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钗诏》十九同尘

141、情爱 令之，你尚

　　钟令一待坐上牛车，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捂着胸口，感受着衫内虎符的痕迹，神情半是激动半是庆幸。
　　她知道皇后拿这张符是在试探周桓，也许皇后都不会想到，周桓没有心动，她钟令心动得都流鼻血了。

　　唉，皇后怎么这样呢？
　　明明现在做不到的事情，这不是望梅止渴嘛，还把周桓弄得神一阵鬼一阵的，万一自己鬼迷心窍应了他，从此陷入爱情的陷阱中，最后落得与母亲、姨母她们一样的下场怎么好？

　　诗里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其实也没有对周桓说谎，她实在不懂男女之爱。

　　她虽然见到他会欢喜，喜欢与他说话，会觉得他好看，也觉得他与别的男人不一样，会因为来见他而暗生喜悦……她按在胸前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心里竟莫名想道，他若还是那个瞎子便好了。

　　不多时，几名宫人也回了牛车，一名宫女手中捧着一只泥塑鎏金小佛，还向钟令解释是皇后担忧天子睡梦不好，特意请的。

　　待回到宫城，已是傍晚。

　　两名宫女奉上佛像便离去，并不与皇后多言，这有些出乎钟令的预料。

　　皇后只嘱咐人将佛像送去天子处，随后便对钟令道：“宣阳非要等你回来用膳，见你久不回来，气得跑回承香殿找她母妃了，明日等她回来你好生哄哄，一日奔波，可是累着了？”

　　她轻轻摇头，看殿中再无他人，将虎符从怀中掏出来，“娘娘，昭元郡王说，他不要。”
　　皇后含笑，低眉看了一眼摊在她手心的虎符，又抬眼看向她，手轻轻搭在虎符上，“你呢？”

　　钟令坦诚地点头，“但是现在应该要不到。”
　　皇后笑意更深，从她手中取走了虎符。

　　“三十六计，我最不屑美人计，今日一用，却是用对了。”
　　钟令似懂非懂，轻抿了唇。

　　皇后看向手中的虎符，“你手中的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
　　她眼神一定，看着皇后将真的那一半从匣中掏出来放在她掌心，随后又看到她拿出另一半来，与她掌心那只相合。

　　禁军虎符的左右两半，都在皇后手中！

　　皇后收起右半，道：“周晟自缢一事，叫陛下对禁军生了怀疑，打算撤了宋悬的统领之职，加上如今立储之事不明，他恐身边有不轨之人，其余人便统统信不过，只信得我，将本该由天子掌握的右符交予了我。宋悬猜到陛下或许会另选一位统领，将此左符交给了我。”

　　钟令握着虎符，“可若陛下撤去宋将军的统领一职，必会要求他交出左符。”
　　她还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会成为宋悬之后的下一位禁军统领，但是周桓，她嫉妒地想，天子格外恩赏之下，他或许能当上。

　　皇后轻笑，“几年前陛下趁着战事平息，下决心改革了军制，将在外的几支大军拆散分置数营，各营将士更番戍守，三年一易，其中骁锐甲士，又都分番入补了皇城禁军，至此外无重兵，则禁军至重，禁军统领一职，盯着的人便更多了。可盯着的人再多，陛下心里想的，也只有丘淳风、王修、贺云崧这三个，外加一个昭元郡王，那三个都是曾经随他打过仗的，都曾各自领一路重军驻守重镇，在军制革变中都是率先响应朝廷诏令的，如今除了丘淳风任兵部尚书的实职，另外两个都是虚职，这三人，我信得过，昭元郡王却不好说，他或许会忠于陛下而非我，幸而，我今日知道了，他谁都不忠。”

　　她看着钟令，“令之，记住你在看到这张虎符时的心情了吗？”
　　她点点头。

　　皇后从她手中取走虎符，“五年之内，我必予你比这更重的切权，倘若我做不到，你便可离开我。”

　　钟令毫不掩饰目中惊愕，随后胸中热血一阵翻涌，如此笼络之言，怎不叫她这个贪慕权势的人生出誓死效命之心，“娘娘，臣……臣感激涕零，今后，必以性命回护，凡娘娘之命，臣无有不从。”

　　皇后掩唇，“依你的性子，必是在心中悄悄补了一句，我要你做的事，只要不违背你的良心，你便无有不从。”
　　钟令面上一赧，倒是默认了的。

　　“甚好，没良心的人，我也是不敢用的。”皇后心情极好，还打趣起她，“我放在包袱里那两张纸条，你见到了？”
　　她更是羞赧，咬着唇点头。

　　皇后拊掌笑她，“耽情爱乎？”
　　她羞恼不已，“娘娘，臣与昭元郡王，并非……并无逾矩，他见了虎符与纸条，便道不愿争，不愿要。”

　　皇后笑道：“我虽猜测他并无夺嫡之心，却还是要试一试他。他虽自小在外，可是锦衣玉食养着，仆从使唤着，他还知道背后有我这个中宫娘娘能护他助他，因而他虽自幼习武，却不如你刻苦，他必然是打不过你的，我深信这一点，所以放心派你去了，就是想着他万一有相争之意，也争不过你。”

　　“可万一，他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打不过我，才不敢争呢？”
　　“二郎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只要他下定的主意，便没有更改的。所以我也愿成人之美，你二人相悦……”

　　“娘娘，臣并未。”她脱口反驳。
　　“好好好，你没有心思，是他有，不过你看不上他也是常事，他比你强的，只是出身高贵了些，偏偏你又最厌烦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于是他唯一的这点优势便也没了，可怜，我是答应了他母亲要爱护他的，这么多孙儿之中，他还是我最喜爱的一个，你既不喜他，我也该为他相看几个了，他也老大不小了，过了九月，便是二十五岁，没两年便到而立，现今趁着他还年轻，早些相看了，叫他们情投意合，我也好给他母亲一个交代。”

　　钟令“讷讷”一声，“是，该相看了。”
　　皇后又问：“你呢，可愿相看一位郎君么？”

　　“男子之爱，转瞬即变，贪恋一时的欢愉，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

　　皇后想到她的身世，倒也理解她的想法，“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有些人相知相爱能过一辈子，有些却半路离心，更有甚者反目成仇，互生怨怼，兴许有一日，你也会碰上一个让你愿意尝试情爱的人。”

　　钟令轻轻握拳，“若是碰上了，他却改变了心意，负我伤我，又要如何？”
　　皇后双眼含笑，“你与他相爱时，他打定的主意是爱你护你，他若哪日改变了主意，便不是同一个人了，你便当从前的人死了，若他还敢伤你害你，你便以牙还牙，使尽了手段，打他杀他。”

　　观她神态怔忡，似有萦怀，皇后便道：“不管你是否会碰到这样一位郎君，都是不打紧的，纵观史书上多少英豪伟杰，从未见有谁是以一桩惊天动地的爱情便名垂青史，有此一回，只是为伟杰阔大壮丽的事迹添一条风月美谈，若无此一遭，也未见史书惋惜。我琢磨了许多年才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一向年光有限身，将大把光阴耗费在情爱厮磨中是愚人行径，人生辽阔，大有可为，令之，你尚青春，不必畏惧爱情，也不必渴望爱情。”

　　钟令看着皇后，静立半晌，终于指尖微松，“所以，我应当像史书中的豪杰一样去看待爱情，我只管开阔事业，家中有一位贤内助，可以照料好我的饮食起居，打理好生活琐事，还能充当解语花为我消解烦闷，我若有良心，便不会负他伤他。”

　　皇后开怀大笑，“正是正是，令之悟性极高。”
　　她目光陡然清明起来，“娘娘，臣明白了，多谢娘娘为臣解疑。”

　　皇后但笑不语，只叫人摆膳，叫钟令与她一同用膳之后，方叫她回去歇了。
　　等到夜里元绣来为皇后梳头，见她眉眼含笑，不禁问道：“娘娘笑什么？”

　　她笑意不减，“我今日这美人计可算是用对了，你瞧令之，如今想明白了些，在我身边便更自在了，我倒想看看，若是二郎不从她，她会如何？”
　　元绣听得迷糊，“美人计？昭元郡王是计中美人？”

　　皇后看向偏殿，“这钟令之，心狠手黑，她喜欢二郎，想要他做贤内助呢，可是她若手上无权，可压制不住他啊。”

　　元绣惊诧之下竟未能言语，顿了许久才道：“那毕竟也是皇孙，哪能屈从。”

　　“爱情这个东西，你我瞧不上，却不妨碍这世上确有可贵的情爱，便如静芝与徐谊，静芝一句话，徐谊便能为她去死，虽不能保证这情意是永恒的，至少当下那一刻他是愿意的。”

　　长乐宫的夜晚比水井巷的夜晚更宁静，月上屋檐，钟令拿着木棍练了几套刀法，待通身都被汗湿透了才停下来，她心喊一声痛快，拿了木桶要去打水沐浴。

　　在汤房等待内侍舀水时，她忽然笑出了声。
　　长乐宫中的宫人都知道她脾气好，见她发笑，那舀水的内侍便笑道：“女史是想到了什么趣事？”

　　她惊觉失态，提过桶摆手道：“出了汗，身上发痒罢了。”
　　那内侍将另一只木桶也盛满水交给她，“若再要水，女史唤人送去便是，不必亲来。”

　　“都在偏殿里，几步路的事，不必劳烦。”
　　内侍看她离去，还与同伴笑道：“钟女史今日瞧着，心情倒是极好。”

　　钟令提着水回到寝房后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好生糊涂，怎么会幻想到自己练完刀之后周桓贴上来擦汗呢，还打水伺候自己洗澡……她看着水中的倒影唾弃，你这个色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