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鱼死网破后》子姮

6、订婚宴 重逢，四目

　　点绛进来，为白栀梳妆。

　　白栀坐于妆台，点燃角质红双鱼灯台上的蜜蜡。屋里慢慢亮起，伸手不见五指的沉窒被驱开，但光照不到的地方显得阴郁更深，就似她不明的前路。

　　长长的黑发，被镂孔雀象牙梳轻轻梳过，打上点腊梅头油，冷香浸入孤夜。

　　点绛用梳子绾起白栀的发，依着惯例，要梳正式的高髻。白栀改了主意：“算了，我自己来吧。”

　　点绛行一礼退下。凄清的宫室，一盏孤灯，白栀就那样坐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黑色的，有些疲倦。

　　她想起从前，那个活着的自己，那双眼色泽如岫玉碧波。那是将青银水晶蝶仙魄修炼到极致后，连双眼亦变成独特的青蓝色。

　　“像蓝宝石一样。”云华清是这样说的。

　　似山间蝶灵。

　　绾起发，像从前自己那样打扮，于双耳后梳两个简单的垂挂髻。往常皆是在两侧发髻各戴上半阙由山茶、蔷薇、高山杜鹃编成的花穗。如今没有这许多鲜花，便拿妆奁里几朵扁青色绒花，簪在左右两髻。参加订婚宴终不能太素，又加上一对嵌碧宝石仙人骑凤金钗。

　　择了件云门色广袖襦穿上，加一条裙青色陌腹。时间已过这良久，耳畔却还仿佛萦绕着堕鬼的悲鸣声。白栀呼出口气，厌倦地戴上对翠玉菩提叶耳环。

　　“公主，”点绛去而复返，“我为您端了些吃食来。”

　　“放那儿吧。”白栀无甚胃口，走出殿门。

　　殿外有些冷，无边黑夜里，风声猎猎，卷起发丝衣袍。走至几树松旁，闭上眼睛。松涛声层层叠叠涌来，终于，慢慢驱走堕鬼的悲鸣声。谡谡沙沙的声音，好似回到从前啊，万壑松风。这是她每每被悲鸣萦绕时，最依赖的声音。

　　冷风将身体吹透，方才睁开眼，一抹鱼肚白升起在远方的宫墙之上。

　　天亮了。

　　要开始了。

　　今日不是个好天气，风大，无日，云层灰蒙低垂。但夏王温天成一行声势浩大，长元殿里尽扎红绸，装点金碧，倒也显现出一派洋洋喜气的氛围。

　　温天成一行是卯时末到的。顷而，在内监高唱“三公主上殿——”的通传声中，白栀仰头看一眼黑云低垂的天空，举步走进长元殿。满目而来的热烈艳红与金碧辉煌，宛如另一方人间。

　　人们全都安静下来，将视线汇聚在她身上。白栀一眼望去，这宫里的主子们头回这样齐整。羊绒红毯尽头，紫君野身着华服，就坐在最高那里，嘴角噙笑，望着她。左侧与他并肩而坐的，是夏王温天成。白栀的目光从温天成脸上拂过……长得并不很像温筠如，心里竟有丝丝期待落空的失望。

　　视线次第向温天成下首望去，第一处位置是空的，往后都坐满人，男男女女尽有，都是陌生脸孔，便是温氏子弟。那空着的位置，该是温殊世子。

　　没来？

　　“孤这世子任性。”夏王温天成侧过首，对紫君野说，也是说给紫氏所有人。

　　“进宫路上瞧见路边有卖兔子的，竟不走了，说稍后就到，”温天成有些无奈，“孤也没办法，姜王见谅。”

　　紫君野答无妨。纵然不悦，又敢说什么？但凡温氏能制得住温殊世子，也不会令他成为名满天下的温疯子。何况，大家都仰仗温氏子弟的净化之力呢，谁敢不给温氏面子。

　　“为表歉意，请姜国诸位欣赏我们夏国精心编排的歌舞。”

　　温天成抚掌，一列舞女鱼贯而入，穿着莲瓣红色的曳地舞衣，宽衣博带，衣裳都绣蝴蝶朵朵。踩着音乐鼓点，她们舞动起来，柔美的肢体变换动作，广袖作翅膀挥动的情态，演绎出春日里粉蝶娇俏嬉戏的美丽光景。

　　气氛好些，渐暖起来。

　　一舞毕。坐在温天成下首第二的一个年轻公子，说道：“姜王陛下，我等都对三公主的仙魄很是好奇期待，可否请三公主展示仙魄，让我等一观呢？”

　　“温二公子所说，也是我的想法，”紫君野道，“鸢儿的仙魄，看着是蝴蝶仙魄里上等的，正好请温氏的诸位鉴别一二。”

　　“鸢儿，展现你的仙魄吧。”

　　白栀答是，调动灵力，背后被吞掉蝶翼处的骨肉灼烫发痛，她忍耐着，一双蝶翼如绽开的花瓣化形而出。经过这些天修炼，她的仙魄已经能稳住，不会再褪色枯萎了。只是，多小的一双蝶翼啊，又单薄、脆弱，像踽踽学步的幼童。

　　当青银色的灵光从白栀身上出现，随着那双小小翅膀伸展，温天成惊喜的表情无比强烈，似见到山崩于眼前。他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白栀的蝶翼，旋即又有些怔住，这样弱小……眼底失望闪过，被他飞速收敛，坐下来，最后激动地说道：“已经太不容易……这确实就是青银水晶蝶，与当年白栀神女无二的最顶级净化系仙魄，绝无仅有。”

　　不管温天成是什么反应，这番话让紫君野心中大定。押对宝了！他眼中射出狂热的野心，极其高兴。

　　众人也都哗然。紫君野压不住唇角的得意，尽量肃然道：“我们紫氏没有人亲眼见过青银水晶蝶仙魄是何种样子，都是从宫中存留的画像中得知。听夏王的话，是亲眼见过？”

　　“是啊，”温天成眼中浮现回忆的色泽，“孤那时还只有三岁，侥幸见过白栀神女净化堕鬼的仙姿。那样至纯至净，就像九天神界的仙人，孤终生难忘。紫鸢公主如今虽然修为不足，仙魄还弱小，但假以时日，孤想，未必不能修成白栀神女那样。”

　　紫君野简直高兴疯了：“好，好！有夏王这话，我就放心了。”

　　他的女儿，将来是能成为神女的是吗？那他姜国，将一跃成为诸国之首，自己也有机会成为云帝之下的第一人吧！

　　宾主尽欢，两位君王都默契的不提温殊世子诅咒之事。看上去，一切再好不过。

　　紫君野大手一挥，“鸢儿，你再展示些法术。”

　　白栀依言，指尖轻旋，一只小小的青银灵蝶被她的手指画就，活过来，舞动双翅飞起。接着是两只，三只，统共七八只灵蝶围绕着白栀飞舞转圈，洒下淡淡的净化心灵的灵力。

　　温氏子弟的席位上，有少女望神呢喃：“好漂亮……”

　　白栀睇一眼那少女，心中不禁一动。少女的眼睛，长得像温筠如。

　　玎玲。殿外忽而传进来这么一声。

　　还不等白栀意识到，她的灵蝶便像是被吸引般，向殿外飞去。

　　怎么？

　　白栀转身，所有人也都看向殿外。玎玲，玎玲。风铃声作响，八名侍卫抬着一座肩舆，竟就这般踏入殿中。

　　肩舆华贵，凝夜紫色的幔帐层层垂落，殿外的大风吹进来，只漾起寒帐微澜，怎样也吹不透。满殿通明的蜜蜡将肩舆笼上层火色光晕，曳动如火舌。四支茄花色玉片风铃在角上摇晃，发出的声音像碎冰撞石。

　　白栀的灵蝶争先恐后，撞入肩舆，扎入幔帐。

　　大殿乘肩舆之举，如此恣肆，偏只有紫氏众人发出些议论，温氏众人却瞬间都没了声响。刚刚那积极的温二公子脸色紧绷。白栀余光瞥到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温殊世子，到了。

　　也难怪自己的灵蝶会扑进他肩舆。净化之力克堕鬼阴煞，灵蝶是感应到阴煞，才会朝他涌去。

　　心跳得快起来。殿外，黑云压城，山雨欲来。殿内，觥筹红毯，她立在大殿中央，风铃作响，华丽而色泽浓郁的肩舆隐隐透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就在她的正面相对。

　　忽然，玎的一声，她的一只灵蝶撞在一角风铃上，发出的这一声像瓷片碎裂，在满殿寂静中，分外惹耳。那风铃竟被撞掉，落下红毯，滚到她面前了……

　　白栀低头看着，静了静，俯.下身，捡起风铃。

　　风铃上隐隐沾染着沉渊天的堕鬼气息，白栀感知到了。这令人熟悉又疲惫的气息，仿佛一瞬间将她带回过往无穷无尽战斗、净化的日子。有些微的晃神，紧接着，心中疑虑。这气息的感觉，怎么那么像……

　　身体不受控制一颤栗，这感觉是、是……

　　她抬头，诧异看向肩舆。肩舆此刻已落地，一只手恰在此时掀开层层凝夜紫色的垂帐。

　　苍白的手，修长的指，似霜叶分明的骨节，挑起的掌腕如鹤颈。多么惨白，没有血色。随着手臂渐出，一阙山矾色袖口露出，他走出肩舆，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白兔。

　　四目相对，漫入骨髓的寒意刹那直冲进白栀深心，她仿佛坠入冰窟。肃杀的煞气裹着死亡的恐惧味道，让她顷刻间好似再一次走到与戚屿鱼死网破的那一刻。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影，竟与那个撕她魂魄毁她人生的妖魔重合。

　　一道闪电划过，亮的惊心。天地惨白间，她看到男人苍白的手在白兔的毛中出入，皆是亮白如骨。

　　白栀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戚屿。

　　是戚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