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网，胡不归》逐屹

2、第一章 桃源客

　　狂风已歇，充满鼻腔的腥冷味也骤然褪去，只是蔓延至脚下的暗红色血迹似乎黏住了脚掌，竭力想要攀住双腿。

　　“肆玖，你可要想好了，当真要换？”

　　宗卷在空中展开，金字逐一浮现，肆玖目不转睛盯着字符，方才的画面已消散，不过她感觉周身的血液在沸腾，她声音亢奋：“你也知道我等了这种任务多久，机不可失。”

　　“可...”陆壹指着任务宗卷上的描述，“她可不是什么善茬。”

　　「单氏有女，容色殊丽，术亦强甚。于巫卜之道为不世出之才。然素好旁门左道，恃才傲物，渐生骄矜，藐视皇权，寿昌二年终致举家见戮。」

　　“方才的画面你也见过了，自她身体里透出来的‘气’确实非同寻常，”这本该是她的任务，可没等她说完，肆玖迫不及待的语调已经传了过来。

　　“不世出之才啊～”肆玖根本没把一旁陆壹的劝诫听进去，看到这句话时眼神难掩兴奋，“那我岂不是能横着走？”

　　对，就是这幅熟悉的模样，让渊殿一众同僚又惊奇又无奈的样子也是此女一贯的作风——张狂却有实力。

　　仅用七日就从溪阙走到渊殿的，千万年来只她一个，她的实力毋庸置疑，然而偏生她又是个胆大的，任务越惊险她劲头越足，好些个事迹都在渊殿流传。

　　所以从接到这个任务开始陆壹就有预感，肆玖必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她也乐意成全肆玖，可她总感觉任务来得蹊跷像是特意送到她面前一样。

　　按照肆玖那“既来之则安之”的做法，无论任务多困难她似乎都能保持个好状态，若肆玖不这么疯不这么舍出自己去，她也不会在她耳边唠叨个没完。

　　肆玖惯爱剑走偏锋，加之现在她对找回记忆的深重执念，陆壹没法不担心，她抬手收了卷宗正色道：

　　“我知道你有你的路要走，但还有另一条路不是吗？渊殿往上一步就是溟宫，溟宫之内，百无禁忌，”见肆玖沉默，陆壹便止住了话头，生硬调转话题，“为何你是‘肆玖’，你可还记得？”

　　肆玖默契揭过这一茬，只是对去蟠螭界大展身手的期待丝毫不减：“怎么会忘，说起来还得感谢上一任‘肆玖’，他不疯我还坐不上这位置，再者说，灵音不还没响呢嘛。”

　　“呸呸呸，灵音响了人还有命吗？”陆壹拿她没办法只得语重心长道，“你也记得他是疯了，若不是那个甲级任务他能疯？”

　　能踏进幽都的都是执念深重之人，其人舍弃一身记忆，换得永生的机会。可有些人不愿永世糊涂，前任肆玖是，现任肆玖也是。

　　可找回记忆的条件苛刻，完成任务里原主的执念还远远不够，因为任务奖励完全是随机发放，若有幸便还你所有记忆，若无缘什么也捞不着。

　　“如若你完成任务恢复记忆，属于你的从前早已烟消云散了呢？”陆壹拉住肆玖，她尊重肆玖的想法，可还是没法理解。

　　“执念”的重量她们不是不知道，既然有机会撇下身上负累，何必又自讨苦吃？说不一定两人的执念早已成为其他同僚的任务，蟠螭界里有关她们的从前早已消散。

　　且甲级任务诱惑最多，像上一任“肆玖”只是疯了还好些，至少留下了性命，可若是一不小心跟原主的执念融合过深，灰飞烟灭也不是没可能。

　　“若如此，大概都是命吧，不过我如今不太信命。”

　　肆玖望着漆黑空寂的周遭，太久了，在这片真空里待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她原本是人的。

　　她还记得初入幽都也是这样的黑，死水一样的寂静。她是一颗石子，被投入其中。

　　溪阙之于她是永不停歇的叫喊声，出自其他人只手，也有惨叫停顿于她手掌；渚阁是黏腻的黑，是风都穿不透的甜腥，是永远泛红永远洗不净的手心；泽院是一个痨病鬼为她做了垫脚石，要她照看自己的恩人。

　　最后终于到了渊殿，仍然是逃不过的黑，她有些厌烦了。

　　厌烦每夜耳边不绝的低泣，紧抓着她不放的白骨，以及那颗澄澈的，想要送她一程的真心。

　　她承接不住这些扑面的情绪，可她本该要接住的，她忘了，忘了自己，忘了如何做一个人。

　　她不该是这样。

　　从溪阙一步步走上来，她肆玖哪一次不是靠自己翻盘的，有哪一次信过命？可她们如今在幽都不都是“命”吗？不过这些都太过复杂陆壹只能暂时按下，苦笑着继续跟肆玖啰嗦道：“这任务是我换给你的，你必须回来。”

　　肆玖的指腹贴着陆壹的脸，将指尖的泪滴送到她眼前，“我怎么舍得我们小陆壹呢，当然得回来，”她的语气愈发温柔，“感受到情绪了吗？恭喜你小陆壹。”

　　陆壹仍是满脸担忧，随意擦掉泪痕，她不需要虚无缥缈的记忆，她只想要继续这样的日子，无论是无休止的任务或者是脑海里永远的空白，她都接受。

　　说起来她跟肆玖的关系确实有些少见，一路杀上来的人心肠早被血水浸染变得冰冷，就算是同僚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很少想她们这般时常往一处聚。

　　她有时也觉得莫名，但她还是非常坦然地接受了两人这样的相处方式，尽管有些同僚看她们的眼神处处透着不理解。

　　她只想抓住身边之人，可偏偏好些事不遂人愿。譬如现在肆玖的选择，她自私的想要把人留下。

　　肆玖接过宗卷，握在手里后随即捏碎，金字瞬时四散，而后环绕在她周围，此刻她没有对蟠螭界的期待，有的只是羡慕，羡慕陆壹。

　　痨病鬼跟她说，一滴泪里包含了千万种情绪，泪落了，心空出来一块，但很快就会被填满。

　　肆玖到现在都读不懂痨病鬼当时面上的表情，一如她不懂在她面前落泪的陆壹。

　　那滴泪落下，心里到底会被什么充盈？

　　肆玖想，大概是她耳边渐远的，陆壹脱口而出的唠叨吧。

　　“有异常通过天钺联系我。”

　　“任务失败会横死，疼的话你忍忍。”

　　“只三次机会，你好好把握。”

　　“切记，你可能是编号肆玖，但永远不会是单渔！”

　　亘久不变的黑被南风吹散，此刻是满眼的绿意，以及穿梭于山林间飞鸟悠远的啼鸣。

　　「蟠螭界·编号肆玖·甲级」

　　正准备舒展身子的肆玖，被这久违的天音惊得一颤，嘴里暗骂了几句。

　　「任务：保护家人

　　难度：甲级

　　次数：叁次」

　　刚从墙头上站起身的肆玖，等了许久也不见天音有下一句，扶额无奈苦笑，还是甲级豪横，一点不顾人的死活。

　　“天钺，”肆玖负手而立情绪没多大起伏。

　　“天钺～”肆玖突然发现衣角似乎沾了些灰尘，拍掉之后又仔细检查起其他位置。

　　“天钺？”肆玖再一次负手。

　　“在。”

　　“合作了这么些时日，你的脾气倒是比我还大些，得我三催四请才出来，”揶揄一番天钺之后心里终于舒畅了，没管天钺会有何反应肆玖继续说道，“没有天音之外的消息了？”

　　“三次机会对应三个节点。节点一：单忌和徐守白相遇之前；节点二：单忌去钦天监之前；节点三，围宫冲杀之前。”

　　她话音刚落，几乎是话赶话，信息一股脑从天钺冰冷的声线中蹦出来，要不是天钺语气是从始至终的公事公办，她还真以为天钺是怕她找他算帐呢。

　　肆玖接下符牒，金光逐渐在她周围消散，现下她只有一个疑问：“咱俩出生入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跟我说话不能带点感情吗？我听陆壹说她的天钺就挺活泼的。”

　　说着肆玖似乎来劲了：“你不会真想升职去天音吧？诶～我可听说......”

　　「节点一：单忌与徐守白相遇

　　时刻：嘉明二十二年

　　难度：甲级」

　　“现在，立刻，接收原主记忆，阻止两人相遇。”

　　“诶，不是...”天钺好似被南风吹散，猛的，陌生的记忆灌入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不同于在渊殿查阅宗卷，此刻原主的一生在她脑海里呼啸。

　　单渔，受尽家中宠爱，聪颖非常，是为单氏一族下一代家主。

　　肆玖被信息灌注得头疼，她仍站在墙头，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本想骂几句天钺，反倒是被墙下的人声唬住了。

　　“单渔！你站墙头臭显摆什么呢？！你还走不走了？”墙下那人虽极力压着声音，却也能听出他的咬牙切齿。

　　单渔知道墙下有人，被这么一吼她才想起来，这是谯家独子，前几日跟她约好去看新鲜玩意儿来着。

　　“不去了不去了，”单渔利落翻身下墙，“改日、改日我做东，今日有急事。”

　　“胡商来一趟多难得，”谯昶不依不饶，虽说单渔擅卦，但她诓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神神叨叨，“能有多......”

　　话音未落，身后“铮”的一响，从谯昶疑惑的眼神中，单渔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金光：“你们家后山，好像、好像动了。”

　　“说了有急事，你且回家去，改日我做东你敞开了玩儿，”单渔推搡着谯昶，来不及留意他的神情，她已经往山下跑去。

　　“天钺，为何单家会有幽都独有的金光？”自金光显现，单渔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她确信不是自己眼花。

　　“单忌在马厩，你让渡鸦去留住他。”

　　两旁竹林依次排开，虫鸣鸟叫此起彼伏，心脏在胸口狂跳，耳边是喧嚣的风声，唯独听不到天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