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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明月 她怎么敢 ...


  •   借着月色看清楚那张熟悉的脸时,虞月堂不得不放弃所有的侥幸,一时间心底甚至升起转身逃避的怯意。

      她硬着头皮走向等在门口的虞月心,两人间还有小段距离,就遥遥停了步。

      月光将姐妹俩间的罅隙照得惨白,像洒落了一地的细盐。

      大抵因为没有旁人,又或许等得太久,虞月心没再摆出那张向来伪饰得当的笑脸。
      相似的眉眼上渗出些不悦的压迫感来,那是虞月堂自幼时起最害怕在长姐脸上看见的表情。

      相峙了会儿,虞月堂将视线收在手里提着的灯笼上,终于打破这种无声的较量。

      “找我什么事。”她平静道。

      虞月心挑起描画细腻的眉。

      实在是稀奇,她这个素日里总努力避着自己的妹妹,有朝一日竟会用这般语气同自己说话,连唤声长姐都不肯。

      “明日要去参加宫宴,”虞月心倒不打算和她计较,“母亲让我来和你说一声。”

      烦人。
      身后低着脑袋的田阿曼都忍不住腹诽道:既然这样,派个丫鬟小厮过来捎句话的事,何必劳烦大驾,亲自来院子外堵人。

      虞月堂一定程度上能够揣摩到自己的长姐在想什么,无非又是猜到了自己会出府,特地候在这儿等着敲打自己。

      只是没料到自己回来得如此晚。

      更深露重,将虞月心准备好的腹稿都浸湿。
      想象里的神气因此而狼狈地贴附在双鬓,失了往昔的声势。

      瞧着虞月心掩饰不住的疲态,虞月堂居然大逆不道地,头一回生出想笑的念头来。

      果然,见虞月堂不搭腔,虞月心又自顾自地问起:“你今日出门了?”

      “去看了游街…”虞月心先向主仆两人提着的花灯看去,接着试图窥探田阿曼怀里抱着的衣裳。

      幸好夏桃包裹得严实,应当不会被看出来,田阿曼下意识往怀里藏了藏。

      没再深究,虞月心话音一转:“又是和那位唐小姐?”

      “母亲不是都提醒你了么,”倒像是憋在心里很久的话,“那间绣铺也是她帮你开的吧。”
      “还要我来再和你说一遍么?”

      “你是宣王府的二小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难道不清楚,也要跟着沾一身铜臭味?”

      听着仿若负责任的长姐,在担忧新搬来人家的孩子带坏自家的幼妹。
      只得耳提面命,生怕妹妹不成器,走了岔路。

      真的是这样吗?

      虞月堂在心里冷笑,她上辈子最是乖顺,听之任之直到最后是什么下场…
      也没能成器啊。

      虞月心话说得尖利,连往日里的温柔假面都不惜得戴了。

      田阿曼想到上回夜里小姐厉害的反应,忧心忡忡地悄觑着虞月堂。

      新雪一样的月光飘落在那张兰花似的脸上,虞月堂没再露出毫厘隐忍的痛色来。

      她在长姐的训话中,静静凝望着手里唐静溪给她买的花灯。

      憨头憨脑的小老虎也跟着沐浴着月光,仿佛在虔诚地拜月修炼。

      提着灯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虞月堂听到她的回应在耳边响起。

      “关你什么事。”

      冷冷的,错觉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在场的人,连同虞月心都一时怔愣在原地。

      虞月堂并不关心长姐的反应如何,她后退半步,不留痕迹地深喘两口气,抬脚和虞月心擦肩而过。

      田阿曼紧紧跟在后头,几人身位变换,虞月堂才发觉暗处站着长姐的丫鬟。短短掠过一眼,便没有迟疑地进了小院。

      被碰到的肩头生起密密麻麻的热意,虞月心扭头盯着虞月堂不带半点留恋的背影,心头的无名火快要烧焦理智。

      她怎么敢的,虞月心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了,她怎么敢这样顶撞自己。

      她怎么敢?

      -

      入夜的郊外。

      两方人马对峙。

      一边作统一的暗卫装扮,黑压压地拦住去路,好似要融进晚风。
      另一边则骑着马远道而来,显得杂乱许多,为首之人身着衣料奢侈的窄袖劲装。

      山林寂寂,两边似乎迟迟交涉不下。

      领头的暗卫嘴巴张合,主动沟通着什么,对面坐在马上的锦衣男子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

      眼见着两人谈不拢,那暗卫正要拔刀。
      从方才就在暗处的人影,动作轻巧地拈弓搭箭,漂亮的眉眼一压,羽箭便有如破竹般划开昏沉的夜色。

      箭势太急,被瞄准的暗卫听到呼啸的破空声后,虽然极力躲闪,但仍是反应不过。

      一箭钉在他右肩,余势带着他往后踉跄几步。
      对面刚刚还不为所动的人,却仿佛得了什么号令,迅速地将他们包拢起来。

      锦衣男子更是亲自下马将他押住。
      暗卫捂着血流不止的肩头,直觉放箭那人甚至留了手,但他还是痛得头晕脑胀,咬牙撑着不露怯相。

      血流得眼前阵阵发黑之时,他低垂的面前终于出现一抹绣了金线的袍角。

      受伤的暗卫强忍着满头的冷汗抬眼向上看去,看到了一张夜色朦胧中精致得不似真人的脸。
      暗卫心底发寒,露出见了鬼的表情来。

      是那位临北王世子,百里诩。

      这下强撑着的胳膊也发了抖。

      劲装窄袖的何方渡挨过来,对百里诩说道:“叫我好等,怎么现在才来。”

      自从唐静溪派夏桃截杀了那批扮作山匪的鸢卫,上面许是狠下心彻查此事,找到被劫粮饷的下落。
      倒还真被几批人摸去了临北,结局自然全都是有去无回。

      何方渡觉得这些朝廷的狗简直是疯了,折进去那么多人,反而像是来了劲,追着临北咬住不松口。

      这不,直接咬到他身上来了。

      还好世子早有预料,提前嘱咐过他别贸然动手,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一如既往地受到百里诩无视,何方渡丝毫不觉得羞赧。
      他在旁边抱着胳膊,理直气壮地观看百里诩处置鸢卫上面派来的走狗,甚至兴致盎然地替百里诩先踹下一脚。

      本来就因为失血头晕眼花、浑身发冷的鸢卫被踹得贴在泥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肩领处绣着的鸟雀暗纹被粘稠的血液浸透,此刻又沾满尘土,泥泞之下彻底失去原本的光鲜。

      百里诩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漠视着他,和看一只蝼蚁也没什么分别。

      于月色下熠熠的金色绣线,像在他身上流淌的鎏金。
      百里诩不屑于触碰到脚边趴伏着的人分毫,没有温度的眼神很快移开,弧度冰冷的薄唇吐出决定人生死的话。

      “宰了。”

      何方渡会意,佩剑即将出鞘。

      “且慢!”一道沉哑的声音自林中响起。

      来了。何方渡眼底闪过得逞的笑意,不用百里诩吩咐,欲出的剑“铛”的一声落回了鞘。

      出声之人从幢幢树影下现身,瞧起来竟意外地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朗目疏眉间积压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同样着了身乌黑的制服,不过肩领处的雀鸟纹用的是极亮的银线,正和明月相衬。

      “蒋昭。”他行了一礼,自报家门。

      这礼行得标准,比京内大多数纨绔子弟都还要有世家风骨。百里诩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所以他应当就是今日临北一行人等的大鱼了,看这位蒋大人的衣服样式便知道在鸢卫里的品级不低,是鸢使……
      还是传闻里未定下的一把手,赤鹞鸢?

      据临北的情报所知,鸢卫虽为皇家鹰犬,实际上如今不同的分支各为其主。

      蒋昭,效忠的又是哪位皇亲国戚呢?

      “百里世子,剑下留人。”

      蒋昭显然不打算吐露更多,滴水不漏道:“今日多有冒犯,还望世子海涵。”

      “当然海涵。”百里诩阴阳怪气道,“不过这只偷窥的老鼠,就交由临北处置吧。”

      眼见今晚无法善了,蒋昭不得不先退一步,承诺道:“这支鸢卫探查到的情报,蒋某作保绝不会上报。”

      接着,朝百里诩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希望日后能有机会为世子殿下分忧。”

      竟要向临北递橄榄枝,百里诩心觉有趣,这便不可能是为老皇帝做事的人了。

      等百里诩颔首默许后,蒋昭方拎起倒在地上的鸢卫,连同剩下的鸢卫一起迅速撤离,生怕世子反悔似的。

      “你的风评可真是不佳啊!”

      林间只剩下临北的一行人,何方渡吊儿郎当地靠过来。

      看百里诩没反应,继续不怕死地刺挠他道:“见了我怎么都不喊哥?”

      寂静的林里传来何方渡“嗷”的一声惨叫,他委委屈屈地用手捂着自己被踹脏的衣服,大声控诉这是他为了进城,刚斥巨资裁的新衣裳。

      百里诩看都不看一眼。

      何方渡只好凑上去讲正经事:“放他们走真的没问题吗?他们知道百里世伯身体抱恙的事了。”

      “无妨。”百里诩看了眼地上那滩暗红的血迹,翻身上马。
      “也没打算一直瞒着。”

      月光洒在临北狼骑壮实的背脊,百里诩冷调的声音被晚风吹散在马背上。

      “算上粮饷之事,”他道,“知道了又如何。”
      “一群宵小,能拿临北怎样。”

      夜风里的何方渡笑得开怀:“皇帝老儿自己的家事还一团浆糊,少管到他祖宗头上。”

      赶回宅邸。

      何方渡闹着非要进百里诩的书房待会儿,山九在旁边眼神闪烁,有话要说的模样。

      “说吧。”百里诩瞥一眼山九,允许道。

      山九看看旁边竖起耳朵好事儿的何方渡,犹犹豫豫道:“那个,唐小姐刚刚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这么晚?”何方渡惊讶道。

      随后反应过来山九说的是谁,声音尖得变了调:“你那个小青梅?!”

      这次百里诩非但没闲他吵,还大度地从喉咙里溢出声承认来。

      “嗯。”

      然后何方渡就被毫不留情地逐出书房,徒劳地在外面挠门哀嚎:“别啊,让我也看看是什么啊!”

      百里诩心情很好地示意山九取出来。

      山九对于自家世子遇上唐家小姐时的反常已经接受良好,因此也无视了门外抓狂的小何将军,将唐静溪送来的木匣放上书案。

      仔细看过一眼,百里诩动作温柔地打开木匣。

      是一盏兔子花灯。

      白乎乎、圆滚滚的兔子旁边挂着一张笺纸。

      轻轻将小笺取下来,上面有唐静溪的亲笔,百里诩读罢笑出了他那颗不明显的虎牙。

      “别眼馋了,姐姐给你买。”

      笺纸的左下角印着一条青色的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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