辞:“......易掌门真是用心良苦。”
易飞卿道:“这明镜楼处禁用灵力,但楼顶之上自有法阵,坠楼之际,便会将人传送至地上。”
楚辞仍然困惑,“所以您方才所说,这是我心中的明镜,又是何意?”
“古人云: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易飞卿缓缓道,“但是非,功过,善恶,却无明镜可鉴,或者说,并无一定论。”
“封魔一战后,仙门临世,这世间的法则也为吾道所掌握,但如何推行大道,如何举天下为公,才是仙门不可推卸的责任。”易飞卿言及此处,不由感慨,“但想要做到尽善尽美,人人称是,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黑云散去,高悬的明月早已退下天幕,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阵浅薄的潮湿,这是黎明时分的晨雾。
“即使如日光普照,泽被万物,也会有阴暗的角落。朔方城领仙门之首,还是会遇到力有不逮的时刻,”紫衣青年的目光倏尔落于远方,远山之巅,雾色朦胧,只待一道金光拨云而出。
何为仙魔,何为正邪,并不以胜负为分。封魔之战,结束了妖魔横行的乱世,天下人推崇四大仙门,景仰修士,他们便是这人间正道。
“仙门中人,唯一可以做到的是,坚守本性,无愧于心。”
“明镜楼考验,其实便是在试探你的本心。在危急关头,没有权衡利弊,没有外物干扰,不顾一切作出的选择才能反映你心中最真实的底色,这才是仙门真正需要的人才。”
易飞卿转身,和煦的目光看向楚辞,“楚姑娘,你本性纯善,旁人不该因你的出身而对你生出偏见,同样的,你也不该因自己的出身,而心中困顿。”
霎时间,虹光乍现,一夜的阴霾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霞彩,千山锦绣。
易飞卿逆光而立,他的声音连同明媚的朝霞一起落在她的身前:“心若明镜,可鉴是非:身若明镜,处幽不昧。”
......
同易飞卿到明镜楼周游一圈,便相当于有了特赦令,楚辞终于能够在朔方城内通行无阻。
忙活了一整晚,虽然其中有许多波折,但好歹算是达到了目的,恢复了人身自由,楚辞首先便是赶往沁风岑。
没想到,刚走到栖霞坪,就遇上了裴彧。剑骨前辈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在看到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时,脸色又黑了几分。
楚辞先是一愣,随后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玄色衣袍的衣角,她还记得昨夜,自己是怎样拽着那截布料撒泼打滚的。
只是,楚辞看了半晌,越看越迷惑,深色的衣料本来就难留下踪迹,而裴彧的衣着跟他的脸色一样亘古不变,从始至终,都是黑的。
颜色不变,形制相同,纹样相同,她还真看不出人家回去之后,有没有更换衣袍。
楚辞干脆直接问道:“裴长老,您的外袍换了吗?”
她这一开口,裴彧脸色似乎被撼动,犹如冰山崩裂,眼底情绪翻涌上来,嫌恶,愤怒,不甘,最终他阖上眼,咬牙道:“管你何事?”
楚辞悻悻开口:“那个,昨夜的事情多有冒犯,我应该不慎弄脏了您的衣袍,所以想问问...”
裴彧道:“昨夜之事,掌门已经发话,就此揭过,不得再重提。”
“哦哦,就此揭过啊,”楚辞忙不迭点头,随后又抬头问道,“那你的衣袍怎么办?不如交给我吧,待我洗净整理妥善之后,再将衣袍送还给您?或者,我找个时间下山,去给您买一件新的?还是说,我直接用其他东西代为赔偿?”
“够了!”裴彧忿然转身,道,“这是本长老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你与其关心他人,倒不如收拾收拾自己的衣着,如此邋遢不堪,还敢堂而皇之地行走于人前,简直不知羞耻!”
有吗?楚辞低头看了看,之前弄乱的衣襟早就已经没整理好了呀,虽说有些尚有些褶皱,但也不至于邋遢不堪吧。
她再一抬头,只见裴彧已经走出了数丈之远,她忽而想到什么,又高声问道。
“裴长老,请问霜断窟的结界撤掉了吗?”
裴彧闻言,果然脚下一顿,背影竟显出一丝无措。
楚辞立时便明白了:“哦,忘记撤啊,那也没关系,反正那结界现在也没什么用了。”
裴彧冷回头,沉声道:“我处理完执法堂事务,自会前去撤掉结界。”
说罢,裴彧继续向前走去,没想到,身后又响起少女清亮的声音。
“裴长老!我还有一个问题,您知道白羽仙君在哪吗?”
这一次,裴彧头都没回,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半分停顿,只有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滚!”
*
楚辞赶到沁风岑弟子居时,正好遇上姜玉引等一众弟子正好温习完早间课业,准备前往云洗台聆训。
姜玉引见到她先是一愣,才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楚辞失笑道,“这偌大个朔方城,我初来乍到,就不能来找你?”
“要是没有要紧事那便改日再说吧,我得先去云洗台,今天就不陪你了。”姜玉引说完,便要带着佩剑离开。
“诶,等等,别这么着急嘛。”
这姑娘眼神飘忽,神情闪烁,俨然心里藏了事,楚辞幽怨道:“我之前被关在霜断窟整整七日,说好的每日都来看我,你怎么后面三天都不来?”
“呃,因为最近修炼任务繁重,所以一时耽搁了。”
姜玉引真的很不会说谎,心虚得连直视他人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这样?”楚辞心念一转,试探性问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躲着我?”
“没有!”姜玉引闻言,遽然抬头,“谁会故意躲着你。你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哎呀,等一等嘛,”楚辞赶紧拦住她,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问道,“你是因为怕我再问起柳怀英的身世,所以才故意回避的吗。”
姜玉引本来神情紧张,听到她这么说,一时间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果断道:“对,没错,就是因为这个。怀英师兄的事只能由他自己告诉你,你就别再问我了。”
很好,楚辞微微狭眸,看来不是因为这个。这三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而且此事,一定与自己有关,姜玉引定然是知道自己藏不住事,所以索性避而不见。
“你快回去休息吧,今日是掌门在云洗台授业,我可不能迟到。”
“且慢。”
“又怎么了?”
姜玉引回头,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楚辞也不急着不拆穿,来日方长,她总会弄清楚一切的。
眼下,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楚辞于是伸出手,冲她狡黠地笑了笑。
“借你的玉佩用一用。”
......
虽然只是过了一夜,但此一时彼一时,再回到霜断窟,楚辞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当下的要务,就是赶快把卫玺给带出来。
想到此处,楚辞不免心生愧意,说好的早点回来,没想到耽搁了一夜。
崔停云精炼的安神香,就算是大能尊者也得酣睡上三日,而卫玺一个年轻弟子,若是不加干预,大概能直接在霜断窟内坐化。
经过昨夜的混乱,卫玺的玉佩早就不在她手上了。白羽仙君将玉佩抽从她衣襟中抽出来之后并未归还,而她问了一圈人,却没人知道白羽的踪迹。
眼看着天光大盛,楚辞必须得先把人捞出来。至于赔礼道歉,找回玉佩的事,只能容后再议了。
透明冰墙仍在,霜断窟的结界果然还没来得及撤去,不过现在撤与不撤,也都无关紧要了。
她佩戴着姜玉引的玉佩,穿过结界,顺着甬道,径直向冰室内走去。
一直到看见冰床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的少年,楚辞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她揉了揉额角,一夜疲倦再次席卷了上来。但她还是打起精神,从芥子囊中将一支醒神香取出,点燃。
此处没有香炉,她只能手持着香棒,待其香味发散。熏香的作用不及香粉,扩散速度极慢,楚辞索性蹲下身子,倚靠着冰床,膝盖撑着下巴歇息。
她实在是太累了,手中的醒神香似乎也挡不住乏意。
她的眼皮垂了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有人循香而至,看着面前抱膝而卧的少女,眼中的光芒愈发炙热。
一丝凉风拂过楚辞的脸颊,牵起她耳畔的发丝,纤长的睫羽微微翕动,正要睁开眼时,却倏然被人遮住双目。
她的后背贴上一人的胸膛,温热的感觉袭来,她整个人竟是被人圈在了怀中。
耳畔传来一人的轻笑,带着戏谑孟浪的语调:“抓到你了!”
说时迟,那时快,方才还昏昏欲睡的少女竟然瞬间清醒,她一个肘击将身后之人击退,不待那人反应过来,反手又是一巴掌。
“我去你的,什么乌龟王八蛋,色鬼登徒子,朔方城内还有这等败类,敢占本姑娘的便宜!”楚辞旋身而起,对着来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本姑娘是落魄了,但也还没到任人欺负的地步!”
她踹着踹着,忽然感觉到不对劲,这人身上的白衣似乎和朔方城的弟子服有些出入啊。
楚辞定睛一看,一片羽毛乍然从那人抬手遮挡的缝隙间冒出。
来人居然是白羽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