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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崩逝 这江山,你 ...

  •   新春甫过,春意悄悄漫入宫墙。
      鸟雀呼晴,艳阳暖风。

      一行宫人抬着数只炭盆从曲廊穿过,送入紫宸殿中,一只接一只,漫起的火星在空中炸开,弹起点点声响。
      天子还在说冷。

      炭盆围了一圈又一圈,钟令立在外殿,额上沁出了汗珠。

      她正擦着汗,忽然元绣从殿中出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派人去请几位大臣进宫侍疾了,你回去护好太子殿下,除非我去叫你们,旁人去请,皆不要相信。”

      她连忙应下,出殿之时,又撞上了匆忙赶来的邝内侍,险些将他手里的食盒给撞翻,幸而她动作快,先一步将食盒端稳了。
      邝内侍顾不上与她多说,赶紧跑进殿去。

      钟令察觉手上有一点黏腻,低头一看,是一点红,她凑近一闻,是血?
      可是……她有些怀疑,不敢笃定,这是淑妃的血?

      这个猜测让她险些呕出来。

      殿中邝内侍一进到内殿便从食盒中取出来一只袖珍玉瓶,瓶塞因先前的撞击已经掉落了,瓶口还有一点红,皇后见他拿着玉瓶便往药碗中滴,怒喝一声,“邝大,此为何物?”

      榻前跪着的康太医等人都抬起头来,连帐中的天子也被这声音惊醒了一瞬。
      邝内侍跪道:“娘娘,这是……这是淑妃娘娘的精血。”

      皇后凤眸带怒,“淑妃不是已经被禁足了?没有我与陛下的许可,你是如何取来精血?”
      邝内侍道:“是陛下,陛下方才清醒了一瞬,说久久未曾饮用药羹了。”

      皇后看向康太医,“当真?”
      康太医道:“是,越有三月之久了。”

      皇后的神情微变,“那便入药罢。”
      邝内侍这才将滴了精血的药羹喂天子喝下,随后康太医又上前施针,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不知是精血的功劳,还是施针得当,天子从混沌中悠悠转醒,有了意识。

      “真娘?”他伸手向皇后,“我好冷啊。”
      皇后将他的手放进锦褥之中,掖好了被子,眼角含泪道:“春寒袭人,是该这样冷的。”

      天子却摇头道,“不是天寒,我昨日,热得吃了酥山,昨日还热,不冷。”
      邝内侍听得落泪,这都神智恍惚了,昨日哪里吃了什么酥山。

      真是病来如山倒,昨日批完奏章,都还能清醒说话,没想到夜里便开始喊冷了。

      皇后看他鬓发散乱,身子还止不住微微瑟缩,也抹了泪,将又一只汤婆子塞进褥子里,“等一会儿喝了药,就不冷了。”

      “好,等喝了药。”天子看着她低喃,“真娘,肇儿呢?”
      皇后的按在锦褥上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抬起笑,“肇儿上学去了,一会儿就来了。”

      “等他下学回来,你叫他来。”片刻后,他似乎又意识彻底清醒了,喊邝内侍,“邝大,淑妃何在?”

      皇后道:“淑妃一会儿就来了。”
      天子突然眼睛发直,“皇后,赐死淑妃!赐死她!”

      殿中人都吓得低下头,皇后依旧声气平和,徐徐安抚着他,“陛下别说胡话,淑妃好好的,不当赐死。”
      他直着眼低吼一声,“黎儿即位,淑妃当死!蒋氏当死!”

      皇后仍轻声道:“陛下不急,不急,等陛下病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她的手柔柔抚在天子的胸前,天子竟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几名太医见此立刻上前施针,将天子带入了睡梦中,总算不再喊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响起通传,是许相公与詹栄来了。

      皇后这才扶着僵麻的腿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出了内殿。
      “拜见……”

      “两位相公无需多礼,看座。”
      詹栄忙问道:“娘娘,陛下如何了?”

      他们在府中接到消息,只说天子急病,身冷畏寒,意识恍惚,他一听便大惊失色,此为心衰之兆,难道是天子要不成了?
      此时皇后面容哀伤,已不能作答。

      他便看向一名太医,“赵院正,陛下,可还好?”
      赵太医的面色也不好看,“只看,能不能撑过今晚了。”

      詹栄与许相对视一眼,也都明白过来,前些年天子沉迷丹药之时也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情,只是昏睡几日过后,都又清醒恢复好了。

      这下实在有些不好说,一来是春秋已高,二来天子已经好几年没有犯过病了,今次这遭,怕是更加凶险了。
      也就这会儿功夫,其余大臣与康乐长公主也都赶到了。

      阮程已得偿所愿,升任尚书省右仆射,可称阮相公了。
      他一马当先踏入殿中,脸上还挂着泪水,见到詹栄与许相,虚虚拱手,又才拜见皇后,“娘娘,陛下,如今如何了?”

      皇后叫宫人扶起他坐下,又抬手让后进来的众人都先坐下,哀叹一声,“太医说,全看能不能撑过今夜,若能,便与从前一样,或许一年半载,或许三年五年,若不能,便是……”

      她说到这里,便泣不成声,长公主赶紧起身安抚,“皇嫂,珍重身子。”
      她掩泣数声,听得众人都不是滋味。

      邝内侍便道:“娘娘也一夜没合眼了,陛下这病症来得及,昨天白日都还能批阅奏章,到了夜里,便喊起冷来。”
      长公主感受到手中湿意,问道:“平素的平安脉都是谁在请?”

      赵院正回道:“回殿下,是微臣与康太医。”
      “可是……”长公主斟酌了一下用词,“春节时我曾进宫来见,当时皇兄还容光焕发,精神尚佳,这才刚过元夕,怎么……怎么就不济了?”

      康太医道:“陛下春秋已高,精血暗耗,平日脉来平缓,却细软无力,乃年高元气渐耗之象,自从去岁入冬以来,寒气侵袭,龙体一日不如一日,陛下自己,也是知道的。”

      众人听得明白,这本就是虚衰的脉像,猝然病发的可能性也大。
      皇后拭泪抬头,“今日,还要烦劳几位相公。”

      詹栄几人急忙行礼说“不敢”,旁的大臣也不需皇后多说,这节骨眼上,能唤他们进宫来,便不是小事了。
      皇后又看向禁军统领王修,“王将军,宫城内外,皆有劳了。”

      说罢她便看向长公主与礼王,起身道:“康乐,礼王,你们随我进来。”
      两人随她入殿,行至床前,便见到了病容枯槁的天子。

      礼王当即落泪,跪伏下来。
      长公主也身子一跌,原先她也曾进宫侍疾多次,从未有哪一次,天子是这样的衰亡之态,她哀伤地上前,与礼王一起跪在床前,默默垂泪。

      待至晚间,天子又复转醒,竟下得来床,自己走去了炭盆前坐下,靠在软榻上烘着手背。
      长公主与礼王一左一右扶着他都被他甩开,只好拿着软凳坐在他两侧,皇后不曾过去,挥开了几个宫人的手,顾自整理着床上的被褥。

      天子看着她的背影,憔悴的脸挂上了笑,“真娘,与我生气了?”
      皇后不言,他收起笑,虚弱地吐气,“不是不告诉你,当真是怪,我以为,我至少能撑到今年秋天,什么时候请脉不是这样,去年下了好大的一场雪,瑞雪兆丰年,我以为可以看完秋收,运气好,可以等秋猎完,然后岁寒,我又撑过了一年,一年一年下去,太子长大……”

      他说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有条理,长公主与礼王却越听越难受,此象,即回光返照了。
      天子说完,皇后仍未回首,他心口便是一堵,看着她的背影迟迟不曾说出话来。

      “将詹栄、许相他们,都请进来。”
      长公主声气一凝,心内哀痛,着人去将人都请入内殿。

      不多时,詹栄等诸多大臣依次入内,垂首肃立,莫敢出声。
      天子倚着软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越过了詹栄,看向了落在后几排的吴昶。

      “吴学士,拟草诏。”
      众人藏住心内诧异,不叫几位相公,反叫吴昶拟诏书,天子这是要为新君立新臣?

      宫人在天子吩咐时便已在案前摆好了笔墨,吴昶深吸一口气,作揖上前,“臣领命。”

      众臣噤若寒蝉,听着天子口诏,“朕以薄德,获承丕基,临御寰宇,夙夜祗惧,天命有期……皇太子黎秉性纯良,仁孝端慧,堪承宗庙社稷,朕今龙御归天之后,着皇太子即刻登基,嗣皇帝位,改元布政,主祀天地祖宗。
      然黎齿龄尚幼,未熟庶务,军国大事恐难独理,宜以皇后岳氏居中坐镇,总理内外,辅弼幼主,匡正朝纲。
      以门下侍中许承恩、中书令詹栄、尚书省右仆射阮程、翰林大学士吴昶为辅政大臣,共辅新君,文武百官,悉当遵旨奉公,尽心辅弼,毋负朕托……”

      他一口气交代下来,似是早已在心中过了许多遍,无一处迟滞。

      殿中已有轻微的啜泣之声响起,天子越过众臣,看向背身而立的皇后。
      “皇后岳氏,与朕,三十八载夫妻,秉心端肃,识度弘远,通晓朝政得失,沉稳有度,堪信堪托,今朕将去,特嘱诸卿,宜敬之以君,军国大政,悉凭裁断,而有违背,则失信天地。”

      他说完,对着皇后的背影招手,“皇后,你为皇后,怎不面见天子!”
      皇后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众臣让开道,她并不近前,只是忍泪摇头。

      长公主看得泣不成声,伏在天子膝前痛哭起来,“皇兄,皇兄。”
      天子笑话她,“多大的人了,怎么哭成了这样。”

      吴昶手中的笔也缓缓搁下,请了邝内侍一道,抬着草诏在天子面前展开,天子看罢,挥手,“钦此,无误。”
      他便又呈于许相、詹栄等人,由二人覆核封驳。

      至此,天子的精神也渐渐消沉,手指弹动几下,诸臣这才三拜而去,却都留守在外殿,并不能离宫。

      皇后缓步近前,“陛下,可要再安睡片刻么?”
      天子伸手牵她坐下,“我们说说话。”

      礼王闻言,也搀着泣不成声的长公主退去。
      天子端详着皇后,“真娘,这江山,你替我多担待些。”

      皇后吞着泪水,默默点头。
      “这一生,朕对你不住,肇儿,岳丈,两位舅兄,沙洲战场,实在太无情了。”
      皇后抚着他的鬓角,小心梳理,“陛下,已作白头了。”

      天子也去抚过她鬓边的碎发,“黎儿年幼,蒋氏二妃张扬无度,其兄蒋愈在朝野之中也声望匪浅,待至黎儿践祚,务必除蒋氏。”

      皇后应道:“妾身谨记。”
      “我知道你心软,所以,我替你拟好了诏书,等我去后,便说是我的遗旨,蒋愈那里,也可找个由头贬了。”

      “蒋愈为一州刺史,封疆大吏,不可妄意贬谪。”

      “此事,你可全权交由吴昶来做,苏相抱病多年,多次辞官朕未曾应允,吴昶可堪大用,待至黎儿登基,可拜他为尚书左仆射,代替苏相,詹栄也是个老家伙了,我登基的时候他是中书舍人,还是他携旨迎我入朝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等你在前朝站稳了,他为了给家里几个子侄铺路,便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退了,裴巍、徐谊,此二人可承继中书令……军制已变,守内而不弱外,便要武将定营而不治土,故而革变已成,不可再动,然外无强敌,十年内或许少有动用兵戈之处,天下势必出现崇文抑武之风,长久以往,必成弱武之弊,这一则不可轻忽……”

      皇后听他絮絮交代着后事,句句有所回应。
      直至天光隐去,殿中烛火四起,他气息不稳,皇后才扶着他去到床前,“陛下,先歇息片刻罢。”

      天子仍有未尽之言,良久还是作罢,也大抵是精神不济,刚一躺下便沉沉睡去。
      皇后守侍在他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邝内侍看了又是长叹几声,知道劝不住,为她添上氅衣。

      又过几刻钟,住在宫里的几位年幼公主与太子以及还在襁褓中的五皇子,都被带进了内殿。

      宣阳在前领着他们,站在床前,豆大的泪珠无声地砸在了皇后的手背上。
      烛火几番燃尽更换,帐内传来天子时断时续的气息,外殿坐着的众臣也不敢合眼。

      待到东方泛出鱼肚白,檐外寝殿之中陡然生变。
      原本昏睡着的天子缓缓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了两声,皇后惊呼太医前来,太医快步抢至床前,便只见到他目中神光渐渐涣散,而后喘息声戛然而止。

      赵院正忙上前探息搭脉,宣阳看出了这是什么动作,将头紧紧埋进了皇后怀里。
      皇后安抚着她颤抖的身躯,目光落在赵院正身上。

      只见他招手让另外两名太医上前,三人轮番伸手按诊腕脉、试探鼻息。

      他又取出银针,急刺人中、涌泉,另一名太医点燃艾炷,在脐下穴位持续灸治。康太医也捧着熬好的救急汤药上前,撬开牙关饲药,只是药液刚刚入喉,尽数随痰涎溢出,半点不能下咽……

      一炷香时辰过去,几番施救,榻上之人四肢愈发寒凉,脉息始终不复。

      赵院正哀声下拜,“陛下,殡天了。”

      “父皇,父皇。”公主们一拥而上,扑到床前恸哭起来。

      三岁的太子尚不知事,只知道跟着哭,钟令怕他哭抽噎过去,跪在床头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透过纱帐看到天子遗像,抬掌蒙住了太子的眼睛,恐他被惊吓到。

      外殿中听到动静,犹未动作,忽有内侍哽咽的声音传出,“陛下,殡天了。”

      惊雷炸开,悲恸骤然爆发,痛哭声响彻整座大殿。

      第三卷鸣蝉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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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土著女主,虽然主线是复仇但是并不苦大仇深,随地大小演,强大且可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