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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踏玉尘 白栀不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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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望。
天地寂静。
他也在看她。
那双桃花眼在看见白栀的一瞬,眸底惊涛骇浪。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呢?白栀并没有注意到。
内心在疯狂震颤,理智在强行拉扯。
不是的,这不是戚屿。
虽然从未见过戚屿斗篷下的真面目,但他是妖魔。而面前这个,是人。
他不是戚屿。
一颗被恐惧与旧日幻影淹没的心,慢慢浮出水面,强行定下来。她终于能够专注地,看温殊世子的模样。
一袭山矾色襦裳,广袖垂落,衬得身形清挺颀长。肤色冷白,近乎泛出瓷釉般的青调。下颌线条利落紧收,轮廓极雅致,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眼尾拖出一抹浅淡的红。瞳色是深不见底的黑墨,轻勾的眼尾明明像是在笑,瞳仁深处却没有任何情绪。站在他面前,觉得他看见你了,又觉得他看的只是一团空气。
目光落到他抱着的兔子上,夏王适才说,他停在卖兔子的摊前,故此来晚……那修长好看的手,轻拢白兔绒毛,苍白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蓝色血管,动作温柔而缱绻。然一想到他的各种凶名,这极致呵护怀里雪白小兔的画面便扭曲变味。天真无邪的兔子仿佛困在杀人者怀中的猎物,仍还懵然不知。
宫人们确是没说错,上天赐予他这么端然一副皮囊,却用最美丽的人皮,裹住最阴煞的鬼躯。
他的躯体,为什么萦绕属于戚屿的气息?
白栀想到一个猜测:诅咒之说无误,却是戚屿种下的咒。
轰隆的雷鸣声,打破一殿寂静。雨点如石子般砸下来,殿外立刻弥漫开汹涌的水汽,窗棂噼啪作响。冻结于四目相对的时间重新走动,世界归位。
温殊世子向白栀走近。
“你是紫鸢公主?”
“……是。”
“在下温殊。”
“见过世子。”
温殊这才向紫君野颔首为礼,“姜王。”
紫君野敢说什么?只有笑道:“温世子客气。”
大宴的重头戏,订婚仪式,很快开始。
温氏和紫氏交换三书,依次点数六聘。中途白栀看向珠夫人数次,母妃强颜欢笑的模样,在满殿真心高兴的人们映衬下,不免令她心酸。除了她们母女,谁不盼着温世子妃的位置被定出去?
“请世子与公主交换信物——”
内监唱罢,白栀从腕间取下一支镂空铃兰的银镯,这镯子紫君野这些日子赏下的。温殊从怀里取出一枚金平安锁,与白栀交换。
“这是……”白栀见这平安锁表面不少痕迹,似有些年头。
“这锁,陪我很多年了。”温殊说。
二人收起信物。
这时,从温氏走出两名子弟,捧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方方木盒子。
他们向两人鞠躬,特意向白栀说:“公主,请接受温氏的仪式——踏玉尘。”
他们分列两边,打开盒子,撒出一把把灰白色碎片。红毯便像是落了一地雪片,红白斑驳。
白栀诧异,这是……
“请公主踏过玉尘,破秽迎新,从此前路无恙,光明璀璨!”
奇怪的仪式……怎么从前不知温氏有这样的仪式。
看了眼温殊世子,他在看这满地玉尘。白栀觉得,他眸中似是一片嘲讽,但往深处看去,又好像藏着一抹悲悯。她还没能就此再想下去,温殊已转眸向她,无悲无喜,手掌向上递向她。
“来吧,紫鸢公主。”
白栀不再多想,将手放进他手掌。
真凉。
粗粝的掌纹浸透着的阴煞冷意,再次让白栀心跳加速。
那只手握紧她。带着她,一起向前走,踩过铺着玉尘的红毯。
短短七八步,却因被凉寒的陌生的手握着,而显得无比长。
白兔还在他另一只手里翻滚玩乐。
白栀听到紫氏席间,有人窃窃私语。
“好别致的仪式,是温氏传统吗?”
“好像是一百多年前开始的仪式,每逢婚丧嫁聚、宗庙祭拜、出征沉渊天等等你能想到的大事,温氏子弟都要踩一遍玉尘,说是能破秽迎新。”
走到红毯尽头,白栀跟着温殊世子回过身,目光从温氏子弟这边扫过,看到那个方才感叹她灵蝶漂亮的年轻女子,竟是一脸愀然神色。女子似乎很怕被人看到自己的反应,赶紧低下头藏起半边脸。
白栀心间没来由的泛起一股寒意。
热闹的鼓掌声,将她带回觥筹交错的热烈中。上首,紫君野满意道:“我儿喜得良缘,真是太好了。夏王,以后我这女儿就托付给世子和温氏了。”
夏王也很高兴:“这是自然,一家人岂说两家话。”
傍晚时分,大宴结束。
雨已停了。天空放晴,碧蓝净透。白色的薄云在延伸向地平线的途中,一层层染了绯红色。黄昏逐渐爬上来,暖光覆盖宫阙的角楼长廊,覆盖灰石地砖,覆盖长元殿的飞檐翘角。
宾主尽欢,紫鸢的两个姐姐都喝得很开心。
夏王一行要在宫中留宿一晚,明日回国。紫君野今日赚足面子,温氏子弟的集体留宿更是让他有强烈被重视的满足感。大手一挥,又给白栀赐下不少赏赐。
他这女儿争气,日后可一定要在温世子身边好好活着,破了他的堕鬼诅咒,才不枉自己押宝在她身上的豪赌。
被送回寝殿,白栀安慰了心绪难过的珠夫人,又入库紫君野给的赏赐,忙完,已经天黑。
点绛来服侍白栀更衣歇息。坐在妆台前,白栀想了想,说:“你下去吧。”
耳边竟仍旧隐隐回响堕鬼的哀鸣,白栀叹出一口气。温殊、戚屿……纵然理智告诉她,温殊并不是戚屿,但那股熟悉的戚屿的气息,让她反射性地坠入濒死的噩梦。一接近他,她就心悸,偏偏心悸之余又更好奇,想弄明白他和戚屿到底有什么关系。同戚屿为敌几十年,对那人,她不能说了解,却也多少摸到他行事做派。他不是那种会做无聊事的人,他目的性极强。若真的在温殊出生时就令他鬼气缠身,是想从中得到什么?温殊又有什么价值让戚屿这样做?
越想便越不能忽视,事关戚屿和堕鬼,她不能放着不管,得去求证。既然人们都说温殊白天是人,晚上是鬼,现在已入夜,他应该能露出真面目了吧。
白栀为自己这大胆的想法,感到恐惧又可笑。白栀啊白栀,你已经不是净之神女,还想往险地撞做什么?不知道晚上近温殊世子身的人,都死了吗?
可如今堕鬼肆虐,是她的失责啊,她真的没法不去管与戚屿有关的事。
罢了,从决定联姻起,便迟早要冒这个险的,不如就今晚。这是在姜国王宫里,兴许还安全些!
走出寝殿,白栀向温殊居住的雾散云开馆,小心走去。一路避着人。
不想,途经一处花园时,看到花木扶疏后,一道牙黄色的身影跑过去。
那是……白栀一眼认出,竟是温氏那个赞美她灵蝶,又在她踏玉尘时神色愀然的女子。
女子鬼鬼祟祟的,走两步就看四周,比自己还要小心躲藏,去的方向是王宫西南角。白栀一想,那边只有冷宫和兽院、焚化场,这是去做什么?
王室贵女,在别人的宫中,晚上一人跑出来,往皆是低贱之所的地方去,也太过鬼祟……
现在,白栀面临两个选择了。
是当作没看见,继续去温世子那里,还是确认少女要做什么,先将温世子放一放?
终是无法对眼前正发生的事,视而不见呐。何况,少女实在遮遮掩掩,别是要干什么害人的事。
望着少女即将消失于夜色的背影,白栀跟了上去。
先是途经冷宫,然后是兽院,再是净院,少女都没进去。一路小心潜行,趁值守侍卫不注意,溜进焚化场。白栀跟着她,直走到焚化场深处,堆放大大一团红毯的地方。
白栀认出,这好像是白天长元殿大宴上铺的那条毯。
少女正侧面对着白栀,通过月光下她弯起的唇角和轻松起来的眉角,足见她就是来找这条红毯的。此刻找到红毯,生出喜色。又仔细看看四周,确认没人,轻手轻脚将红毯扯开。接着,俯身贴着红毯跪下,从怀中拿出个小铜钵,一手端着,另一手在红毯上刮拾些什么。
夜色教白栀看不清晰,但瞅着少女将从红毯上刮拾下的东西,小心盛接进铜钵,白栀明白了。
她似是在……回收“玉尘”。
本来,这羊绒红毯是不会用完就扔的,但因着温氏的踏玉尘仪式,那些灰白碎屑弄脏红毯,又因着踏玉尘象征“破秽迎新”,那么已然被踩踏的污秽红毯,又做什么再重新使用呢?紫君野是这样想的,就下令彻底毁去。而王宫里这类废弃物品,都要送焚化场堆积,按日子批量焚毁。
在订婚宴上那股没来由的寒意,又一次在白栀心头微跳。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来,到少女身后,问她: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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