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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净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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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欲面色凝重,缓慢的开口询问:“你确定你听清楚了?”
乔芜还是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她垂着头没说话,只是机械性的点了点头。
这下轮到昭欲也跟着一起沉默了,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面镜子,默不作声。
福利院的院长算得上是乔芜十分信赖的人,她从小就在福利院里生活,早就把那里当成了她的另一个家。
而这位院长,也算得上是乔芜的家人。
现如今这个“家人”也很有可能是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敌人,乔芜很难不感到恐惧。
“看来这位神早就控制了我生活的各个方面了。”乔芜有些自暴自弃的跌坐在地板上,忍不住嗤笑出声。
昭欲扶着镜框走了出来,她蹲在乔芜的身旁,轻声哄道:“地上凉,我们去沙发上坐。”
“或许院长只是随口一说,我们可以再观察观察……”
“昭欲。”乔芜打断她,“你知道院长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是什么样的么?”
昭欲望着乔芜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顺着问道:“什么样的?”
“就好像是隐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能够说出口的兴奋。”乔芜道。
自从祖母和父母相继离世,乔芜的生活中就再也没有了长辈一类人的关怀,直到她遇到了张院长。
她还记得第一次被张院长领着来到福利院的场景,她沉默的站在孩子们的面前,在张院长介绍结束后,那群和她一样的孤儿一起拥抱了她。
那是乔芜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真情。
乔芜的记性一直很好,所以她总是能够记得住那些曾经的美好与痛苦。
福利院里的孩子们都很好相处,他们真诚、善良,又很纯粹,是乔芜孩童时期唯一的净土。
她记得他们拉住她的手,郑重的告诉她,我们都没有家人,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那么稚嫩的童声,那么纯粹的真心。
现如今搭建这唯一净土的院长却满身污浊,将乔芜心中那仅剩的美好彻底腐蚀污染。
乔芜忽然想起那些已经被领养了的孩子们,她猛的抓住昭欲的手,目光惊恐道:“你说那些被领养的孩子们,会不会,会不会……”
昭欲将乔芜搂在怀中,轻声安抚:“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没有确定院长就是富人区那边的走狗,所以不要把这一切想的太糟糕。”
“我们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场大战等着你呢。”
乔芜被昭欲搀扶起来,她的双脚如同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只能倚靠着昭欲慢慢向卧室挪动。
越是强调自己没有真心的人,就越是容易陷入名为真心的漩涡之中。
乔芜死气沉沉的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昭欲坐在旁边于心不忍,只好伸出手遮住乔芜的眼睛,低声哄道:“闭上眼睛吧,今夜我守着你。”
其实乔芜想开口说不用的,昭欲的房屋一直被周边的流氓觊觎,要是彻夜守着她,房屋不安全不说,昭欲也会休息不好。
可是话到嘴边,乔芜又尽数咽了下去。
理性告知乔芜应该让昭欲回去,可情感上乔芜希望昭欲能陪着她。
到最后乔芜还是没有赶昭欲回去,就这样默许了昭欲的陪伴,自己则是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其实今夜乔芜睡的并不安稳,白天受到的惊吓太大,导致她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的她一个人走在虚无的黑暗中,看着自己的过往像记忆碎片一般从自己的身旁划过。
她看见了幼时翻看童话书的自己,身旁是慈祥的祖母和逗她开心的父母。她看见了福利院的孩子们端着饭盒坐在一起,院长亲切的询问需不需要添饭。她也看见了躲在角落的刘芳芳,鼓足勇气向前询问自己可不可以和她成为朋友。
这些过往的片段一闪而过,最后彻底消散,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抓不住。
乔芜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奔跑,她用力的想要抓住什么,拼了命的喊叫,却还是毫无用处,毫无一点用处。
就好像这些曾经拥有过的美好,本就不是属于她的。
乔芜的梦太痛苦,导致她的身体一直在挣扎,一旁的昭欲不敢轻易叫醒她,只能躺在她的身边轻轻的拍着她,安抚她的情绪。
昭欲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替乔芜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面上表现的那么冷淡,实际上心里比谁都要在乎。”昭欲一针见血的评价道,带了些抱怨的意味。
现下已是后半夜,乔芜还是一直在挣扎,眉头紧锁,额头沁汗。昭欲不由得担心了起来,她真害怕以乔芜现在的情绪状态,独自面对资助者时会冲动行事。
但是昭欲又不能亲自陪她同去,因为这样看起来太像是向那位神宣战了,这会让乔芜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昭欲一整夜都保持侧躺的姿势,不断的为乔芜擦汗,舒展眉宇。直到天边泛起白光,她才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一夜没出什么事。
乔芜是被闹钟吵醒的,她十分艰难的睁开了双眼,整个身体是从未有过的疲惫感。
“醒了啊。”昭欲不禁打了个哈欠,“你昨夜睡的是真不太安稳。”
乔芜整个人还在发愣,声音沙哑道:“你一夜没睡么?”
“你冒了一夜的汗,我根本就不敢睡,害怕你忽然出点事。”昭欲靠在墙上,满面疲惫。
乔芜呆滞的眨了两下眼睛,如实道:“我做了好多梦,梦到了好多好多人。”
“让你感到疲惫的梦,你就不要再去回想了。”昭欲说。
乔芜嗯了一声,却还是自顾自的继续回忆道:“梦里见到的每一个人,我都没能留住,你说我是不是……”克星啊。
“嘘。”昭欲的食指抵在乔芜的嘴唇上,正色道,“你不是。”
“是世界的问题,是富人区的问题,是那位神的问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把错误归结到自己的身上。”
乔芜抿着嘴,一言不发。
昭欲笑着开口:“如果你真的是克星,那为什么我毫发无伤呢,按道理来说和你最亲近的我才应该是第一个就被你克死的人吧。”
“你不要这么说。”乔芜严肃道。
“那你也不要这么想。”昭欲敛起了笑容。
昭欲望着越来越亮的窗外,提醒道:“今天是个好天气,你快去上学吧。”
乔芜被她催促着下了床,临走前还担忧道:“那你呢?”
“我当然是补觉啊。”昭欲耷拉着脸,幽怨道,“我一夜没睡诶,再不睡觉要猝死了。”
“好。”乔芜道。
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完了后,准备去上学的乔芜想要和昭欲说声再见,没想到这位守夜的勇士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
乔芜小心翼翼的走到床边,在昭欲的脸颊上轻轻留了一个吻,然后无声道:“好梦。”
今天一整天就像昭欲说的那样是一个好天气,苏巧巧的母亲也没有表现出异常,就连后排的王二煞他们也没有找事。
这一天乔芜过得很平静,平静到她都有一些不适应。
放学铃声响起后,乔芜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出了校门,她在马路的对面看到了早已等待的张院长。
张院长挥手招呼着乔芜,等到她走过去,院长就把一桶爆米花塞到了乔芜的怀里。
“我来的时候路过超市,想到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就给你带过来了。”张院长笑着说,“还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都不会说出来,只会在一旁一动不动的盯着。”
乔芜看着怀里的爆米花,又看了看笑着对她讲述童年趣事的张院长,忽感鼻头一酸,心底有些难过。
“我开车送你过去。”张院长把乔芜招呼进车里,然后继续聊道,“当初买这辆车就是为了方便接送你们,现在福利院的孩子们越来越少,我其实真觉得挺开心的,这就意味着无家可归的孩子越来越少了,挺好的。”
乔芜低头嗯了一声。
“怎么不拆开吃啊,你不是最喜欢爆米花了么。”院长开着车,注意力却还是分给了乔芜。
乔芜只好拆开这桶熟悉的爆米花,拿起一个放入嘴里,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甜腻。
“还好你那批孩子都很热情,不然就你这么个不说话的木头,想吃的永远都吃不到。”院长笑话道。
“你还记得双马尾么,她当时和你关系最好,每次看见你盯着什么东西,她就会抢过来给你。她当时最爱说什么话来着……”
乔芜跟随着院长的话陷入回忆,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总是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她总是喜欢叉着腰,对乔芜大声的说:“乔芜,喜欢什么东西要学会自己争取。”
“哦对。”张院长忽然想起,“乔芜,喜欢什么东西要学会自己争取。”
乔芜的眼眶发酸,她抿着嘴,将这份酸涩尽数压抑住。
口中的爆米花还是记忆中的味道,但记忆中的人们却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院长,你还和她有联系么?”乔芜试探性的开口。
张院长面色一滞,哎呦一声,打哈哈道:“她被领养之后,我就没怎么联系了,害怕领养的那户人家介意。”
乔芜失落的哦了一声。
“不过像她那样乖的孩子,无论到了哪里都会招人喜欢的。”院长道,“乔芜,我希望你也要做个乖孩子,学会讨人欢心。”
乔芜面色不变,双手却紧紧捏着爆米花桶的边缘,直到它变得扭曲,乔芜也没有松开手。
原来有些东西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变得扭曲了。
张院长似乎回忆够了,不再提起乔芜小时候发生的那些事,专注于开车。
一直躲在折叠镜里的昭欲听完了全程,她早就醒了却没有告知乔芜,而是一直保持沉默。
昭欲知道乔芜现在十分难过,但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去安抚。
因为关于张院长的事情,无论怎么开口都会灼伤乔芜,直到变得血肉模糊。
好在很快就到了资助者的私宅,乔芜终于得以逃脱那狭窄的空间,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再次到访,司机还是和上一次一样面冷话少,只是将她们送了进去,没再多分给她们一个眼神。
资助者气定神闲的坐在沙发上,一旁是正在倒茶的保姆。
“我们又见面了,乔芜。”资助者噙着笑,向乔芜打了声招呼。
张院长推着乔芜走近资助者,像是推销商品一般推销着乔芜:“上次是乔芜不懂事,这次她已经想清楚了,所以想找您再谈一谈。”
“张院长不必紧张,我理解乔芜的担忧,这次我会好好和她聊一聊的。”资助者语气略微加重,面上笑意不减。
乔芜正视着资助者,开口询问道:“我们能单独聊聊么?”
资助者早就预料到了,他缓慢的站起身,走到乔芜的面前,居高临下道:“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