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中宫（捉虫） 那孩子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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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故太子周晟葬于北郊帝陵东侧，谥隆毓太子。
宫城缟素未去，仍有萧素之气。
蒋贵妃为皇后除去鬓上素麻，见她目中倦意浓厚，劝道：“娘娘几日没好生歇过眼了，睡上片刻吧，陛下那里有妹妹伺候着呢。”
皇后阖着眼揉了揉眉心，“入夜再歇也无妨，如今太子刚入土，事情还有得忙，对了，陶璨可回宫了？”
在妆奁前收拢的一个嬷嬷放下手里的活，“回来了，今日一早，扶灵的队伍一走，太子妃就派人从郡王府接回来了，安置在了东宫清源郡王旧院，太子妃说陶中使是您跟前的旧人，当初您怜惜清源郡王身边少人手才忍痛分出去伺候，如今郡王也已成家立业，陶中使年纪大了，宫里边还有些他的旧故，回来养老也是该当的。”
“去将他请来。”
蒋贵妃偎着皇后坐下，笑道：“都说太子妃愚笨，到底还是个明白人，在她跟前提两句就能会意。陶中使这些年在外也没少享福，清源郡王信任他，他在郡王府里俨然是半个主子了，如今留他在宫里，恐怕清源郡王立马便能想到陶中使正是他功亏一篑的关键，想必他该想到您头上来了。”
“当年希华说周晟以外室子顶替二郎，求我向陛下陈情揭发，那时是我心太硬了，劝她隐忍不发，以为此事能成为拿捏周晟的把柄，不想竟害得她殒命。这一桩我本只算到了周晟的头上，若是清源郡王再做跳梁小丑，便叫他这对黑心父子去地底下团圆去。”
蒋贵妃听得她唤窦夫人的闺名，神情也乍然伤感，“窦良娣，多可惜啊。”
“自我的肇儿去后，我对下边的子女便也一心看待，无有偏倚，周晟兄弟二人诸多妻妾，唯独希华入了我的眼。那时周晟及冠后离家历练，从京中回去后便安置了一个外室在府外，他生母知道那外室身份后便为他找了两个妾室好叫他收心，一个是贾氏，另一个就是希华，又怕遭人非议，求到我面前，请我以嫡母名义赐下。
她父亲窦淳适时不过九品下的陪戎副尉，满眼的攀附心思，欢天喜地地送了女儿入府来，谁也想不到，她竟是瞧不上周晟的，只是不得不依附在他身上过活。她很聪慧，周晟在禹州任上时，若无她相助，早便塌了摊子，我惋惜她的智计，即便后来相隔千里，也不曾断绝书信……”
说及此，皇后又垂下眼泪，蒋贵妃赶紧伏跪她膝前为她拭泪，“娘娘，万莫伤心了。”
皇后收起泪，“想到她，总不免要难过的。”
蒋贵妃赶紧扯开话题宽慰她：“窦良娣虽去了，到底昭元郡王是回来了，说起来，这昭元郡王却呆了些，说守庐一年太久了，他与两位兄长不亲近，待在一处不自在，不如回宝应寺念经去，里头有地藏菩萨，还更灵验些。”
皇后拭泪，神色仍有些凄凉，只是话音里透着凉薄，“儿孙淘些闹些才算天伦之乐，陛下这是乐在其中呢。”
恰此时门外有人报陶中使来了，蒋贵妃忙起身为她整理妆容，待收拾好了才告退道：“便请陶中使进来罢，嫔妾晚些时候再来请安。”
陶中使与她打了个照面，“老奴见过贵妃娘娘。”
“中使多礼了。”
皇后挥袖，“陶璨，进来说话。”
“是，娘娘。”
皇后见他进来，笑问道：“可曾受了你那些干儿子的礼了？”
“娘娘说笑了，几个猢狲罢了。”
“坐吧，在我跟前便不要拘礼了。”
“多谢娘娘。”陶中使落座后，望向皇后，笑得舒然释怀，“许多年不曾静下心与娘娘这样说话了，娘娘神采不减当年啊。”
皇后抬手，“既然回来了，往后便时常来我宫里坐坐就是，如今总是万事不管了，便念着你们这些旧人能在身边说说话。”
“隆毓太子妃也是这般说的，想是元绣姐姐与太子妃通了信，郡王刚去了帝陵她便派人将老奴从郡王府接回来了。”
皇后笑道：“殷氏虽愚，却懂得审时度势，当年周晟将她哄得团团转，我猜，她至今也该猜到了谁才是那妓生子……对了，周晟在宜城养的那个冯氏，她可料理了？”
“正闹呢，太子妃称病卧床，将此事透露给了贾良娣，贾良娣本就因大郎君尚未受封一事憋着火，如今太子病逝，陛下接回来一个昭元郡王，她正担心大郎君只能分到一个侯爵伯爵的，如今又听说冯氏还生了两个儿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已经安排人去打探了，老奴瞧着，那阵仗，是要把人按死在宜城，决计不许来京的。”
皇后听了轻笑起来，“她这是拿不准陛下的态度，想搁一搁再说，毕竟那头也是周晟的种，等贾良娣闹出些什么笑话来，惊动了陛下，由陛下处置就是了。左右都不是她生的，谁也撼动不了她这隆毓太子遗孀的地位。”
陶中使又道：“除了宜城这个冯氏，清源郡王还曾查到在城南还有个李氏姐妹，这一对是去年新添置的，曾为翠云楼中舞姬，太子倒是隐了名姓，对这对姐妹称自己是商人。”
“他倒好兴致，不过，这些事与我这深宫老妇也牵连不上，叫你来，还有一事要问你，钟令的身份，确认无疑了？”
陶中使郑重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递上，“果如娘娘所料，这钟令正是谢云娘身边婢女所生，确为女儿身。”
“果然。”皇后笑意加深，“果然就是，当初你随周载前往沧州，回来与我说起这么个人，倒叫我惊奇，这周载自年长几岁以后便是个处变不惊的，事事周全，怎么一个学子就叫他失了方寸。”
陶中使道：“最叫老奴惊奇的，还是她那张脸，跟江大人年少时简直一模一样。”
皇后拆着信，“当初若不是你说这个，我倒不会怀疑那学子就是外宅里那个叫小令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前事，周晟的生母生前对他骄纵得紧，知道他养了妓人做外室还帮他瞒着，可怎么瞒得过她的眼睛。
她适时还想周晟倒是有些本事，名动中州的上郡双姝竟受他哄骗从繁华的中州离开，甘心待在郁州一座深宅中。
她一直留意着，只是她们太安静了。
不知周晟是怎样哄骗的，那栋宅子分明没有上锁，却叫她们连大门也不敢迈出。
若非她们妓人的身份实在不妥，她都快忘记了那宅子。
是日子久了，里头采买的物件中多了婴孩用物，先添了个男孩，奶娘也没请一个，没几年请了先生去教书，后头多了个女孩，也叫先生教认字，等先生来她跟前禀报，她便得知那女孩不是周晟的孩子，是婢女所生，生父叫韩咎，取了个名字叫小菱还是小炩的。
那宅子里头一直安分着，于是她渐渐不再操心，最后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是希华向她通报周晟易子之事，说周晟叫人将郁州的一户外室尽数诛杀了，只留个与周载年岁相同的男孩用来替换。
她未曾照面过的，那安分听话的外室娘子，便不在人间了。
直到几年前陶中使从沧州回来，与她说起周载对一个叫钟令的学生关切得很，周载还叫陶中使去查她与江伯瞻、李琯等人的关联，随后陶中使又说起那学生长得与少年时的江伯瞻有六七分相似，她便猜想，会不会，让周载惊诧害怕的，其实是那个孩子。
江伯瞻不止一次去过郁州，每次去了，都要去王府里请安，那时候他还叫韩咎，生得一张好皮相，讲得满口漂亮话，也就这般，才哄得住那曾被誉为上郡双姝的美娇娘吧，哄得那傻娘子为他生了孩子……
相仿的年纪、被收养的时机，最重要的是周载的反应。
那孩子原来不是叫小菱或是小炩，是叫小令。
这个隐忍多谋、机变万千的学生，可以是那个小女孩。
于是她命陶中使在周载身边继续探查，每每有关于她的事迹传来，她都不免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一个怀有深仇大恨的人，一个可怜的孩子，日子怎能过得如此神采飞扬？
陶中使上前来为她展信，打断了她的思绪，“老奴也是办好了这最后一件事了，才敢进宫来见娘娘，昨夜郡王将此信交予老奴，说只待钟令出狱，便送信给她。”
皇后看着信微笑道：“这孩子，心眼比他那死了的爹还多些，都这关头了，还想着做皇太孙，不过我看那钟令也不是个傻的，怎会因为他一纸花言巧语就帮他谋害昭元郡王，你瞧这句，好笑得紧，‘他日功成，许卿以中宫之重’，真是笑煞人也。”
陶中使却心生疑惑，正想着这句话于女子而言当是天大的诱惑才是，到了娘娘口中，怎么就成了笑话？
皇后看着信，缓缓道：“钟令，本宫打算早些放了出来，一来是答应了昭元郡王要护住她，二来，如此人才，本宫也舍不得叫她狱中吃苦，以你对清源郡王的了解，倘若钟令不依他，他又待如何？”
陶中使回道：“依其信中言语，多有几分以钟大人的女儿身相要挟的意味，倘若不依他，或许便要在御前告钟大人一状，或是暗中使手段，叫钟大人身败名裂。”
皇后道：“奇怪，只是说她是女子，怎么就身败名裂了呢？”
陶中使仍不明其意，见她情态犹豫，又献计道：“娘娘既爱惜钟大人之才，何不趁着如今这时机叫她假死，换回女儿身来，光明正大留在宫中做个女官？”
皇后深看他一眼，似在思索，沉默中神色倦怠起来，陶中使见状连忙告退离去。
待人走后，皇后却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哪有半分困倦之态。
被她唤作元绣的那嬷嬷送完人进来侍奉，见此笑道：“总是以这招赶人，当心用多了不灵了。”
“陶璨出宫数年，混在男人堆里久了，却有几分自得了。”
元绣也笑：“我倒是觉得陶中使所言可行，钟大人有大才，唯一的隐患便是这随时会被戳穿的女儿身，娘娘若借此帮了她一把，借假死脱身，她往后必然为娘娘所用，于娘娘而言定是莫大辅佐。”
皇后一笑，抬手轻轻取下元绣发间的玉钗，缓缓道：“若钟令以男儿之身死了，天下女儿又怎么知道，这头上，除了钗环珠宝，其实，还可以带上官帽？只要你叫她们一样读书识字，一样进学堂考科举，沧州可以出一个钟令，梧州蜀州便可以出个赵令、李令，我不信她们做不到。”
元绣身躯一震，想想又道：“可是，若不以此事救她，她怕是不会对娘娘死心塌地。”
皇后手指轻轻点着她的眉心，“你也是糊涂了，如此天之骄子，是使手段便能收服的吗？”
元绣回神轻笑，“若如此，那钟大人的身份，可要告知昭元郡王？”
“告知他，或是，不告知他，有意思，真有意思，待我想一想，究竟是说了好，还是不说好，说了，他怕是会恼火，她也会恼火，不过也未必，梁祝里头，那梁山伯倒是很高兴的，可是咱们这位钟大人未必就愿意做个祝英台……”
元绣听得云里雾里的，等她想了半晌，“娘娘，是说，还是不说？”
皇后轻笑，“暂且不提，先将这位钟大人放出来再说，你去提点贵妃，便说瑞王缺一位老师，那钟令是极合适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