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鱼死网破后》子姮

10、归妄山 “温世子，

　　温殊抚摸怀中白兔的动作，停一下，又继续。

　　少女脸上有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闪过，垂下头掩饰。

　　温二公子嘴角撇了撇。

　　只有紫君野和温天成始终笑着。紫君野十分认可白栀的想法，温天成也无所谓：“鸢儿想得周到。温殊，你觉得呢？”

　　温殊神色如常，笑了笑：“我觉得很好。”

　　温天成点头，“既如此，温殊陪鸢儿一同去归妄山，要照顾好鸢儿。”又看向温二公子和少女，“行祉和书眉也去。”

　　温天成依次指一指两人，介绍给白栀，“这是孤的次子，温行祉；孤的外甥女，柳书眉。”

　　白栀向他们致意：“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两人也见礼。

　　出发去归妄山的那天，是个晴好的天气，万里无云，天空似一方湛蓝的琉璃翠，仿若太平盛世，岁月静好似的。

　　夏王温天成派来一艘漂亮的船。那船从空中远远飞来，若一座精美的海市蜃楼，引得姜国王都无数人伸长脖子，惊叹称奇。

　　大船接近，飞越宫墙，缓缓降落在长元殿前的空地上。甲板处，温殊一袭鹄白色襦裳，披一件虾壳青色大袖长衫，于斑斓阳光下更显得优雅冷清。长发只鬓边随意挑了两缕束在脑后，以鹄白色发带系住，如此再无发饰。风吹起衣发时，整个人若白日幻梦，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温二公子和柳书眉立在他身后两侧，规规矩矩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按着，不敢擅动一下。

　　白栀告别紫君野，被珠夫人抱着不舍许久，方登上船，启程。

　　驾船的几个修士是夏国供奉的，仙魄俱是蒲公英，修炼方向为飞翔术。几个人轻松就能用风托起偌大一搜双层船。

　　白栀扶在甲板处，随着船升起，见珠夫人不舍地挥着手，追着自己。她的身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白栀心中泛开些怅然酸涩。渐渐的整个姜国王都呈现在她眼前。王宫已缩小为一方弹丸，再也看不到珠夫人。街巷、民宅、城郭，乃至农田、如带的河流、远处的山，星罗棋布，绵延至地平线。

　　柳书眉走到白栀身边，对她说：“船行得很快，我们下午就能到归妄山。”

　　“谢谢。”

　　白栀回道，打量柳书眉。少女穿着黄白的间色襦，梳一个小巧灵蛇髻。被她瞧着时，柳书眉眼底不自然闪了闪，约是想起那晚在姜国王宫焚化场的事，她连累白栀被守卫发现，一同遣送回去。

　　白栀视线又越过柳书眉，落在温殊的身上。温殊正靠在甲板栏边，侧身低首，抚摸怀中白兔。

　　他动作神色温柔，仿佛一位如沐春风的安静佳公子。如果不是白栀亲眼看到，元宣是怎样一副死不瞑目的灰黑尸首的话。

　　她盯着温殊，看了许久，目光幽深。

　　柳书眉看到白栀的情态，蹙一蹙眉，正想说什么，就听白栀问她：

　　“温世子，很喜欢兔子吗？”

　　“他只喜欢兔子，对其他的动物不屑一顾。”柳书眉说，“还只喜欢白色的兔子，有一点杂色都不行。”

　　完全是个令人脊背发冷的鬼怪。柳书眉想：特别是对白兔温柔的时候，更让人脊背发冷。

　　不禁说：“紫鸢公主果真有胆识，都不惧我表兄。”

　　不，温殊身上戚屿的气息，一直牵动她的心绪，背后不断泛起残留的痛意，她隐忍着罢了。

　　随着船行，这一百二十年后世界的模样，终于在白栀眼底摊开，心惊不已。

　　她看到大片大片荒芜的土地，弥漫着厚重阴煞腐朽的灰烟，哀鸿遍野，破败无人的村庄房屋像墓碑一样插在土地里，万里无人，只有妖兽在四处翻找骸骨来吃。

　　船行至某处，这里……白栀记得，一百二十年前，是一块富裕的土地。她还曾和云华清、温筠如来过这里，是……被此处的一个家族宴请。现在都被沉渊天侵蚀了……

　　而这样的地方，白栀还看到很多很多。

　　心如同被刀子扎过。一方方人间乐土，在自己陨落后，成为人间地狱。连带着彼时的三人，筠如挫骨扬灰，华清世事茫茫。

　　“在想什么？”

　　当这声音响在耳边，白栀身体反射性地颤抖。她很快调整好，侧过头，对来到自己身边的温殊开口：“温世子？”

　　“想什么这样入神。”

　　白栀喃喃：“头一次离开姜国王都出远门，心情有些起伏。”

　　“是吗？”那双桃花眼里暗沉沉一片，口吻却是随意，“这次去归妄山，紫鸢公主有什么章程？”

　　“没有，”白栀想了想，“不过，我贸然登门，肯定要拜会一下掌门和诸位长老的。”

　　温殊应一声，没再说什么，又似沉浸在抚摸白兔的温柔里。

　　下午时分一行人抵达归妄山。

　　归妄山是清辉天最大的修仙门派，悬于崇山峻岭之间。门派共七座山峰，天然布局对应南方朱雀七宿的第三宿，柳宿，排布恰如一盏弯曲柳叶。

　　修士们平时分布在七峰七谷，掌门柳浪就在主峰。

　　因着如今世道艰难，诸位长老们都去各地斩杀妖兽，驱逐堕鬼，只柳浪坐镇归妄山。得到通传，柳浪请了白栀与温殊进来。白栀与昔日的师父四目相对时，险些克制不住要涌出眼眶的泪水，是生生抑住喉咙的痒意，睁大双眼，将泪水逼回去的。

　　而这位已三百岁的老人，在见到白栀的一刻，双眼张得比白栀更大。

　　“栀儿？”

　　心如被锤子砸了下，剧烈抖动。

　　师父！

　　温殊浅笑：“柳真人看仔细，这是白栀神女吗？”

　　柳浪一怔，又仔细打量白栀，眼中惊喜就像是火光熄灭成灰，末了，感叹道：“长得真像啊……”

　　白栀说不出话。

　　师父……

　　柳浪即将经历第五次雷劫，已是当世修士中的佼佼者。两甲子的时光，并不能在他脸上改变太多。但白栀却觉得，师父苍老许多，憔悴许多。

　　她强忍着物是人非的情绪，以平常的口吻对温殊说：“门人们将我的行李规置去客房，我第一次出远门，有些不放心，还劳烦世子去看看。”

　　温殊眼中深了深，复无情绪：“好。”可这语调里藏着一点阴邪的像是幸灾乐祸的东西。白栀分辨得出，却无法再分给他情绪了。

　　“来，紫鸢公主，你上前来。”柳浪向白栀招招手。

　　白栀走上前，视野里师父灰色素服上的褶皱渐渐清晰，眼角的皱纹亦是。

　　柳浪停不下来盯着白栀：“长得像栀儿，打扮得也像，一时间老朽真以为是徒儿归来了。”

　　有那么一瞬，白栀真的想什么都不顾扑进师父怀里，将自己是谁，将这些年战斗于死亡线上的疲惫、痛苦、茫然，将身死穿越的委屈、满腔的恨意，都一股脑讲给师父听。

　　可是不行。白栀，你不能这么做。想想你接下来将做的事，不能把师父和归妄山卷进来。何况，就算说出来，就算师父信，又能怎么样？

　　但有些事，她仍无法不问：“柳真人，我刚与温殊世子定亲不久，有些事实在疑问，只能请教您。”

　　柳浪抚须，慈蔼几分：“公主请说。”

　　“温筠如……当年真是他害死白栀神女？”

　　柳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郁郁。而白栀无法忽视，他脸上浮现出的恨铁不成钢的痛恨。

　　“紫鸢公主……为何向老朽询问这件事？”

　　白栀道：“我是白栀神女的信徒，从小就信仰着她。”

　　“难怪你打扮得也像她。”

　　柳浪长叹，回答出白栀的问题：“老朽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将温筠如收于膝下……害了栀儿，也害了天下人啊！”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白栀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碎掉。看着柳浪在自己这陌生人面前都难以抑制愧疚和痛悔，更不知这些年他私底下有多自责，多痛苦。

　　连师父都这么说……

　　白栀感到绝望无比。

　　真的是筠如背叛，导致自己身死。为什么答案已然确定，还是觉得这就是个荒诞的笑话呢？

　　“您可知，温筠如为何要背叛白栀神女？他们不是……很好的师姐弟吗？”

　　柳浪眼底映着昏黄回忆，叹息：“若老朽知道，却也好了，便是不明白温筠如为何做下这等事。奈何他已死，终是什么也无法知晓。”

　　“是吗……”

　　两个人都消化一会儿情绪，到底柳浪身为掌门，大风大浪经历无数，很快就不再烦扰，笑道：“公主来之前，老朽都已听说，你觉醒出和栀儿一样的青银水晶蝶仙魄。”

　　“是。”白栀也忍住情绪，答道。

　　“能让老朽看看吗？”

　　白栀依言调动灵力，一双小小的至纯至净的蝴蝶翅膀于身后展开。那一瞬，柳浪的表情，她忘不掉，感动、怀念、欣慰，他多么开心能再见徒儿的仙魄。他像是透过她在看白栀，在看那段她修行于归妄山时最宁静的日子。

　　“青银水晶蝶后继有人，是清辉天之幸啊。”柳浪感叹道。

　　白栀收回仙魄。

　　柳浪仍凝视着她，似是在看她的灵魂。

　　“公主的灵魂，是受损过？”

　　白栀心间一颤：“嗯。”

　　“孩子，你受苦了。”他拍拍白栀的肩膀。他并不知道，这个姜国三公主曾经经历过什么，但拥有青银水晶蝶仙魄的人，注定要苦人所不能苦，担人所不能担，一路走来，必然千难万阻，就和他的徒儿一样。

　　临走前，白栀殷殷望进柳浪的双眼：

　　“我来拜见您，也是有一事相求。我即将随温氏子弟去八星谷修炼，凶险难测，可允我借取您的法器，‘聚灵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