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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脱走2 关于自己, ...
男人猛地勒住马,那马长嘶一声,前蹄半晌才落了地。
他把坐骑稳一稳,心也稳一稳,耐下性子在原地等了片刻,见迟迟没有动静,便再也捺不住,拉过马,返回呼哨发出的那处。
雅瓦靠立在路边一道陡峭的石崖之下,缁黑的衣袍融在夜色里,一双深眸望着他,有股吸力,拉扯得他快要坠下马去。
可他还是坐住了。
不仅坐住了,还坐得很直、很傲。
他很直很傲地坐在马上,高高睨着雅瓦,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怎么不跑了?”
雅瓦收回看他的目光,转而望向头顶碎星。
“月亮落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地勾了嘴角,“山势又乱。看不清蚌珠,我怕迷路。”
她又对他撒了谎。
她停在这里时,月亮其实还没落。
——关于自己,她从没对他说过一句实话。
她停在这里,只是想等一等。
等不到也没关系。
等到了——
雅瓦笑意渐深:“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你。”
“是啊——”
雅瓦觉得他也笑了。
“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你。”
--------
火堆燃起的刹那,明光扭曲了暗夜的轮廓。
虚幻之间,雅瓦不禁产生了一种怀疑。
今夜发生的一切,也全是她麻药未消的虚幻。
火焰前虚幻的面孔,山风里虚幻的声音。
梦境一般,虚幻的重逢。
“我还以为上次那些话全是你骗我的,”男人也在火堆后坐下,“没想到竟真有人要抓你回去完婚。”
今夜两人都无意继续赶路,索性拴了马,寻了一处内凹的岩壁,停在下面休息取暖。
雅瓦同样没想到,自己上次半真半假编造的故事恰巧契合了今日的劫持,此时越见他当真,便越觉得好笑,忍不住问:“你怎么看出他们是万夫长的人,车里坐着他第八个小妾的?”
男人扬首示意她腰间:“你的鞭子在那头领身上。”
雅瓦奇道:“你还记得我的鞭子?”
“当然,”男人一派矜傲,“除非上了战场,否则,能挨我身的兵械不多。”
雅瓦更奇:“你还上过战场?”
“怎么,”男人道,“看着不像?”
“像,太像了,”雅瓦撇撇嘴,“难怪你杀起人来都不眨眼。”
“我杀人不眨眼?”男人挑眉看她,“这好像不是你第一次这么说我了。”
那两个死在他刀下的凶徒雅瓦还记得很清楚:“你没杀过人?”
男人一顿。
“我是杀过人,杀过不少人。可那都是在战场上,杀的是敌人——”男人认真道:“我只杀敌人。”
雅瓦默一默。
“照你这样说,上次那两个追我的人,难道还是自己死的不成?”
“是啊,”男人语气轻快起来,“他们就是自己死的,咬毒死的。白白让我跟了那么远。”
他果然是跟着他们去的!
雅瓦听他提起旧事不甚在意的样子,便觉得当时不能问的话题,如今也可以试试了:“当时那两个人……他们怎么了?你跟着他们,是想找什么吗?”
男人思考片刻,悠然答道:“其实呢,我从战场回来后,做了一个捉不良。捉不良你知道吧,就是专干那些侦案捕盗差使的人。”
雅瓦其实不太知道这些小吏的分工,但还是点点头。
“你知道就好说了——”
他接着道:“两年前,我们那儿有个大户人家生了内贼,丢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为把这伙贼人一网打尽,我就一路尾随,想跟着他找去他们的老巢。不料却在中途出了岔子,两边才接上头,人便死了,线索也就此中断。”
哦……合着她就是那个岔子呗。
雅瓦有些讪讪:“所以,你当时从他们身上拿走的……”
“不错,正是赃物。”
如此便说得通了。
雅瓦又问:“那你这次又来干什么?还是抓贼?”
那捉不良稍作沉吟。
“我来查点事儿。”
“什么事儿?还需要你到北纥来查。”
“也想见个朋友。”
“你在北纥也有朋友?”
“可惜没能见到。”
答非所问……
那她不问了还不成!
见雅瓦不说话了,捉不良反而主动道:“刚才我见那头领是紧随着你追过去的……”
“你见了怎么还不拦着他?你不是要救我吗。”
捉不良一噎,想忽视她的话继续问下去,雅瓦却接着道:“是没拦住?”
他只好搪塞说:“当时没能顾上。”
“那你顾得上了就赶紧过来帮我呀,怎么在那边耽搁了这么久?”
捉不良声音闷闷的:“他们好歹也是二十个好手呢。”
“噢,”雅瓦恍然一般,“原来你不过来,是被他们缠住了啊。”
捉不良硬着头皮:“对。”
“嘁,我还以为你本事多大呢,结果二十个人就应付不来了。”
身旁的呼吸便有些重:“你本事大。马都骑不稳,还有办法把人甩掉。”
“那当然了。没点本事,我能自己在外面逃上两年吗。”
“你这么有本事,”捉不良嘲道,“怎么最后还是落在他们手上了?”
雅瓦嘟哝着:“还不是被信赖的人摆了一道。”
“信赖的人?”捉不良侧过眼,“男人?”
“男人。”
“是那把弯刀的主人?”
雅瓦默一默:“不是。都说了那弯刀是我拾的。”
捉不良明显不信:“那现在怎么不见你带着那刀了?”
“那刀,我扔了。”
“扔了?那么好的刀?”
“那么好的刀,”雅瓦垂下眼,“比起跟着我,还有更好的去处。”
“那你也不会随手扔——”
“你怎么知道我是随手扔的?”雅瓦扭头瞪他,“还有,那把刀怎么了,你没事总问它做什么?你要是惦记那刀,觉得被我扔了可惜,就自己想办法再去弄一把类似的来,弄得到弄不到也都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关系。你别在这里为了它和我说个没完!”
捉不良被她说得怔住。
“你火什么?”他气势弱下来,“我问几句都不行了吗。”
雅瓦转回脸,闷了半晌,才道:“总之你现在再如何问那刀,我也拿不出来给你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换件别的问问吧。”
捉不良也沉默片刻。
“你怎么总觉得我想要你的东西?”他小声嘀咕着,“我在你眼里,真就是那种贪财——的人么。”
“你不贪财?”雅瓦闻言又来了精神,“你不贪财,怎么会看见那些蚌珠就追过来了?”
“我是担心有人在向外求援!”捉不良忿忿道,“紧赶慢赶地追了一路,这才刚好救下了你。我要是贪财,早把那些蚌珠偷偷捡走了。”
“这么说来,那些蚌珠你一颗都没捡?”
捉不良一噎。
雅瓦便乐了:“你捡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捡了你的蚌珠,”捉不良低头,从腰间取出一颗珠子,拿近火光打量片刻,“但也只捡了一颗——你当面扔下的那一颗。”
“还给你,”他把珠子递向雅瓦,“我不贪财。”
见他说得认真,雅瓦不觉伸过手,把那珠子接在掌心拿回来,捏在指尖转一转,又放进荷包里收好。
捉不良忽地问:“这些蚌珠你是从哪弄来的?”
雅瓦故技重施:“拾来的。”
“是那男人——你信赖的那个男人,给你的吗?”
被他说中了,还真是阿哥——她信赖的那个男人给她的。
只是听着有些怪。
雅瓦便想逗逗他:“是又如何?”
捉不良收回目光:“这蚌珠品质可不一般——像是南珠。你们北纥不应该有。”
“噢,”雅瓦转了眼珠,“北纥没有,就不能从大周带吗?那男人……是个商人,大周的商人,还是个富商。他手上有些稀罕玩意儿不奇怪吧。”
“奇怪。”捉不良断言。
“大周关令是禁止商贩对外出口蚌珠的。若只有一颗两颗,兴许还能夹带,但你这一路撒的蚌珠少说也有几十颗,是不可能被他拿出关的。”
他懂得倒多!
雅瓦故作不以为意:“路上那些蚌珠,你也都这么一一拿起来看了?”
“没有。”
“那不就得了,”她悄悄松一口气,“我撒在路上的那些蚌珠,又不都像你捡的这颗一样。它们不过是些普通品种,丢也就丢了,没什么好心疼的。”
“唯独这一颗——像你说的,是南珠,又大又圆,我一直留在手里没舍得用。要不是万夫长的人把得严,我怕你不会往马车边上走,否则才不会拿它引你过来。”
捉不良仍有些疑心,雅瓦便又道:“你不信就看看我的耳珰。我耳珰上的蚌珠才和刚刚撒在路上的那些一样。”
说完偏过脑袋凑到他面前。
捉不良便低头来看,目光落在耳侧,强烈得有如手在抚摸。
雅瓦感觉自己在他视线下的那只耳尖正于冷冽的夜气里迅速升温,渐渐变得灼热、滚烫,直至有些胀痛。
她担心自己的耳尖马上就要向上蹿起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苗,赶紧在事态不可挽回之前缩回了脑袋,摸一摸耳朵,才说:“这下你知道了吧。”
捉不良慢慢移开眼神,没有回答。
雅瓦定定心,又道:“你要是还不放心,就等天亮了自己去路上找一颗珠子来看看。你看过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她话说得这样有底气,他总该打消怀疑了吧!
至于到了天亮……
到不了天亮了。
天亮之前,索度就该循着痕迹找过来,把她接走了。
雅瓦不知怎地有些难过,而身边的捉不良却在这时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不是吧?
他这么在意那些珠子的来历,现在就要过去看个究竟啊!
不行。
她还不想这么早地在他面前露馅,得赶紧想个办法把他拖住。
雅瓦主意来得快,眨眼就有了对策,此时便作泰然,瞅也不瞅捉不良,只待他走出一段后再将人喊回来。
捉不良却立在原地不动了。
雅瓦奇怪,刚扭过头去看,面前先唰地落下一团衣物。
“你冷怎么也不说?”
捉不良解掉斗篷,轻轻抛去她腿上,复又坐了下来。
“穿吧,”他的脸颊让火焰映得有些发红,“你们草原……好像也不太讲究这些。”
什么讲不讲究的?
雅瓦不甚在意,只茫然道:“我不冷啊。”
刚才骑马跑在路上时是很冷,但现在待的这处凹崖避风,又烤着火,她已经不觉得有多冷了。
捉不良却道:“你怎么不冷?你耳朵都红了。”
雅瓦一急,抓起斗篷用力扔向他:“你耳朵才红!”
捉不良一手接过斗篷,另一手下意识地往耳朵上摸,手抬到一半却又止住,转而拿起斗篷,再次站起身,走到雅瓦身边犹豫片刻,还是弯腰把它妥善放在她腿上。
雅瓦不动,视线随着他动作,最后定在那斗篷上。
斗篷随意叠着,包裹在里面的体温生气蓬勃地跳散出来,穿透单薄的裙裤,握住她的膝头。
好放肆的斗篷。
它竟在引诱她。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静静躺着,却把她引诱了。
它引诱她伸出手,拿起它,展开它,披上它,把她贴到它下面,裹进它里面,感受它的柔软,汲取它的热度。
雅瓦不想被一件斗篷引诱。
所以她不动。
一动也不动,只盯着斗篷,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和一件斗篷做着搏斗。
观战的捉不良却浑然不觉,见她坐在那里不知在发什么呆,又犹豫片刻,再次弯下腰,拿起斗篷,不甚轻柔地盖去她背上,然后迅速收回手。
雅瓦便被斗篷上余留的体温与气息扑住了。
她挣扎片刻,最终决定向这件斗篷认输。
雅瓦把自由交还给双手,任它们拉过领口,合起前襟,又微抬起身,让斗篷顺势垂展,把她从头到脚地裹个严实,自己这才满了意。
捉不良也满了意。
他从雅瓦身边退开,转身走向一旁。
雅瓦整理着斗篷,晚一步才发现,赶紧喊住他:“你又干什么去!”
他还要去看那些蚌珠?
“你渴了吧!”捉不良却抛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边走边道,“我去拿些水食过来!”
听这意思,蚌珠的事多半已经过去了吧。
雅瓦放了心,往石壁上一靠。
刚刚她或许是有些冷的,只是没能感觉。
——有了斗篷,才能感觉到没有斗篷的冷。
她低低脑袋,把斗篷的帽子扣上,耀眼的火光便被遮挡了,把她笼罩在一个温暖而舒缓的世界里。
鼻间的气息并不陌生。
她跳下马车差点摔倒,被他拎到胸前时,闻见的就是这个味道。
该怎么形容这个味道呢?
大概是月下松林的味道。
他第一次出现在自己身边时的味道。
雅瓦往松林深处蜷一蜷,很快眼皮就撑不住了。
那麻药的效力怎么还没过去?真是麻烦。
不过,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罢。
怎么都是等,有那捉不良在旁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雅瓦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恍惚间他返回来,坐在身边对自己絮絮说着什么。
说什么水,什么羊,什么山,什么云……
哎呀呀,他怎么讲出自己的梦了?
自己正在鄂浑河水边,抱着小羊羔满地打滚呢。
远处,群山也抱着团云,安安静静的,看她,也看他。
他?
他是谁?
是阿哥吗?
不对。
阿哥没有黑色的头发。
是那弯刀的主人吗?
不对。
那弯刀的主人不穿汉人的衣服。
汉人?
奇怪。
汉人怎么跑到她家来了?
她放下小羊羔向那人跑去,喊着,叫着。
嘿!
你是谁!
奇怪。
自己怎么讲出汉话来了?
那汉人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依旧默默地背对着她。
雅瓦有些恼了,气汹汹地冲到他身后,伸手去拍他。那汉人背后的衣服却突然绽开一道狭长的裂口,让她触到一层冰凉的软甲。
雅瓦不禁缩回手。
那汉人被她一拍,终于慢慢地转过身。
雅瓦抬眸去看。
——白晃晃的阳光,闪花了她的眼。
雅瓦:我是牧羊女。
男人:我是捉不良。
作者:我是秦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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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脱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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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敬请暂待 第三卷:岭间奇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