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三圣使 思君切切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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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阳光大盛，悉数落于室内，刺人眼目。楚辞眯了眯眼，只得起身关上窗，再将手札取出，席地而坐，一一阅来。
“长冥顿首，渡口再会，喜不自胜。犹记初见，恍如昨日，见君逃离桎梏，我亦感慨万分，往日所累，已为陈迹，今后之路，任君畅行。”
楚辞不觉莞尔，这天下间唯有相逢是无双的喜事，若非与朔方城几人同行来到云水镇，或许她也不会有机会与故友重逢。
“当日深夜拜会，本欲倾诉当年化名隐瞒之事，尽陈不告而别之因，然夜访者众，便只得暂罢。”
她又想起那个荒唐的夜晚，因为牧云和姜玉引他们频繁登门，搞得她自己也百感交集，竟然忘记了去探究商长冥深夜来访的原因。
“更于无意间乍闻幻妖诡符一事，我心中惶恐，忆起魔都经历，不敢对面坦言，只得将过往所知详情奉于纸上。”
“两年前，舍妹摇烟身罹恶疾，遍寻良医无果。适闻魔都中有一医修，妙手可通鬼神。万般考量之下，我只得铤而走险，身入魔都。”
后两个字墨迹稍重，似乎他行书至此处，心生踌躇。
“我本意旨在寻医求药，奈何魔都鱼龙混杂，危机四伏，机缘巧合之下竟误入殊方结界，其中渡口，行舟，海中岛屿皆与商家先祖所记幻族照影岛如出一辙。”
“彼时，我并不知此方境界为何与魔都想通，但我眼下并无退路，只得顺势登岛。照影岛中，幻境重重，长冥欲寻逃生之路不得，反入迷阵。形神颠倒之际，恰得一幻妖相救。”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两年前，商长冥就已经进入了幻岛，而那只幻妖，也只有可能是镜瑶。
“吊诡之事也因此而起。我观幻妖神情非同寻常，似乎与我早有会面，不仅脱口而出姓名，更以妖丹相赠。”
楚辞想：虽是相赠，倒不如说是对他以身献祭的一种报酬，他们两个竟然以这种时空错位的方式完成了所谓的交易。
“我无缘求仙问道，但也知妖丹之贵重，断不可献于他人，本欲拒绝，却被幻妖引入幻境，窥见幻族与魔族合作始末，更于此时见证另一离奇场景。幻境中，一位与我容貌酷似的人手握诡符，并唱诵咒辞。再清醒时，我已身在照影岛外，混沌道中。此后之事，你我皆知，得君相救，与君初逢。”
“此番奇遇太过荒谬，且妖丹可遇不可求，思及摇烟之疾，我有心藏私，遂将此段经历按下不表。待到伤愈之日，久候君未归，舍妹恶疾所迫，只得匆匆离去，不告而别，实在抱歉。”
楚辞想到，那时的她的确无法脱身，三途川恶战，不堪回忆。点兵出征时信誓旦旦，成竹在胸，却为世情所破，心如死灰。
“幻妖内丹，虽无法根除恶疾，却令舍妹重获生机。然而，未曾料到，这枚妖丹会成为摇烟堕入魔道之因。一月后，舍妹远游归家，气息与之前大相径庭。妖丹之力强大无匹，令摇烟有心探究其来源，多番追查，她竟也寻至魔都，登入幻岛，并将失去妖丹的幻妖带回为自己所用。”
“直到那日再度听闻诡符一事，我才知晓，摇烟已如此疯狂，更不惜以人命为修炼养料。幻妖赠丹于我，应是大恩。然而深恩未泯，反受其咎。”
“至此以后，幻岛境中所见在我脑中反复预演，月色之下，手握诡符，唱诵咒辞的人面容愈发深刻，我幡然醒悟，或许那就是我，是来自未来，而又回到过去的我。”
“幻妖曾将照影岛的过去尽数再现于我眼前，岛中时空割裂，故而两年前，我踏入幻岛的那一日，因果便由此产生。妖丹并非无故相赠，而是于我的补偿，只因她知道，我会再登幻岛，手持诡符，唱诵咒辞。”
“又念及幻岛所生灾异，亦或是由我而起。幻妖被摇烟操控，沦入恶道，成为炼化煞气之炉鼎。滔天罪业招致天罚，降于幻岛之上，便将过去、现在、未来糅为一体。让未来的祸端，成为过去的祸根。”
“果即是因，因亦是果，为了终结这一切，长冥别无选择，唯有再入幻岛。”
楚辞一时出神，手札写到这里已有数页纸张，而这最后几句话，连楚辞都没有想到过。幻岛上突如其来的时空迷阵，竟然是因为多年之后，镜瑶炼化煞气所招致的天罚。
这种违背常理的事件，听起来就荒诞不经，可是只要跳脱出时间单向流逝的规律，那么......真的有可能发生。
她不由地感到心痛，商长冥比她想象地要敏锐太多。若是他真的已经思考到这一步，那么无论是出于报恩还是出于愧疚，他，都必死无疑。
“我昨日听闻，温仙师与骆道长一行人，已着手调查诡符来源。我思索再三，推测这便是我再入幻岛的契机。待诸位查到幻岛过往，长冥也将奉行未竟之事。与君重逢已是意外之喜，纵此后诀别，长冥义无反顾。”
“欲白之事，尽书笔墨，未叙之情，恐已无期。伏惟珍摄，长冥再拜。四月初四，作于云水。”
庭外的风忽然吹过，湿润的眼角感到一丝凉意，将楚辞惊醒。
她回过神来，本想将手札放回暗格，指尖却摩挲到一阵异样，她将其抽出，原来背后还紧贴着一张。只不过，这一张信纸明显有些特立独行，上面只有一句，字迹也并不工整，只得堪堪辨出其字形。
“别恨绵绵，欢情依旧，思君切切喜相逢。”
纸张落款处，也不是名姓，而是一朵手绘的荼蘼。
眼角湿冷的感觉骤然蔓延至全身，她蓦然想起，自己进入房中之时，分明是关上了窗户，为什么她还会感觉有冷风吹过。
不对，这不是风，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她身后，俯身靠近，他微微侧头凝望她，冰冷的呼吸，便正好拂在她的眼角。
楚辞猛然站起身，然而，方才还窗明几净的居室，却骤然坠入暗夜之中。她立刻感觉到自己被阴冷的气息裹挟，黑暗中有一道目光如游蛇一般肆无忌惮地窥视着他。
该死，又是他，又是这个杀又杀不死，甩又甩不掉的阴魂。
“无相！你给我滚出来！”楚辞毫不犹豫地将那张信纸撕碎，太恶心了，不管过多少年，这个人，不对，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都只会写这种酸牙的话。
“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你不是想见我吗？给老娘出来 ！”
黑暗中，隐约传来一人的轻笑，如细密的冷雨一般，点滴落入，直击灵魂。
“呵呵，我若现身，阿辞是不是还要再杀我一次？那柄长剑，我看见了。”
楚辞下意识地蹭了蹭藏于外衫内侧的溯雪，她也冷笑道：“你还怕被我杀吗？不管杀了多少次，你不都还像现在这样，存在着？”
她只说存在，因为，他这种死过两次的形态，已经不适合用“活”这种带有生人气息的字。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这样可怕而无尽的轮回，本就起源于她对他的绞杀。①
“阿辞素来仁慈，对陌路之人尚且真心相待，为何却对我这般残忍冷酷？总是要言语相逼，刀剑相向？”
“因为你不配！你不配享受善待！”楚辞索性抽出溯雪，在虚无之中挥砍，“你这个疯子，我只恨无法将你彻底抹杀！”
他就像是某种疫病，一旦沾染，便会落下永久的病根，只要一提及，病痛的折磨就会再度袭来。
她恶语相向，那个声音反而畅然道：“那就继续恨下去，只要是你给的，我都愿意接受。若是无法心生欢喜，嫌恶、怨憎、仇恨也能天长地久。”
去他妈的天长地久！太恶心了，楚辞感到一阵反胃。为什么，为什么他又出现了？她好不容易逃出魔都，好不容易摆脱梦魇，偏偏是他又再度纠缠了上来。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人间的？他又是怎样将信纸藏在商长冥的手札中的？
“阿辞，我只想让你永远记得我。”那个可怕的声音又再次在耳边响起，和记忆中的重叠在一起。
三途川中，她因为杀戮获得力量，又因力量助长杀戮。直到最后血海遍地，他亲自用死亡摧毁了她的初心，粉碎了她的执着。
银白的辉光在黑暗中划过，纵使知道徒劳，困兽也仍然会挣扎。
楚辞想，这一次，商长冥死了，镜瑶死了，果然不管怎么样，每次只要他已出现，就会带来灾异。
她不能，她绝对不能让这样的祸害遗留在世上，若是无法彻底抹杀，那就杀掉他成为“聻”的执念。
而这个执念...楚辞这样想着，不再挥剑，而是反手将冰冷的剑刃对准自己的脖颈。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是一定可以粉碎他赖以存在的意志。
那个声音温声低语：“别做傻事，你是那么渴望活着。”
楚辞冷哼一声，黑暗中眼睛充斥着坚定，“只要能带走你，我死得其所。”
凄厉的鹤鸣于黑暗中奏响，耀眼的白光驱散了黑暗，让藏身其中的一切宵小无所遁形。
这一次她听见了无相的叹息。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下一刻，白光散去，天色重现，楚辞举着剑，脖颈处却没有感到一丝因剑锋刺入的疼痛。
正在她茫然之际，只听“砰”的一声，房门骤然被人撞开。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三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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