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鱼羡水

3、Chapter3 他却觉得她

　　咔哒。
　　门锁解开。

　　玄关处的程以霖和路过的孟悦面面相觑。

　　“妈，你在家啊。”程以霖将花束放在矮柜上，换下湿透的球鞋。

　　孟悦向他走近，惊奇地打量淋成落汤鸡的自家儿子，再结合与程以霖气质极为不相配的玫瑰花束，推测道：“你冒着大雨给女孩告白被拒绝了？儿子，你这——”

　　程以霖薅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及时打断：“妈，我没有，你可别误会，这是爸送你的。我先去洗澡了。”

　　程以霖一溜就没影了。
　　孟悦无奈地喊了声：“洗完澡下来喝碗姜茶。”

　　“知道了！”程以霖火速关上了房门。

　　“这臭小子。”孟悦摇着头，她将裹在透明包装里的花束拆开，一枝一枝摆进玻璃花瓶里。

　　冲个热水澡的时间不过十几分钟，程以霖换了身清爽干净的运动套装。

　　孟悦的目光落在程以霖半干不湿的头发上，刚想念叨几句，只见程以霖极有眼力见地将搭在肩膀上的干毛巾往头上一盖。

　　孟悦没好气地瞥了眼放在茶几上的热姜茶：“快喝，等感冒了你球也不用打了。”

　　程以霖见状听话地捏着鼻子仰头一口气喝下，自喉间缓缓涌起的苦味四溢，他刚想开口吐槽，却被孟悦一个锐利的眼神治住。

　　“这花好看吗？”孟悦转过头看向花瓶里的碎冰蓝玫瑰，感慨道，“你爸总算有新意了一回，知道不能一成不变地只送红玫瑰。”

　　“字好看。”程以霖不接茬，转而拿起扔在包装纸里的卡片，他一眼就能认出的行楷字体。

　　孟悦起身站在程以霖面前，将半遮在他头顶的毛巾往下一拉，盖住脸后狠狠用力揉了两把：“臭小子快回你的房间去。”

　　程以霖利落地转身就走，刚踏上第一层台阶，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好心提醒”。

　　“我和你爸要外出旅行一周，王姨这几天请假，你在家自力更生啊。”

　　程以霖习以为常，云淡风轻地背着身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径直往上走：“玩得开心。”

　　程以霖边走边发消息：「各位，明天火锅。」

　　“少约着吃垃圾食品。”

　　程以霖差点踩空，立刻站直，若无其事地继续一层一层地往上走着，果断忽略身后孟悦将他一脸看透的神情。

　　-

　　密闭空间内空调冷气不断运作，沸腾的四宫格锅炉冒着汩汩热气，各类肉制品被接二连三地下入锅中。

　　穗朝用公筷在辣锅里涮着肥牛。

　　闻楹正裹着自制的蔬菜卷准备下锅，余光瞥见穗朝放在一旁座位上的校服外套，随口一问：“你怎么今天还穿着校服，夏天带着外套不热吗？”

　　穗朝握着公筷的手一顿，面色如常地回复：“下午去补拍了证件照。”

　　“原来是这样。”闻楹点点头，没再继续往下问，话题轻轻揭过，“尝尝我新学做的蔬菜卷，要是好吃下次加入菜单。”

　　火锅店是闻楹父母开的十年老店，口碑极好，常年客源不断，座无虚席。例如她们旁边的13号桌已经翻桌，拥挤着坐下一波人。

　　一窝蜂地涌入，大大咧咧的少年们并没有分心顾及旁边的顾客，往来时圈在手臂内的篮球擦过穗朝的手臂，留下一句“抱歉”便纷纷落座。

　　穗朝轻蹙着眉往内侧座位移动。

　　闻楹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仍在孜孜不倦地探索新品种，滔滔不绝地向穗朝介绍，并试图邀请穗朝一起尝试。

　　过道的服务员奔波忙碌，四面八方涌来的是万语千言，穗朝专注着面前香味四溢的火锅，不再关注其他。

　　而刚入席的邻桌就是程以霖一行人。

　　“你不洗手啊？”

　　俞凌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他刚放下篮球想入座，却被程以霖一把抢先，现在还被嫌弃。他问：“程哥啥意思啊？”

　　“你摸了篮球手上没细菌啊？”方佑牧向他解释。

　　“大家一起打的球，怎么最后只脏了我。”俞凌把手一指，指向安安静静翻着菜单的蔺哲，“牧哥你怎么不说蔺哲？”

　　“打完球我们都冲了澡，就你捧着球不肯放手。”方佑牧不想多费口舌，直言，“病从口入。”

　　洗手间人满为患，俞凌跟在宛若长龙的队伍后，愤愤地用力戳着手机屏幕，足足发了三遍。
　　「给我点三份虾滑！！！」

　　方佑牧：「停，收到。」

　　方佑牧摁灭屏幕倒扣在桌面，转头看见程以霖一动不动地盯着第一页菜单良久，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兄弟，你发什么呆呢？”

　　程以霖轻咳了一声，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翻到了第二页。

　　“你不是这儿的常客吗？我看菜单里的菜你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还用得着翻来覆去地看？”方佑牧打趣道。

　　“你好，我们下单。”程以霖选择回避，自顾自地点菜，“两份肥牛，两份巴沙鱼，一份海螺肉和响铃卷。”

　　“剩下你点。”程以霖把菜单递给蔺哲。

　　蔺哲瞧瞧手中的菜单，又瞧瞧递在他眼前的另一份菜单，一头雾水后最终选择接下点单任务。

　　方佑牧直言点出：“你在分心。”

　　“我能分心什么？”程以霖喝了口冰水。

　　“那我就不得而知咯。”方佑牧勾着唇，“白天打球打得好好的，但进入这家火锅店开始你就不太对劲。”

　　“你看侦探小说看疯魔了吧。”

　　“不不不，这和侦探小说没关系。”方佑牧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眼神后，转而关注蔺哲的点菜进度，“点多少了？别忘了俞凌的三份虾滑。”

　　“三份虾滑！”蔺哲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关心关心兄弟吧，他在群里嗷了半天。”方佑牧亮起手机屏幕打开群聊天界面。

　　刚说到俞凌，他就风风火火地穿过重重人群回到13号桌。

　　“这儿人是真多。”俞凌好奇地问，“程哥，大夏天吃火锅是个什么爱好？”

　　程以霖头也不抬地回：“有品的爱好。”

　　俞凌冲着蔺哲做口型：他吃炸药了？

　　蔺哲不着痕迹地摇摇头。

　　服务员陆续上菜，在三份虾滑摆上桌面的同时，程以霖目不斜视地挺直脊背。

　　俞凌一愣，试探着问：“程哥，你也爱吃虾滑？”

　　“没，你多吃点。”程以霖话音刚落，就听到身侧传来一道不堪入耳的冷嘲热讽。

　　“你怎么落魄成这样。假期还穿着校服，是没衣服换了吗？”嗤笑难听至极，那人仍然喋喋不休，“穗朝，弱者才会选择逃避，你以为逃去麓林就没人知道了吗？”

　　“听说，你那破产的父亲——”

　　“够了，陆琪妍。”

　　“这当然不够，戳人伤疤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啊。”陆琪妍端起无辜态度，“输得一败涂地的滋味不好受吧。”

　　程以霖转头时正看到穗朝僵在原地，她的朋友怔忪着松开了挽着她手臂的双手。在被戳破所有保护壳的第一秒起，穗朝撇开所有，不管不顾地朝门外跑。

　　陆琪妍挑了下眉，挽起笑容看向闻楹，“你是穗朝在麓林的朋友？你应该不知道她……”

　　“不用你告诉我。”闻楹冷着脸打断她，“这里不欢迎你，还有你的朋友，现在请出去。”

　　“什么？”陆琪妍差点没维持住淑女姿态。

　　“我想我说的应该够明白了，请你们出去。”

　　陆琪妍怒不可遏地刚想回怼，余光瞥见一道如疾风似的身影直直略过她，她堪堪避开稳住身形。

　　“请你们离开。”闻楹再次重复。

　　陆琪妍一行人怒气冲冲地选择离开，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小小闹剧。

　　闻楹精疲力尽地坐回原位，却发现穗朝落在座位上的校服外套不见了踪影。她侧过头，和隔壁桌正咬着虾滑迟迟无法咽下的俞凌大眼瞪小眼。

　　“咳咳，程哥跑这么快是什么情况啊？”俞凌差点噎住，好不容易囫囵吞下了一整颗虾滑。

　　“都说了他不对劲。”
　　任凭俞凌如何八卦，方佑牧都不肯再说了。

　　-

　　程以霖不知道冲动之后该怎么收场，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穗朝身后，留下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她。

　　暮色隐没在天际的边缘，穿过蔓延的霓虹灯火，走过人来人往的天桥，迈入林立楼房之间的长石阶，程以霖跟在穗朝身后，脚步声不断重合、交替。

　　穗朝突然弯下身，坐在石阶上，单薄的校服显露出她因弓身而瘦削的脊背，强撑的坚强不堪一击，她悄无声息地掩面哭泣。

　　程以霖第一次觉得不知所措，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属于面前的人的校服外套。

　　间断的、轻声的，明明是与没完没了的知了声相比是微不足道的抽泣声，却仿佛因为心理作用而无限放大，他开始产生莫名的烦躁，轻蹙着眉抬起另只手，抓了把额前垂落的头发。

　　明明小声到可以忽略的程度，他却觉得她哭得好伤心。

　　掩面啜泣是穗朝此刻唯一的本事，假装自欺欺人地躲避旁人异样的目光，钻入脆弱的保护罩里，不让任何人知晓。

　　头顶忽然落下一点重量，垂落的衣服面料完完整整地遮住了湿漉漉的她，穗朝嗅到了属于她自己的气息。

　　穗朝兀的鼻尖一酸，完全黑暗的狭小空间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从轻声、断断续续，到不再隐藏自己，放声痛哭。

　　从爸爸离开后，从被赶出从小生活的家，搬进满是霉菌与青苔的小巷，被人耻笑，被人当饭后谈资，所有的不顺心，一切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

　　直到背后的脚步声逐渐明晰，被温暖的怀抱环住，穗朝渐渐停止了抽泣，拥住她的力度减小的瞬间里她扯下遮挡的外套，露出了泛红的眼睛。
　　闻楹又一次用力抱住了穗朝。

　　“朝朝，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