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传·贰. 出征. ...
-
颜都,坐落于彰朝中枢之地,周遭环境优越:内拥沃野平原,外绕裂谷天险,可谓得天独厚。时颜氏战功卓著,封王拜相,遂裂土封疆,因而得名。经由世代传承经营,昌盛繁华,绵延百年屹立不倒,通国无两,世有“魔都”之称。
颜都中央,富丽堂皇的宫殿巍然矗立。极尽奢华的装潢,仿佛比之皇宫也更胜一筹。尤以大门正上金石雕镂的牌匾格外瞩目。金框描边,玉龙彩绘,如众星捧月般托出正中以正楷镌刻,鎏金点缀的“颜府”金字,在夜幕笼罩之下仍旧大放异彩。
时值子时,乃是万籁俱寂,唯有正殿之中,灯火犹明。有尊者手持卷宗,目不转睛观阅。微弱的光线从琉璃灯盏中射出,在内阁呈上的战报中斜映出一行骇人的红字,字字泣血,触目惊心,无不凝结着边疆千万军民的血泪——败,彻底的一败涂地!
不知不觉中,战报被死死握紧,淋漓的汗水透满皱的不成样子的麻纸。昏暗的灯光,映射出他阴沉的神情。遮天蔽日的夜幕犹如泰山,死死压在彰朝上空,亦死死压在他心头,透不出一丝光亮。殿外一片昏黑,阴云蔽月,雾霭禁星。天地阒然,静得可怕。突然,他手臂青筋根根暴起,面孔骤然扭曲,狰狞嗔躁,令人生畏。他一把狠狠攥起战报,乱撕开来,双手如汹涌的波涛,在纸片上咆哮。何来半分身为一族之主的庄重仪态?嘶嘶啦啦,彻耳不绝。纸片凌乱,散落一地。
他狠狠抬起手,似要一拳将,这一拳终未挥出。满腔怒火不挥向敌人的蓦然间,他似乎想起什么,手上的动作顿时戛然而止,望着支离破碎的战报,颤抖不已,猛得跌倒在地。他,堂堂大彰王朝的一方诸侯,颜氏宗族当代宗主颜正天,不身先士卒征讨敌寇,岂能只在这深宫之中无能狂怒?
他眼前,仿佛已历历可见颓朽的土垣所流淌的殷红的鲜血,大地的伤疤狠狠发烫;耳畔回荡着苍苍蒸民撕心裂肺的哀嚎。
颜正天复思忖良久,方才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大步走出门去,任由身后碎裂的战报飘零。他的步履间带着几分蹒跚,但每一步都迈得极为沉重,仿佛踏在历史生死攸关的节点。月光披散在他肩上,辉映那着峥嵘的身姿,峻挺的脊梁。
“成忠,速请示内阁,取吾虎符,集结部曲,厉兵秣马。吾必率精锐十万,征讨敌寇!”铿锵的话语响彻宫闱院落,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刹那间震撼了整栋府邸。
少顷,一青年飞奔而至。虽稍显青稚,但英姿魁梧,气宇轩昂,比之宗主,焉有三分神似。见颜正天,旋即躬身行礼,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宗主阁下,您应较成忠更清楚,前线敌势猖獗,何其凶险?!宗主早年征战,落下暗伤无数,方才换得今日荣华。出征之事,交给诸位将军无妨。万望家主三思。况且,夫人……”
“夫人如何?!”
“禀宗主,夫人幽居深宫日久,近有孕,又逢玉体抱恙。望宗主暂缓出征,留府陪伴夫人少顷。”
脱口而出的一瞬,颜正天陡然怔在原地。一句话,仿佛挑拨他心灵深处最细腻的灵思,触动最脆弱的软肋,撩拨起万千弦绪,如丝线缠作一团,争执不下,剪不断,理还乱,只觉心如刀绞。——她,她……
他本颜府庶子。低到尘埃里去的出身,仿佛比之汉朝文宣二帝也相形见拙。生母奴婢出身,被卖进颜府。他的诞生也是个纯粹的意外。志学之年,府中政变,生父遭戮,叔父继位,更使他本已卑微至极的身份雪上加霜。从小到大,富丽堂皇的宫殿,从未使他感到一丝温暖,犹如一尊饕餮巨兽,时刻能将他吞噬。及他叔父清理门户,因他实在低微,竟连押上刑场都不配,只带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据送剑人说,似乎叫“金乌剑”,被驱逐出这片地狱。
他衣衫褴褛,面无表情,头低到了胸口,仿佛一具会行动的尸体,踽踽彷徨在望不到尽头的小径。
“你……不累吗?”
“呵,说不累未免不太真实了,但喊累又有什么用呢?”
“你们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受过的苦比吃过的大米都多。却连自己的收获都享受不到,在这里空受苦又有什么意义呢?”
“”
拖着些盘缠被褥,丧家之犬般蹒跚走着。他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啐了口唾,正欲天南海北地乱骂一气,陡然凝固在原地,眼神直勾勾的落在那把破剑上
那夜,亮如白昼。刺目的火焰,披着冠冕堂皇的黄衣白衫,高举着熊熊燃烧的刀枪剑戟,狂挥乱舞,肆意屠戮。犹如天谴神罚,任凭人们如何补救也近乎绝对的无济于事。绝望的三天三夜。
那昼,暗如黑夜。在被阴云深深笼罩着的焦土之上,在被大火焚烧殆尽的焦土之上,仿佛依稀可见,翡翠般的菜畦,玛瑙似的原野、缤纷斑斓的瓜果蔬菜,还有,那片金灿灿的麦田……全没了!空余这苍茫世界。她的身影,孤独地瘫坐在那棵曾硕果累累的果树下,掩面幽泣,显得格外单薄。远处,是哀声叹气的人们。天色阴沉,乾坤阒然。须臾
逃,直到下一个世外桃源,那待后者也复沦为一片灰色的世界呢?怎么办?继续逃?那再下个世外桃源又能供他苟延残喘多久?
他终将逃无可逃。
那饕餮巨兽般的颜府逃到乡下,又从乡下逃到这里。他已经逃了太久,竟连自己是谁也几乎忘却?
……
他既高居宗主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豪门千金、大家闺秀、皇室国女,自然纷至沓来,但求联姻。颜府门口,马车华轿络绎不绝,在列佳人,皆浓妆艳抹,画黛描眉,衣绸披绫,戴玉簪钗,哪个不是才貌兼备、德艺双馨?求婚的文书一批批运入,又一批批被退回。已至无法处理,只能当柴火烧掉。然,他又怎能不知?面前名门望族,万千佳丽,哪个又不是剥削民脂民膏才换来的一身荣华?他长叹一声,离府而去
新娘揭榜之日,整个内城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美人们都议论纷纷,话题总绕不开新娘的人选,边说着秀目婚榜向投去期盼的目光。
……
全场惊愕。
……
那天,是七月十三,是他们的新婚。天气凉得很早。暮雨潇潇,沉沉的仿佛夹带着氤氲的秋气,零零散散坠在林间。梧桐的黄叶失去重量似的,被打雨点的茫然无措,发出淅淅沥沥的哀号。依稀使人念起,传说,曩古之时,有一对双英伉俪,他名叶离,她唤桐雨,因皆心怀天下,志同道合而相爱,历经磨难。就在七月十三,结下姻缘。后来,他为天下苍生,十年浴血,征战沙场。她独守空闺,缝世济民。然而,命运多舛,天妒英才,上苍不眷有情人。他建下战功赫赫,终遭贼人陷害,含冤而逝。她亦遭受牵连,自尽而死。那天,亦是七月十三。不知他们,如今可有子嗣留世。
新婚燕尔,没有良辰吉日,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浓妆艳抹,没有新屋兰房。两情既相悦,何处非殿堂?
……
“夫君。”霍然,一声呼唤,如随风般飘入他的耳畔。下意识地,他蓦然回首,那的面庞赫然就在眼前。。:“我知您心中踌躇,放不下我,但我更知,我所爱的夫君,更是一位将军,一位盖世英雄!眼下大敌当前,家国遭难,身为将军,更应去做该做的事。家中自有可靠之人关照,将军无需多虑!”
那一番振聋发聩的慷慨陈词涌入心灵的一瞬,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如茅塞顿开般,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化作满面春风。他紧紧握住夫人的手,眼眶不禁微湿。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却又好似无以言表,只汇作手心一丝温暖,眼角一点泪光。
缱绻的时光转瞬即逝,家国的担当已然落在肩上。颜正天回首,遥望烽火连城的前线,他缓缓松开夫人的手,神情又逐渐变回凝重。他回首身后颜府,又看向身旁伴侣,目光最终落在成忠身上。蓦地,宗主抬手,倏地金光一闪,一把七尺金剑赫然呈现在掌中。此剑厉锋如芒,铭纹斑斓,流光溢华,镌刻着热忱的传承,羁绊的交织。旋阳炙炙,棱光砺厉,劈岳如泥作神锋;万鸟熙熙,争相翱翔,簇焰捧阳绘金纹;火舌熊熊,炽烈升腾,煌煌燃烧为剑身;金乌矫矫,吐火喷炎,振翅凌霄化铗镡。
“此剑,即金乌剑。可一剑惊天地,二剑抵万军,三剑诛神魔。乃当初兄长奉忱托付于吾,勉励鄙人恪守本心,秉此剑,开拓正道,匡扶家国。吾现将此剑授正式授予卿,卿可接受否?”
他将剑递于成忠身前,另一手沉稳地搭在成忠肩上,眼神中满怀柔情与信任:“成爱卿啊,护好我颜正天的子嗣,护好这天下的正道,如有不测……也罢,若卿在,想来无恙。”
闻言,成忠单膝跪地,郑重接过神器,双手捧剑,似有千钧之重。目光炯炯,灼灼乌眸,映照在他眼底,熠熠生辉:“成忠领命。能为少主保驾护航,实乃成忠之大幸。成忠必誓死护少主周全。”一言三叩首,字字铿锵,慷慨激昂。
“请将军,赋子佳名。”
颜正天目视远方,残夜未却,天地尚昏,但隐约可见冉冉升起的朝阳,抗着漫天的阴云,卯足力气,露出小半额头。仿佛已能望见,朝阳自黑暗中崛起,放射出万道金光,荡清暗夜,普照天地的壮丽盛景。他沉思片刻,心墨成文,口中只吐出一句:
“旭日昇昇,乾坤昭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