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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衷心 随遇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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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下雨天,唐静溪总是愿意出来走走的。
泛着凉的空气像流浮的冰屑,吸进肺腑会给人清新的错觉。春日的雨就是这般,未散尽的彻骨中滋润着某种盼望的新生。
它会让你向前看到热闹的夏,因此而短暂忘记曾经历过怎样一个寂寥的冬天。
唐静溪坐在玉兰树旁的小亭台里,垂头确认走过来时脚边溅上的水渍。左看看右看看,精致的绣面被雨洇湿成暗色的一团。
好吧,还好今天特意穿了旧的鞋子,唐静溪撅着嘴想。
今天是彩衣节,唐静溪对这种新世界的特产适应良好。她还记得小时候和唐怀陇一起过节,家里给两个小朋友准备了一红一绿两套衣服。
红是偏粉的桃红色,绿的那身则是很漂亮的山水青。
穿越来的唐静溪哪里见过这么明艳又独具风格的节日礼服,尤其是青色那身,不知道怎么调出来的颜色,简直绿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心里边感叹着好漂亮,边孩子气地抱着青色的那套衣服不撒手。
可是粉色的才是给小姐准备的款式……负责给兄妹俩穿衣服的小丫头为难地朝夫人的方向看。
多大点事,她想穿便穿了。
还好礼服的样式宽大,放量足够,又是穿在最外面的衣裳。最后萧寻雪拍板让兄妹俩换了礼服穿。
夫妻俩甚至就这样带两兄妹赴了宴,卷着袖口的唐静溪一身青翠,蹦蹦跳跳快乐得像个报春的小燕。
旁边被迫穿了一身粉的唐怀陇扯着有点短的外袍,年少矜重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点委屈来。
让着妹妹胡闹他心甘情愿,可是……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想到这儿,唐静溪就忍不住唇角的笑。可笑着笑着,又收直成一条喜怒不辨的线。
时间隔得太远,又或许其实并没有那么远,只是中间经历过太多的事,让她已经模糊掉记忆中萧寻雪看向她时总是温柔的脸。
投胎是个技术活,唐静溪在这个领域足以称为佼佼者。
两辈子的开局都很好,家境殷实优渥,父母恩爱开明,家里人都拿她当个宝贝。
唐静溪从小就没受过多少委屈。
可惜父母缘浅,再如何难割舍命运还是将他们拽离而去。
上辈子自己出了意外,离奇地穿来这个陌生的地方,唐静溪其实很少会想自己离开后家里的情况。
她是独生女,爸妈放在心尖上的金疙瘩。为她处理身后事时候,妈妈是否眼泪都要流光了呢……
唐静溪双手撑在身后,仰脸看树上再过几日就要开败的白玉兰,纷乱的雨丝飘落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不敢想。
往事不堪回首,她被迫擅长随遇而安。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就当作自己错未曾饮过忘川水,所以才带着记忆有了来世,唐静溪乐观地劝自己。
那双总是澄澈的眼睛轻轻合着,因为沾上冷清的雨而微微颤动。
重生之我在古代当神童三岁半,哼哼。
想到这儿,唐静溪又忍不住好笑地咧开唇角。
事已既定,很多时候再回头看便只是徒增烦恼,人生在世间短短数十年,哪有这么多日子能被用来反刍过去,倒不如好好向前走了。
就当是自欺欺人吧,唐静溪仰着脸看雨打玉兰花。不属于自己命里的缘分,倒也强求不来。
往年这时候都是她和兄长两个人一起过节,如今赶上唐怀陇风头正盛,忙得白日里三天两头见不着人影,自然没工夫再陪她用膳。
唐怀陇倒是提前问过妹妹要不要回来,但唐静溪想了想回道:
反正咱俩也过不上这种节日,今年便先算了吧。
所以唐静溪偷得半日清闲,独处时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在心里挨个数了个遍,身边人竟难以挑出来能过上节的。
青玉京内招揽的大部分人,比如晴雀,都近乎是只身飘零的浮萍。
有家可归的人哪里会干这个呢?
至于夏桃……
夏桃是她从逃跑去蜀地的路上捡到的野丫头,彼时经过的地方久旱无霖,炎炎烈日将世间万物都烤得发干。
一个浑身黑乎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脏小孩跌跌撞撞磕到马车上,顺势就晕了过去。
掀开车帘,唐静溪正打算看看是谁来碰瓷,脏兮兮的一团倒在车厢旁。
唐怀陇拦住她想要摸上去的手,亲自为地上的脏小孩擦去脸上糊着的厚厚尘泥。
灰扑扑的脸颊上露出点原本白皙的肤色,简单擦清眉眼,那是张属于小时候的夏桃的脸。
原来是个渴得昏过去的小女孩。
此处颇有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架势,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小的孩子独自一个人游荡。
兄妹俩只好决定先将她带上马车,等在前处歇脚时再作打算。
彼时同样年纪不大的唐静溪,愣是哼哧哼哧给碰瓷的脏小孩用沾湿的巾帕擦了个干净,还费好些力气喂她喝了水。
唐静溪的心中再次浮现那段时间里最常出现的叹息:
为什么还没有快点长大,小孩子的身体做事情真的很不方便啊……
在心底叹过气,唐静溪悠悠看着小朋友枯黄的头发和有些脱相的脸,明显营养不良的模样。
想起刚刚自己摸到她身上质感不太对的衣服,擦干净一角仔细辨认,也不是普通人家里穿得起的绸料。
谁知道是不是又给自己和哥哥找了个麻烦。
好在小女孩很快清醒过来,仔细问过才知道,果然是被拍花子拐走的可怜娃娃。
唐静溪兄妹俩倒是不嫌麻烦地想送她回家,可人贩子得手后将她拐出去很远,幸好她机灵找机会跑了出来,又是一刻都不敢停地流浪过大大小小的地方。
最终才在这里巧合碰见唐静溪一行人。
她早就记不清回家的路了。
小时候的夏桃虽然透着股机灵劲儿,都能靠自己顺利从狼窝虎窟脱身,但某些方面却意外地迟钝。
唐静溪明白,对于一个连自己具体年龄都弄不清的小家伙来说,让她准确记起自己家住何方、姓甚名谁,实在有些勉强。
她甚至只记得自己叫桃桃。
“好吧,桃桃。”
唐怀陇看着小小的唐静溪一脸大人的严肃,朝他们捡来的小孩认真说道:
“那你暂时先跟着我们,等你想起点什么来,我们再找人把你送回家去。”
并不宽敞的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慢悠悠前行,颠得车厢里的几个小朋友摇来晃去。
唐怀陇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至于名叫桃桃的小朋友对唐静溪一见如故,直到蜀地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那都是后话了。
等到青玉京横空出世,在暗处近乎盘踞成庞然大物,寻找夏桃的亲生父母变成了一件不那么困难的事。
再三向唐静溪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之后,夏桃终于踏上回家的路。
时过境迁,夏桃的生父已经擢升成为当地有名的府官,家里更是蒸蒸日上。
“你便回去做你那官小姐也未尝不可。”唐静溪对此的态度是但凭她的意愿。
“我是要一辈子跟着小姐的。”夏桃坚定道。
似乎还想从小姐和久别经年的家之间做个取舍,可话在嘴边,却始终没有开口。
“反正我会回来的。”她只是这样重复道。
看着夏桃生怕被舍弃的神情,唐静溪心下一软,还没长开的娃娃脸上流露出足够成熟的温柔来。
“我又没赶你走,”她安慰道,“总归是要回家看看的。”
“自小养你这么多年,你想跑也没门儿。”
明明两人几乎是一般大的年纪,这话由唐静溪嘴里说出来该是有几分滑稽的。
可夏桃丝毫不觉得,她反而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总算开心地启程了。
事情的结局谁也没料想到。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或许近乡情怯,夏桃并没有直接挑明身份,而是仗着自己的好身手在家门宅邸里挂了小半个月的树。
离开家的时候年纪还太小,父亲母亲的样貌在脑海里早就遗失。
还是凭借着府里人的态度和称呼,夏桃才勉强对上号,并且大致摸清楚了家中状况。
她被拐后没几年家里就添了个男孩,夏桃站在高处往下看,对自己素未谋面却已经长成大孩子的弟弟只觉得陌生。
他看起来应该很讨喜,来来往往的人遇到他总是笑脸相迎。
夏桃盯了他几日,又跑去另一处院子挂树。也是赶巧,正好碰上府内的姑娘出嫁。
大抵是她的某个姐姐,关于此,夏桃其实没有找出半点在记忆中的痕迹。
这可能是这间小院最热闹的一段时间,夏桃窥视着府里人喜气洋洋的模样,仿若事不关己。
也确实事不关己,夏桃想,他们好像已经把她忘了。
莫名地,夏桃坚持为这件府内的喜庆事当了次完整的观众。
时日越久,她想要出来打招呼的冲动就越寡淡,反而是另一种念头在心底越来越坚定。
陌生的家人在陌生的家里不断经过,锣鼓喧天中,她忽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提剑杀人的那一天。
或许并不是府里的人先忘记了她,而是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先遗忘掉这个曾经的家。
并不是从她被拐走的那一刻,而是从她剑上染血的那刻起,她就离千金小姐的生活很远了。
既然人生已经脱轨,她不想再回到既定的锚点中去,尽管那看起来足够光鲜。
她从高而茂密的树上仰头看漫天的星,觉得还是和唐静溪一起时看过的更明亮些。
是她更喜欢现在充斥着血腥味的生活。
就这样吧,就这样就很好。
夏桃离开的那日,在门口撞上了正好回府的母亲。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气质雍容的女人,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见对方望过来,目光相接,夏桃衷心一笑。
脚下却不停顿地经过,直到离府门上显眼的牌匾渐渐远去。
女人身边的丫鬟自然也瞧见了夏桃脸上的笑,她总觉得那并不是从前见过的路人出于礼貌抑或是谄媚的笑,而是蕴着某种更深远的意味。
她扭头看向夫人,只见夫人和夏桃如出一辙的圆脸上露出同样让她看不懂的痴怔来。
“总觉得刚刚那位姑娘很熟悉……”夫人喃喃道。
而被主仆二人一同愣愣望着的背影,三两步消失在街口,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