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长星 他相信谁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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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帐大门处，两人前后牵马而来。
营门值守的附离兵卫，见为首一人盔甲华丽，不敢怠慢，抚胸行礼道：“达干大人。”
阿勒赫麻面色如常，微微向他颔首：“我带人去牙帐外围巡视一圈，你们把好营门，不要轻忽，若有紧急之事，立刻放烟传我，并报给主事巴什先行论处。”
附离应是，带人撤了拒马，空出一条通道，开启半侧营门，放两人出了帐去。
只是后面那人经过时，身材娇小，胸甲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头盔压得很低，一直盯着达干大人的脚跟不肯抬头，也不与弟兄们招呼，显得有些奇怪。
——大概是新来的小子，还不曾与众人混在一处。
转眼间二人已过了营门。附离不再多想，命人闭合铁门、恢复拒马，一切森严如初。
阿勒赫麻沿着围栏走了一段，转过一个弯去，各处哨岗的火光便有些若隐若现了。他停下马，回头问道：“如何，这下清静了吧？我们不要在外多留，绕帐转一圈便原样回去。”
后面那人听言，仰起脸来，笑得灿烂。
原来刚才阿勒赫麻在各处交待妥善后，转身取了一套附离衣甲，拿到雅瓦的寝帐交给她换上，又牵了马，寻一个出帐巡视的由头，让她扮做小兵一起混出帐来。
此时雅瓦道：“谢谢你，阿勒赫麻，只不过出了牙帐，就由你不得了。”
阿勒赫麻心下一凉。
“我知道你不能离营太久，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雅瓦说着拉缰转马，对他挤了个眼，“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个小兵被你派到外面传话了。你自己先回帐吧！”
话音未落，人已向远处策马而去。
阿勒赫麻顿时明白过来，自己今夜又被雅瓦哄骗了！
她肯定早就想好要跑出来，什么篝火燎人、无赖耍酒，全是她临时想出来的说辞。雅瓦根本没想听他的安排，不过是借他之便出了牙帐，再去做她自己的打算！
阿勒赫麻气得锤拳，可人已经被他带了出来，就要负责到底。他并未告诉雅瓦，大汗授意他如此严密布防，定是有所用意。牙帐内看着平静如常，外面说不准已是暗流涌动。
此时扔下她自己回去，危险万分，断不可取。
阿勒赫麻心下一沉，夹马直追雅瓦而去。
雅瓦骑术不凡，和鞭法一样，都有着他的功劳。最初先是由他帮着打下一个好底子，后来又有雅瓦阿哥提点一二，再加上这些年她自己勤学苦练，技艺是越发精进了。
阿勒赫麻对此一直引以为豪，然而如今看她在前面一骑绝尘，心里却是又急又气。
阿勒赫麻紧追不舍，两人一路越过羊群和牧马的篱栏，惊起一叠声睡梦中的骚动；又转过外层火失浑拱卫牙帐的居处，周围反倒一片阒寂。
阿勒赫麻心弦更紧，总觉得气氛有种风雨欲来的平静，那些毡帐的背面不知隐藏了多少眼锋与剑芒在伺机而动。
今夜一定要平安过去才是。
两人前后驱驰，渐渐远离部落屯扎的区域，雅瓦见阿勒赫麻只是跟在身后而没有出言劝阻，慢慢降下马速来。一时四野空旷，视线开阔，月下草地起伏绵延，阵阵虫鸣不绝于耳。
此处并非利于设伏的地带，阿勒赫麻总算松了口气，虽然还有些恼火雅瓦自作主张，却已经于事无补。
好在此处安全，他还能分出精力去关注牙帐方向的信号。
来时自己估量了路程，如若牙帐有事，狂奔回营，约莫一刻钟便能抵达，还可顺路集结外围的火失浑，搬兵回援。
阿勒赫麻盘算着，心神慢慢稳住，此时才发觉空中水雾愈浓，两人追逐间竟已行至鄂浑河畔。
鄂浑河水在月下涓涓流淌着，岸边大片的蒲公英无声开放，风吹水汽扑面，黄色小花好似星海闪烁。
雅瓦在这里下了马，向花海深处走去。
阿勒赫麻驻马看了一圈，明确了这处位置所在，心中越发怪异起来，盯着雅瓦的背影，看她步履谨慎地越过层层花株，终于也下了马，跟随而去。
雅瓦拣了一块空地坐下，阿勒赫麻跟着在她身侧反向而坐，以便留意牙帐的信号。
他观察雅瓦的表情，却只在她眼光流转中读出隐隐的期许，而自己所预感的情绪始终不见一点影子。
阿勒赫麻更摸不到头绪。
这蒲公英海对雅瓦来说有何意义，熟悉她的人不会不知晓。雅瓦今夜不顾营禁，费尽心思偷跑出帐，竟是到了这里来，其中绝对有什么理由。
阿勒赫麻早忘了刚才的气恼，试探着问道：“雅瓦？”
雅瓦转头报以一笑。
笑容静美，似是藏着什么含义。
“最近受委屈了吗？因为谁？是你阿哥又去训你了，还是十一公主又去闹你了？”
雅瓦仰头望天，毫无反应。
阿勒赫麻伸手捏她侧颊，让她转过脸来。
“都不是，”雅瓦轻轻掸开他的手，“大喀木说了，今夜有一颗长星，时隔三年回来。我想说不准还会有流星雨，所以特意到这里来看。”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阿勒赫麻不再问了。
直觉却告诉他不是这样。
这处蒲公英海景色秀美，气氛幽静，但对雅瓦而言，绝不是一处单纯用来观星的所在。
他相信谁都可以来这里赏景，唯独雅瓦做不到。
可雅瓦不肯说实话，他再追问也没用。
雅瓦默了默，脱去身上厚重的皮甲，从腰间解下两个鼓囊囊的酒袋来，献宝一样把其中一个拿到他面前。
“我以前去镇上玩时，偷偷买了一些酒，如今就剩这两袋。龟兹产的，香甜可口，颜色像红宝石一样漂亮，可惜现在装在皮囊里，你看不到。我平时只舍得喝一点，今天看在你帮我的份上，这一袋都分给你了。”
阿勒赫麻接过来，拔出木塞尝了一口。
果然像她所说，温润甘甜，果香四溢，唯独酒味不重。
阿勒赫麻是喝惯了烈酒的，并不把这玩闹似的果酒放在心上，仅当成甜浆，不时灌一口解渴，偶尔扭头看看雅瓦，她却只是望天，微眯着眼睛小口啜饮。
他知道雅瓦情绪不佳，想来这酒也喝不醉人，便随她自饮。
回忆一路所见，阿勒赫麻内心总感不安，分不清是神经紧绷带来的错觉，还是常年戒备养成的直觉。
他们出帐时已是深夜，普通牧民早已熟睡，一半军民都临时增调进牙帐，外围冷落似乎也属正常。
阿勒赫麻抓不住思绪，只觉头脑胀痛。水边晚风寒凉，面上倒隐隐发热，他晚一步才意识到，这酒恐怕有些后劲。
晃晃酒袋，里面只余小半，凑到鼻尖仔细闻过，酒味不是不浓，而是被果香遮了去。
阿勒赫麻想明白这点，立刻就去收雅瓦的酒。
不料雅瓦却已经醉在一边了。
空掉的酒囊松松握在指间，两臂搭在膝头，脑袋就快垂到肩膀上。
阿勒赫麻猛然发觉，他好像很久都没再见过雅瓦睡着的样子了。
普通的附离衣着没能掩盖她面容的精致，神情平日的灵动被此刻的柔和取代，天真得还和多年前的小姑娘一样别无二致。卷翘的长睫轻轻抖动，让他想起蝴蝶脆弱的翼翅。
脸颊被酒染上一层酡红，阿勒赫麻无端觉得，这颜色一定比她珍爱的葡萄酒还要好看。
他就这样出神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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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瓦也没想到自己这样便醉了。
她虽然藏着心事，可带酒出来，也并非是想把自己灌得人事不省。果酒入喉轻柔，一不留神就饮多了。
雅瓦不懂酒，也不擅酒，当初只是见这龟兹的葡萄酒样子好看，一时稀罕便买了回来。
平日她无事时，偶尔也会学着大人的样子给自己斟一杯酒，然后浅尝几口，因此并不清楚这酒的劲力。然而今日她脑海中记忆翻涌，思绪不知飘到哪时哪地，等她反应过来时，酒囊早已空了。
深夜奔驰的疲惫加剧了酒精对身体的麻痹，雅瓦的视线开始模糊。
头脑晕晕沉沉，似乎做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梦。
那梦朦朦胧胧，让她丧失了对时间的触感。世界好像静止，却又有什么在飞逝。
雅瓦有些恍惚，听到什么，想抓住什么，却一下子清醒过来。
身上不知何时搭了一件披风，自己正靠在阿勒赫麻肩侧。来时只觉晚风凉爽舒适，到了后半夜，冷意却有些袭人。
阿勒赫麻觉察到她醒来的动静，低头看过来。
于是雅瓦睁眼就看入阿勒赫麻的眸子里。
弯月西斜，繁星点点，水波闪耀。
那光芒太盛，以至于雅瓦在阿勒赫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星河。
雅瓦愣了一瞬，随即被阿勒赫麻眼里的星河提醒，想起她今夜出来是要等一颗长星的。
雅瓦忙问：“来过了吗？”
阿勒赫麻熬了一整夜，脑子也有些迟钝，反应了片刻才明白她在问是什么来过，还没回答，雅瓦却从他身边猛地站了起来，险些把自己掀翻。
阿勒赫麻下意识跟着抬头，只见一颗长星划过苍空。
星体火热绚烂，长尾却好像一根丰盈轻柔的羽毛，阿勒赫麻的心脏也被羽毛拂过一般，麻麻痒痒。
只不知作怪的是那四散的星尾，还是雅瓦松散的发尾。
黑夜即将逝去，牙帐未生变故。阿勒赫麻的心情此时彻底松弛下来，任自己半仰在地上，注视着那颗长星飞越天际，直到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在山的远方。
再转头去看雅瓦，竟发现她已是满脸泪痕。
阿勒赫麻心神一震，一骨碌爬起来，问道：“怎、怎么了？”
雅瓦不答话。
阿勒赫麻细细端详她的神色，虽是一脸湿润，但表情却平静得异常，仿佛这泪水不是从她眼眸里流淌出来，而是由空气里的夜雾凝去脸上。
雅瓦拿袖子抹一把脸，忽然起身向蒲公英海外面走去，声音出口，语气是和面色一样的平静。
“回去吧。”
阿勒赫麻望着她的背影，模糊间觉得自己刚才可能看花了眼。
雅瓦脸上的从来不是什么泪水，而是一层月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