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鱼羡水

2、Chapter2

　　2016年盛夏雨期。
　　吱呀作响的开合门声一如既往的扰人清梦。

　　年初穗朝从鹤息著名的富人区搬到贫瘠破败的老旧筒子楼。
　　在被反复折磨大半年之后，穗朝逐渐接受这样糟糕的环境。她深吸一口气，果断离开逼仄狭小的单人床。

　　打开陈旧的木质衣柜，穗朝习惯性地屏住呼吸，等扑面而来的粉尘消散之后，她缓缓呼了一口气。
　　梅雨时节压在底下的连衣裙已经泛起细微的青色霉斑，穗朝再三纠结后仍旧选择穿起校服。

　　尽管此刻已经是暑假。
　　穗朝别无选择。

　　穗朝趿着拖鞋经过空无一人的客厅，来到逼仄的厨房，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片过期的面包和一些蔫了吧唧的蔬菜叶子。

　　自从搬进筒子楼，唯一的好处算是增长了她本来不堪入目的厨艺，算不上有滋有味，但能熟、能吃、能饱腹。

　　不过穗朝的母亲，钟澜女士，一位哪怕落魄却仍然清高的艺术家，是断然做不出前往闹哄哄的菜市场与人讲价的行为。
　　所以一向是由穗朝提前在app上下单抢购打折的蔬菜瓜果。而她刚结束期末考试，还没来得及补充。

　　穗朝轻叹了一声气，转而踮脚从顶柜里找到一包尚在有效期内的方便面。
　　倒水、开火。
　　她侧身倚靠在橱柜旁，盯着咕噜咕噜冒起泡泡的清水，放入面饼，倒入调料包。

　　来电提示音响起，穗朝划动接听键。
　　“嗯……现在过来？好呐，我晓得了，马上就到。”
　　带着些始终学不成样的方言腔调。

　　穗朝囫囵吞下热腾腾的面，接着又仰头灌下凉水降温，简单清理厨余垃圾后便急匆匆地推开门。

　　筒子楼外野蛮生长的高大槐树被漫天骤雨浇灌，枝叶攒动，隐藏其间躲着大雨的三两鸟雀偶尔发出声响。熄灭的手机屏幕里倒映着斑驳石墙上遍布的青苔。

　　雨愈下愈大。
　　穗朝举着伞稍向下偏移，大半个身影遮挡在伞面之下，踩起的水花溅湿了鞋袜。

　　穗朝只顾着埋头朝前奔跑。

　　谁都不要看见她。
　　这样才好。
　　她想。

　　在数不清的人行横道线里仿若被无限拉长的路程总算抵达了终点站。交通信号灯循环往复的恒定规律里，又一轮绿灯亮起。

　　穗朝拥挤在人流中前行，眼前滴落的水珠化成了店铺玻璃门上附着的密集水珠。
　　她短暂地逃离了老城区，在风铃作响时推开了鲜花簇拥的烂漫世界。

　　“小朝来了啊。”
　　花店的经营者是位和善的老婆婆。儿女去往异国他乡，不曾在膝下承欢。老婆婆念旧，喜欢一个人留在筒子楼里，与穗朝隔了一层楼，算是半个邻居。

　　-

　　穗朝搬进筒子楼的第一个月。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的清晨时刻，她试图在避开人群喧嚣的时间点出门上学。
　　那段浑浑噩噩的时日，尚未清醒的穗朝在楼道里突然踩空，情绪崩溃地缩在墙角呜咽啜泣。

　　“囡囡呀，咋哭啦？”

　　穗朝不肯抬头，双臂环起遮挡着泪痕遍布的面孔，身侧的人影却不曾挪步半分。
　　僵持之下穗朝只好胡乱抹了把脸，率先入目的是爬满皱纹的掌心手背，而后是和家中长辈们如出一辙的关切目光。

　　久违的、相似的、故去的。
　　像是她牙牙学语时代里依偎在祖母身旁，温柔的掌心轻拍着她的肩，在一道道轻哄声里安然入睡。

　　“我没事，婆婆。”穗朝扶着墙踉踉跄跄地站起，她双手接过婆婆衣兜里团皱的干净纸巾，“谢谢。”

　　“莫谢啊。”
　　婆婆佝偻的背影落在窄小的楼道里。
　　“囡囡这么俊俏，下次莫哭啦。”

　　穗朝第一次敞开心扉接受筒子楼的善意。

　　偶然得知婆婆姓徐，闲来无事打理着一家小小花店。
　　之后在提早放学时会路过的巷子街口，总有几次遇见一个年轻人陪着婆婆过马路。婆婆步子稳健，每每被伸手搀扶时，总是故作生气不肯服老，口中念念有词“我老太婆身子骨不知道多健朗”。

　　年轻人总是无奈地连连称“是”。

　　徐婆婆被哄得眉开眼笑，不忘记称赞一句：“还是得谢谢你呀，小林。”

　　娓娓的方言腔调里热衷于尾音落在语气词，的确是个有趣的老太太。

　　过了些时日，徐婆婆口口称赞的“小林”不见了踪影。穗朝从街坊邻里白日的话家常里偶然听说徐婆婆最近有些苦恼，平常都是“小林”帮忙打理花店的线上接单，“小林”匆忙离开之后，婆婆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年轻人。

　　穗朝翻来覆去思考了许久。
　　隔日日上三竿时分，她敲响了徐婆婆的家门，一次善心换一次毛遂自荐。

　　“徐婆婆，你好呀，我是小朝。”

　　只是顺手帮个忙。
　　她想。

　　大半年的时间不短不长，只是后来每次见面时，穗朝从刻意到下意识转变成不太熟练的方言沟通，带着婆婆习惯性的语气词。

　　-

　　“徐婆婆，我来啦！”
　　穗朝抖落着伞面雨珠，收伞放置在店铺门外的伞桶里。

　　各式各样的包装纸整齐摆放在货架上，冰柜里与店铺中央的鲜花琳琅满目。门上的扑梦网风铃与目不暇接的留言板贺卡都源于穗朝的奇思。

　　“是有订单吗？”穗朝走近徐婆婆，隔着些距离也能清楚地看见屏幕上超大号的文字字符。

　　“我捣鼓了半天也没搞懂。”徐婆婆苦恼地叹气，开着玩笑，“年纪大了，老太婆不中用了。”

　　穗朝见婆婆不是真的感慨伤怀，便配合地安慰了一声，随后不亦乐乎地瞧着徐婆婆和对面订购者的简短对话。

　　“你好”、“你有什么需求”、“好”、“时间要求”诸如此类的文字表情包。穗朝怕自己在上学期间没法及时赶到，只好费心制作了许多简易的文字表情包，方便婆婆进行简单的沟通交流。

　　对面只提了一个笼统的要求——特别些。

　　穗朝接过手机，试着提出一些新型款式的花束包装，以及市面上较为特殊的花朵，但却没有契合对方的心意。
　　她盯着屏幕好一会儿，目光挪移到对方的头像上，点开并放大，是一片星辰大海。

　　穗朝忽然想到一种喷色玫瑰，名为碎冰蓝。

　　花种选择白骄傲玫瑰，透白厚实的花瓣，优雅精致的花型，以及更加持久的花期。

　　在遮挡棒的应用下，将喷漆均匀喷洒，点缀着宛如梦幻星辰的蓝。最后一步将卡片摆放在合适位置，露出了接收者的姓名。

　　将最终的实物图发送给顾客后，得到了满意的回复。但当穗朝看见顾客发来的地址时，视线聚焦于屏幕良久，她所有运转的思绪都在此刻凝滞着。

　　“雨下得太大了，没人送呐。”
　　直到徐婆婆出声，穗朝才堪堪回神。

　　顾客要求下午三点前送达，但由于天气原因迟迟未有外送骑手接单。

　　穗朝盯着高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时针指向“2”，分针指向“5”。她攥紧了握在掌心的手机，看着徐婆婆耷拉着眉的苦恼模样，她故作轻松地提议：“我去送吧。”

　　徐婆婆纠结再三，还是想阻止穗朝打消念头，却在开口时被打断。
　　穗朝俏皮地弯着眼，肯定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徐婆婆仍想劝阻，但架不住穗朝非去不可的坚定目光，只能叮嘱道：“可一定注意安全，别迷了路。”

　　眉眼带笑的穗朝在转身的那一刻收敛了笑容。在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关切嘱咐时，向着门口前行的脚步在这一瞬停住。

　　清水湾7幢-1005
　　和穗朝那不可提及的过往有着高度重合的相似性。
　　她又怎么会迷路。

　　“嗯，我会小心的。”

　　-

　　门口伞桶里的伞不翼而飞，穗朝只能选择套上一件透明雨衣，怀里是罩着透明包装的碎冰蓝玫瑰。

　　天色阴沉，雨斜斜地坠落柏油马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车辆暂时停驻在斑马线外，自动打开的车灯汇集成线，照得人无处遁形。

　　穗朝的心情糟糕极了。
　　和别墅区的距离越来越近时，砸落的雨滴在她心间无孔不入，酸涩的情绪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直到穗朝在门岗处被迫停留。
　　“这是里面业主订购的花束，7幢1005……拜托……拜托请让我进去吧。”

　　在瓢泼大雨里穗朝狼狈至极，她垂下眼眸，用着恳求的语气，手指弯曲握成拳状，指尖刺入掌心，浑然不觉留下了尖锐痕迹。
　　雨帽承受不住连番落下的雨滴重量，缓缓往后颈处下移，她的额头被打湿，碎发凌乱。

　　“抱歉，我们有我们的规定。”

　　穗朝低着头，像是和自己较劲似的不肯退后离去。

　　还没等门卫将穗朝轰走。
　　一柄黑伞落在她的头顶，垂直倾泻的雨顺着伞面滑落，替她隔绝了刺骨的雨。

　　穗朝没有抬头。
　　此刻她目光所及是哪怕空间狭小却仍旧竭力与她保持着距离的球衣少年。

　　穗朝后撤一步，伞面向她偏移一分，而撑伞的人却并未前进，大半的雨落在他背后。

　　“你再退后的话，我的伞真成摆设了。”
　　开着玩笑的语气，像是要打消他冒然撑伞而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尴尬。

　　“孟悦女士……”少年微微低头，一字一顿地读着卡片首行，他带着些笃定地陈述，“是7幢1005？”

　　“是。”
　　听着伞面噼里啪啦砸落的雨声，穗朝始终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再挪步。

　　“花给我吧，我帮你送。”
　　穗朝正想拒绝这突如其来的好意。

　　“只是举手之劳，回个家顺手放下的事情。”他像是意识到再多说几句会显得更加冒昧，犹如没有边界感的自来熟，索性直接伸手等候。

　　尴尬蔓延的僵持氛围里，穗朝瞥见向她伸来的手不自主地转动着腕骨。

　　“多谢。”
　　被穗朝捧在怀中的花束放在他的掌心，当穗朝掌心空出来的那一瞬，他眼疾手快地将伞柄交换，穗朝下意识握住。

　　“玫瑰给我，伞给你。”
　　阴影下移，少年低下头后退离开。

　　穗朝攥紧伞柄抬眸时，隔着茫茫雨雾是一个少年捧着花束不断朝前奔跑的背影。
　　而后，穗朝把收起的伞放在门岗外墙边上。她抬手往前提了提下坠的雨帽。

　　穗朝再一次走进滂沱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