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钗诏》十九同尘

158、黎鹤松 钟司籍此来

　　这日宣阳公主下学归来，未见钟令与皇后，问向元绣，“姐姐与母后怎么不在？”

　　“娘娘有些事要做，叫钟司籍陪着出宫去了。”
　　宣阳不高兴地嘀咕一声，“出去玩却不叫我，回来我要发脾气了。”

　　皇城西隅，御史台所在的狱中，太常博士黎鹤松蓬头垢面，满面灰颓之色。
　　有人来提，他心内暗想判决已下，还需如何审问，故而步履迟滞，一路上被狱卒推了好几把。

　　他被推到一间暗室门口，抬头再看，昏色中坐着一人。

　　钟令挥手，押送他的人便将黎鹤松推入室内，“哐当”一声关上门。
　　黎鹤松满眼茫然枯寂，抬眼来看，见到是她，目光稍显一些清明。

　　“黎博士请坐。”钟令抬手，指向对面的圈椅。
　　黎鹤松眼下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并无害怕提防，便也一把坐下，“钟司籍唤我一罪臣，可是有事？”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极快地向他展示了一瞬，“奉陛下圣喻，来问你些事。”
　　黎鹤松不想她在宫中已得了天子重用，错愕了片刻，“陛下想问些什么？”

　　“你在台狱之中或许还不知道，齐王获罪，降爵流放了。”她说着，留意到了他脸上的愕然，又道：“你出的那缺德主意，捏造天灾凶厄妄夺东宫天命，无异于谋反，陛下为了保全天家声誉，所以才轻拿轻放，并未株连尔等全族，不过，尔等阖家，也是末路了。”

　　黎鹤松惨然摇头，“钟司籍此来，只是为了奚落我一番？”

　　“齐王是个什么性情，陛下是最清楚不过的，他离京之前，曾给陛下上了一封告罪书，其中将你等行事交代得一清二楚，你与工部员外郎魏晁，投靠他也不过月余，便出了这个缺德主意，也只有齐王，才会被你们当刀使。”

　　黎鹤松垂头不语，“还请钟司籍回禀陛下，罪臣权欲熏心，为贪图更大的权势，为齐王殿下出谋划策，辜负皇恩，罪该万死，无有他人指使。”

　　钟令“哦”了一声，向后一仰，翻开案上一本簿子，“你出自书香门第，祖父曾任吏部员外郎，虽然至你承和三年进士及第时，你祖父已经过世几年，倒也留下些人脉，让你初任便为畿县主簿，承和五年，北郊帝陵初造，你上书论山陵吉凶、葬制沿革，得陛下认可，命你充山陵参议进驻陵工，负责审定陵垣形制、玄宫尺度、祭祀仪轨等事宜，承和十二年，帝陵建成，你升任太常博士。”

　　黎鹤松终于抬头看她，“钟司籍何意？”
　　钟令淡淡道：“你的升迁之路跟工部员外郎魏晁，倒是有些重合的地方，都曾一并督造皇陵，投靠齐王的时间也相差不了几日，不对，齐王说，是你向他举荐的魏晁。”

　　黎鹤松怅然一笑，“钟司籍机慧无双，又有中宫做靠山，若有猜测，但说无妨，何须以一罪臣之语做定论。”

　　“你这么自信？”她起身看着他，蹙眉摇头，“你不说，魏晁也不说？我跟陈少卿商量好了的，他审魏晁，我审你，不过谁先交代都没关系，反正我打算一会儿就结案了，陈从谙死脑筋，只会那些普通的刑讯手段，我却不一样，我可以给你编个罪名。”

　　黎鹤松没想到她这么大胆，“钟司籍说笑便罢，此等言语，若为陛下闻之，恐叫司籍失了圣心。”

　　“你以为圣心何在？你们怂恿齐王行事，陛下不想将这兄弟阋墙的丑闻传出去，所以只说你们这些人是与那沈晋文一并勾结贪墨云云，但是太子可是陛下的心头肉，不对尔等株连九族如何消其怒火，所以我想了想，便给你定个督造皇陵侵盗官帑、坐赃钜万的罪名算了。”

　　黎鹤松本以为自己已是将死之人，再不会因外物而牵动，此时那灰白脸色因她这番话，竟逼现出几分红晕，她竟然就这么大喇喇地说要捏造罪名？

　　钟令还在说话，“不过这罪名还不够株你九族的，反正你跟魏晁、沈晋文等人结党是事实，我再编个你们党附皇子、干预储贰的罪名好了，让我想想，编谁好呢，齐王不行，陛下交代了齐王只是没有德行，不能说他谋反。”

　　她将纠结的目光投在神色惶恐的黎鹤松身上，死死盯着他，“魏王？礼王？不行，这两位身为皇弟，倒是爱重陛下，陛下自然不信，那就昭元郡王，我看他不爽也挺久了，这么好命，黎大人，你觉得呢？”

　　黎鹤松惊恐地看着她，“随口攀诬，陛下如何信你？”
　　他不信天子会昏庸至此，会相信她这一介妇人的话，忽然却听她喃喃低语，“娘娘还说，要是你死活不肯说，便给你递个梯子，说保你一家妇孺的性命，唉，还是太仁慈了，留下余孽做什么，直接夷你三族算了，昭元郡王深得陛下喜爱，我这下还给太子殿下排除个竞争对手呢。”

　　她说完抬眸一笑，“黎大人，辛苦了，走罢，我送你回牢房。”
　　黎鹤松看她抚平衣衫褶皱，丝毫不觉理亏的样子，心生恐惧，“钟司籍，我……我交代，请你，留我家中妇孺一命。”

　　她不耐地啧一声，“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钟司籍，你若攀诬昭元郡王，陛下绝不会相信，势必再次提审我，我……”

　　“提审什么，今晚上我就弄死你们，还抢我功劳。”
　　黎鹤松瞪大眼，“钟司籍！”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我一个女人，又不指着审你一番能加官进爵，把娘娘伺候好了才是要紧，太子殿下的对手我能除一个是一个，什么昭元郡王、清源郡王，一个都不要逃……”

　　“正是清源郡王。”黎鹤松猛然起身打断了她，“钟司籍，正是清源郡王指使于我。”

　　钟令讥嘲道：“这一个威胁不到太子，我不同意。”
　　黎鹤松一急，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竟如此不讲道理。

　　他着急道：“立储诏书颁布之前，满朝文武皆在议论储位落定谁家，提得最多的便是当今太子与清源郡王，你为妇人，不谙朝政，所以才以为陛下的喜好就能决定今后谁人登基，实则清源郡王才是太子最大的竞争对手。”

　　钟令恍然大悟，“竟是如此？”
　　“钟司籍，我便与你老实说了，魏晁那里，陈少卿审问不出什么，他为我所胁，只以为我是为齐王做事，当初我二人同为皇陵监造，皆有不当之处，故而在我想到有谁人能助我行事之时，便想到了他。”

　　她啧啧点头，“也就是说，你监造皇陵确实贪墨了。”
　　黎鹤松一时失语，“清源郡王妃找到我时，便以此事要挟，要我判算吉日……”

　　钟令侧目看来，裴持盈？

　　“我在太常寺中，不必判算，尚书省来命测算，最后呈上去的大吉之日，就是九月三十，我将此告知清源郡王妃，她便将如何捏造凶厄、可如何行事等全权交办到了我的手上，连凶厄的地点也是她定下来的……”

　　“也是她命你假以齐王之手？”
　　“是。”

　　“除了你，此次论罪官员中，还有谁是受她指使？”
　　“唯我一人。”

　　他眼见着钟令的神色变得严肃，听她问来，“你有何证据可以证明是她指使于你？”
　　他摇头，“她极谨慎，只是口头交代。”

　　钟令又问：“这些话，为何早些不交代？”
　　他声音渐颓，“郡王妃说，我家中妇孺判了流放云州，她可以让他们顺利抵达云州，并帮助他们在云州安身立命、勿受欺辱。”

　　她微微低头，裴持盈话里不说保他家中妇孺余生富贵，只说顺利抵达，安身立命，已经是明晃晃地威胁了。

　　钟令没有想到是她。

　　她缓缓朝门外走去，唤来几名狱卒，要他们将黎鹤松送回去小心看守，她则是走进了旁边的暗室中。

　　这里却是灯火辉映，连地上都铺了一层厚锦。
　　其中有两人对座，锦衣美服，好不华贵。

　　钟令进门行礼，“陛下，娘娘。”
　　天子垂首，轻弹手指，她会意地起身，行至跟前，语气犹豫，“陛下您说，想看看臣都是怎么审人的，臣……臣就是这么，这么胡乱审的，臣嘴里说的那些，都是吓唬人的，不是臣的真心话……”

　　“行了，朕知道。”天子揉捏几下眉心，虽早知齐王或许被人当刀使了，如今听到真相，他竟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还想不想知道真相了。
　　周载，这孩子竟这般不知足么？

　　这间暗室虽然先行收拾了一番，但毕竟是刑讯之处，一下子静默下来，颇有些森然萧索。
　　钟令也观察着天子的神情，不想他会这么难受，难道还是很喜爱周载吗？

　　唯有皇后神色镇定，还浅酌了一口清茶。
　　天子心中不好受啊，儿子孙子都不服他的决定，都在想方设法地害他的储君。

　　他们挑战他作为父亲、作为祖父的治家威严，挑战他作为天子一语定江山的无上权力。

　　钟令觑见他脸色越来越差，蹲身在皇后跟前，附在她耳边悄悄问：“娘娘，陛下没事吧？要我去逼黎鹤松收回那些供词吗？”

　　“朕没事。”天子无奈地看她一眼，又看向皇后，神色昭然，在问她这钟令在她跟前就是这么放肆的么？

　　皇后点头，伸手轻轻摸摸钟令的头，“陛下没事，你放心。”
　　钟令点头，“那就好。”

　　天子见皇后微笑，似也被她的笑安抚了。
　　皇后看他容色平静下来，温声道：“陛下可是有主意了？”

　　“毕竟是晟儿的骨肉，为妇人唆使才做了蠢事，罚禁便罢。”
　　皇后也赞同，微叹道：“是啊，毕竟是晟儿的骨血。”

　　钟令双手握拳，是啊，毕竟是周晟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