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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委 雅瓦跨越十 ...


  •   草原上的夏季,夜晚很短。

      雅瓦二人回到牙帐门前,天边已泛微白。

      阿勒赫麻对了入营的口令,铁门掀开一条缝隙。值守的附离已经换了一波面孔,雅瓦仍像出去时一样,低头跟在阿勒赫麻马后。

      牙帐之间,各处柴堆似是才刚熄灭不久,余烟袅袅,空中雾蒙蒙一片。帐内气氛肃穆宁和,昭示着昨夜的平安无虞。只是黎明前的凉气与潮气混杂着昨夜的烟火味与酒肉味,让人心里有些憋闷。

      雅瓦二人去时心里各自藏着隐衷,马蹄踏疾,焦躁翻涌;回程时虽多了一份自如,可仍是两厢沉默。阿勒赫麻一路想着雅瓦的泪脸,手足无措,难以开口;现在二人进入牙帐,为掩饰她的身份,更不能并肩交谈。

      两人无言行至雅瓦帐前,一点烛火的光从寝帐的帘缝里透出来,在靛蓝色的残夜里格外安抚人心。

      阿勒赫麻当先停住脚步,雅瓦便走上前来,对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见雅瓦恢复如常,阿勒赫麻终于放下心来,被这笑容里的轻快所感染,也对她宽慰地笑一笑。

      雅瓦随即把缰绳放在他手上,头也不回地钻进帐子里去了。帐内暖黄的光线在一片黯淡中霎时闪了阿勒赫麻的眼,然后毡帘无情落下,隔断门内外的世界。

      一切又再次模糊下来。

      少女帐中的温暖与馨香泄露一息,慢慢在空气中逸散了。

      阿勒赫麻呆呆立在原地,突然觉得昨夜的出走、相互的依偎、飞逝的长星、宣泄的泪水全都是一场梦——
      他从没出过牙帐,只同往常无数个寂寥的夜里一样,孤身巡视大营,在行过雅瓦帐前时,不自主地立住脚步,遥望公主的梦境。

      现在梦醒了,他牵着马向军帐走去。

      --------

      雅瓦进了寝帐,迎面的暖意不禁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昨夜离开之前,吩咐侍女巴哈尔留在寝帐里替她遮掩。现在她回来了,巴哈尔本该一把扑过来,带着哭腔抱怨她让自己担惊受怕一整夜,然而帐里一时安静得有些瘆人。

      雅瓦只道这小姑娘怕是熬不住睡着了,却听一道男子的声音从侧面悠悠传来。

      “玩够了?”

      雅瓦一条脊柱都僵硬了,仿佛被喀木施下定身咒,顿时动弹不得。这话明明带着十足的笑意,却让她听得冷下浑身血液。

      一寸寸扭过头去,只见一耀眼少年坐在一旁,笑得满面春风。可雅瓦第一眼只看到他危险的双眸,里面是锁定猎物时的寒凉目光。

      旁边的巴哈尔垂手恭立,马上就要哭出来。

      雅瓦心道不妙,立刻绽开一个讨好的笑容,仰起脸来,软软地唤了一声:“阿哥。”

      兀其昆勾起一边唇角,体贴问道:“太阳还没出来呢,阿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雅瓦看见这笑容就头皮发麻,知道一场风暴已经在劫难逃,赶忙双手合十,讨饶道:“阿哥,我知道错了!”

      “我们八公主哪里有错的时候?金口玉言一出,谁还拒绝得了!”
      “阿哥,你饶我这一次吧!昨夜有点特殊……”

      “昨夜确实特殊,”兀其昆说着起身,缓步向她走来,“这场大宴父汗极其看重,上到内外宰相,下到众千夫长,全都受令出席。十五妹还有小十七,才刚学会自己用膳,都在席上坐了半场。你呢?你的位子从头空到位,真以为父汗看不到吗!”

      “我去了的,阿哥!只是待了一小会儿,头实在涨得厉害,就……就先走了。”

      “先走了?开宴前我被几个兄弟围着没顾上你,等父汗祭完酒各自入座,哪里还有你半点影子?待了一小会儿?只怕这一小会儿里,你连衣摆都没沾到椅子吧。”

      雅瓦无话反驳,默默低头。

      “倒不是说那几个周人算得上什么角色,非要你这个八公主到场去抬他们的脸面,我只是不愿你行事出格,在父汗心里留了印象,再对你生出成见。”

      “若是平日你偷跑出帐,我教训两句便也罢了,但是昨夜封营,四面戒备,帐外是个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难道没个估计吗?”

      “各路刺客、探马都等着两国和谈结束之际伺机而动,你却偏要在这个时候出帐!连个口信也不留,我就是想去营外寻你,都不知该往哪里去!”

      “还有这个阿勒赫麻!他也是不知轻重,抛下整个大营陪你胡闹,擅离职守、以公谋私,我等下非要治他的罪不可!”

      雅瓦赶紧抬头解释:“不怪阿勒赫麻,都是我硬逼着他带我出去的!”

      兀其昆心里冷笑。

      阿勒赫麻哪里用得着她逼迫,整个草原就数他最惯着雅瓦。雅瓦但凡有求,他绝说不出半个不字,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满足了她。
      这话不过是为他开脱!

      兀其昆正要再说,却在雅瓦这一抬头后,看到了她脸上异常的红晕,低头凑近去嗅了嗅,脸色立刻沉下来。

      “好个阿勒赫麻!帮你犯禁不完,还纵你酗酒!说,你们昨夜到底去了哪,又干出了什么事!”

      雅瓦张口欲答,末了又迟疑收声,这幅遮掩的神态更使兀其昆生疑。

      “好!你不说,我问他去!我倒要看看这个混账小子,昨天夜里究竟哄着我妹妹成了什么事,连讲都讲不得!”

      兀其昆说着大步向帐外走去。

      雅瓦连忙追上,抱住他的胳膊阻拦,可兀其昆怒火正盛,雅瓦不但拉不住他,反而被拽着向前。

      眼见两人拉拉扯扯就要出了帐门,雅瓦只怕他现在出去要把怨气都撒在阿勒赫麻身上,干脆把心一横,低声喊道:“我说!”

      “鄂浑河,我们去了鄂浑河!”

      兀其昆顿住脚,雅瓦反应不及,磕在他肩头。

      兀其昆半转过身,却见雅瓦嘴唇紧抿,一汪泪水含在眼里,将落不落。

      鄂浑河横亘草原,环绕驻地,河滩不计其数。可他看到雅瓦这样子,脑中电光火石,瞬间明白她说的是哪处地方,心脏抖了一下,声音也不觉放轻。

      “你去那边了?”

      雅瓦仿佛没有听到,不看他,也不答他。

      “做什么去了?”

      兀其昆盯了一会儿,看雅瓦还是没个反应,便抽出手臂又要向外走。雅瓦终于抑制不住,放开嗓子大喊起来,话一出口,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滚落。

      “是!我是去了蒲公英海!我去了蒲公英海等长星!”
      “长星?!你昨夜不要命似的跑出去,就是为了等这个劳什子……”

      话说到一半,喉咙却像是突然被人扼住,最后两个字挂在嘴边,怎么也发不出来。

      “是,我就是为了你说的这个劳什子长星。”

      雅瓦吸了吸鼻子,拿手背用力擦了两下脸,声音虽然平静下来,但沙哑得厉害:“阿哥也记起来了罢。”

      ——约莫有十年了吧。

      兀其昆想起六岁的雅瓦,个子还赶不及一只小马驹高,在夜里怯怯地抱着他的大腿,看附离们把鄂浑河畔的泥土,一铲一铲盖去母妃的尸骸上。

      那时的雅瓦还不懂得死亡的含义。

      只是当母妃最后一片衣角也被掩埋在深色的土层下,雅瓦突然疑惑起来,仰着一张小脸问阿哥:“阿娘睡在地下了,那我以后要去哪里见她呢?”

      兀其昆低头的一瞬,泪水从眼里滑下来。
      他看着阿妹迷茫的脸,蹲下身,握住她的肩膀。

      “雅瓦,阿娘不是睡在了地下,她是……”

      兀其昆哽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正在思索如何向阿妹描述死亡的事实。

      这时长星璀璨的光芒刺痛他的眼。

      雅瓦扭头去看,兀其昆便把她搂过来,忽然决定不再与她探讨这个艰深的命题:“你看,母妃是到天上去了,变成神灵在飞呢。”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我呢?”

      兀其昆等到长星被远山遮挡,两手转过雅瓦来,从正面平视着她,神色认真地说:“她很忙的,要驾着长星,福佑众生,不能常回来看你。”

      雅瓦觉得阿哥脸上一道湿漉漉的闪光,破坏了整体的严肃,于是伸手去触。

      兀其昆把她抱进怀里:“但母妃去到哪里都会守护我们的。”

      --------

      兀其昆眼前景象幻变,雅瓦跨越十年时光站在他面前,青春明艳,亭亭玉立,可灵魂深处仍是那个追寻阿娘虚影的孩子。

      而今的雅瓦平静开口,似在讲述一个不相干的故事:“之后我去问过大喀木,那夜的长星一千二百零八天出现一次。”

      “我等了第一个三年,却等来一场暴风雨。那年你还在西境,没看到长星,我哭了五天,阿勒赫麻不知个中原委,只有束手无策。”

      “我又等了第二个三年。那天晚上的长星真近啊,近得好像要点燃整个草原,”雅瓦惨然一笑,“可是只有星星,没有阿娘。”

      兀其昆听得心里发酸,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而且一错便是十年。他上前想去抱抱雅瓦,雅瓦却将他躲开,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一边等第三个三年,一边时常思索。上次没有见到阿娘,一定是因为我待在牙帐里,离她留在人间的躯体太远了。所以这一次,我决定就去蒲公英海等长星。而且我想,阿娘既已是神灵,就不能轻易得见。喀木们每次与神灵沟通,都像醉酒一般胡言乱语、手舞足蹈,所以我这一次还特意备了酒——只是一不小心喝多了些。”

      兀其昆耐心听她讲完,涩声问道:“雅瓦,你等长星的事情,为何我之前从未听你提过?”

      雅瓦苦笑:“这事有什么好对人说的?我等一颗长星十年,却是要再见阿娘一面。——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堪。”

      兀其昆良久才问:“那,你这次……见到她了么?”

      雅瓦别过脸去,看着地上花纹繁复的地毯,轻轻说:“没见到。”
      沉默片刻,又更轻地说了一句,这次轻得几乎不可觉察:“但我听到了。”

      “你说什么?”

      雅瓦用掌心蹭下脸颊,扭过头来,眼里突然放起光彩,脸颊上绯红更显,不知是因哭泣还是激动。

      “我做了一个梦,那梦五彩斑斓,却看不清景象。快要醒来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很轻又很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就像风拂过一样。那个声音说:‘我会永远守护你的。’然后我睁开眼,长星来了。我屏住呼吸足足数了三十下它才飞到了山那边——可是再没听到别的声音了。”

      兀其昆哑然。
      两人目光交接,一个恳切,一个悲悯。

      对视一会儿,兀其昆拉过雅瓦抱在怀里,一道轻叹无声无息落在她头顶。

      再开口,兀其昆的声音哑得发酸。

      “雅瓦,是阿哥不好,求你别怨阿哥。”

      雅瓦埋在他的怀抱里微微摇了摇头,头顶的软发把他蹭得痒痒的。因着在怀抱中,声音有些发闷,却还带了一丝轻快:“阿哥,你说这个声音是阿娘吧?可为何我一睁开眼睛她就不再和我说话了?难道凡人只有闭上眼睛才能听到神灵讲话吗?那我是不是应该继续装睡?……阿哥?”

      一连串的问题等不到回复,雅瓦从怀抱中挣出来,却见兀其昆看她的神色温柔似水。

      “阿哥也不知道呢。——不过我想,母妃无论做什么,都一定有她自己的用意。”

      兀其昆稍作斟酌,又道:“如今你既已全了心愿,过去的事情不如就让它过去罢。”

      雅瓦拖长尾音“嗯”了一声,不知作何思索。

      兀其昆便摸一把她的头顶:“你疯了一夜,又饮了不少酒,趁时间还早,快抓紧睡上一会儿。”

      雅瓦点头笑一笑,两人各自按按眼角,平复了神色,喊来早已悄悄退出去的巴哈尔,帮雅瓦换下附离兵装,躺去毯子下。

      兀其昆在雅瓦额上印下一吻,然后轻声出了帐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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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预收:《被男狐狸囚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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