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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名册 承宠乃迟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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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长的宫道上,两道人影步履匆匆。
盛夏余热白日里烘得人发闷,入夜之后风一转,平添几分清寒之气。
身上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巷间穿来的夜风,贺兰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了拢袖口。
一步开外,雎茂才一身藏青色官袍垂坠平整,行走间,衣摆上绣着的四合云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看着他起落交替的靴底,贺兰莛脑海里飞快闪过今日所见,零碎的线索一条条串起来。
福禄归内侍省管束,而宴席座次最终定档要过司礼监,整场宫宴的人事调度,全都攥在雎茂才手里。
她猛地停下脚步。
夜风徐徐灌进单薄的夏衫,一丝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指尖不自觉掐入手心,攥出细密的汗来。
错了。
若真如她所想那般,改变冯令婉人生轨迹的,其实并非只雎茂才一人。
她磨了磨腮边软肉,下意识想要逃避这一尖锐的想法,私心驱使着她,恨不得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雎茂才身上。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骗不过自己。
今晨她随口一句无心吐槽,落在旁人耳中,才是引起这一剧变的源头,雎茂才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
而她,才是推倒局势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内侍往前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没了脚步声,侧过身回望。
灯笼暖光切过他半边面容,另一半沉在檐角投下的阴影里,双眸黑亮,像只昼伏夜出的兽。
“才人娘娘可是走累了?”
贺兰莛连忙摇头:“没有,方才走了神。”
雎茂才不再追问,点了点头,继续前行,只是脚步有意放缓,似在迁就她的节奏。
长巷明暗交错,两人一路无话。
今夜发生了这般大事,他却始终从容淡定,真不知是他天生性子如此,还是那事情皆在他的布局之中?
思绪纷乱间,她抬眼看去,开口试探。
“方才听闻,今夜宴席结束后,冯家女被传召掖池殿,她不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么,怎会……”
雎茂才步履未停,闻言凉凉打断她道:“天家恩泽本就无常,意外原也是常事。”
贺兰莛快走两步,抬眼望向他灯火下的侧脸:“方才席间我瞧见福禄公公了,瞧他的排场,本也是您身边得力的人,今夜怎没有随在您身侧,反倒去宴席上值守伺候?”
话音未落,雎茂才偏头看她一眼。
漆黑眼眸沉静如深潭,叫人剩下的问话当即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福禄本就当值。”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难道才人以为,提督身边的人,便不必当差办事吗?”
似在讶异她刻意挑刺,雎茂才转过头去,轻笑着揶揄道,“宴席盛大,人手吃紧,临时调度罢了,倒是才人娘娘……对福禄这般上心,莫不是看中那奴才办事利索,想要讨过去使唤?”
贺兰莛闭了嘴。
漫长的静默在二人间发酵。
只有晚风吹动枝叶簌簌轻响,间或掺几声细碎虫鸣。
隔了许久,她又往前凑了半步,贼心不死地轻声发问:“雎公公白日所言,找个稳妥由头料理干净……您那会儿是认真的,是吗?”
晚风不依不饶地扑将上来,拂乱她的发丝,尾音破碎。
雎茂才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身后灯笼铺开一层毛绒绒的光晕,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只是一双黑如寒潭的眸底,始终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才人娘娘,您今夜的话有些多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多了分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的嗔恼。
停顿须臾,他只淡淡落下一句,“夜深风凉,回去早些歇息。”
说罢,继续往前走。
贺兰莛脚下未动。
她抬眸望着身前之人,只觉心头堵得慌。
如今她与雎提督像是隔着层毛玻璃,看不清,也摸不着他的心思。
可他的确受自己的影响,搅乱了这方“天地”的秩序,她便是再无耻,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心思微转间,她快步上前,行至他身侧,因着紧张,呼吸有些急促。
“若是来日,我也挡了别人的路,公公也会这般干脆利落吗?”
雎茂才顿了一瞬,似是听见什么极有趣的闲话,唇角勾起轻佻的笑,“娘娘这话莫不是太高看了奴才,先前采云轩那一回,奴才领教的还不够么?您这是专程来嘲笑奴才的?”
“娘娘您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蛋,您身怀那般底气,何须畏惧谁的算计。”
说着,他眼底笑意更深,带着促狭的嘲弄,“说到底,该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得罪您的,从来都是旁人,娘娘何必故作可怜,来考问奴才呢?”
这会儿他又不当锯嘴的闷葫芦了,只是说出来的话,句句扎得人耳朵疼。
贺兰莛被堵得哑口无言,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
不待他再开口,她径直大步越过他的身侧,赌气般独自朝前走去。
临了,颇不服气地回头撂下,“好好说话能掉块肉怎么着,你就装吧!”
见她步履飒沓,像是要将地砖杵出洞来。
雎茂才抿了抿唇,眼中晦暗不明。
二人不欢而散。
…
宫里的八卦像是一阵风。
不过一夜,掖池殿那场圣宠便跟长了脚似的,飘满整座后宫。
各宫殿宇廊下,宫人闲窃私语。
冯家乱了套的人伦丑事传得沸沸扬扬。
冯令婉回殿后便彻底闭了宫门——披香殿她是待不得了,姑母无法接受她与皇帝发生这档子事,顺着圣意,将她送去了后妃居所凝辉阁。
从前她骄纵跋扈,眉眼间尽是恃宠而骄的鲜活锐气,如今一朝折戟,锋芒尽敛。
而皇帝酒醉醒来,对自己铸成的大错后悔不已,心底不免怜惜自己这个侄女,将其擢升为“令婕妤”。
至此,这场荒唐的人伦大戏终是落下帷幕。
———
日头爬过檐角,天光落满青砖庭院,风过树梢,簌簌作响,院里一派安宁平和的模样。
不觉间,已到秋日。
是日,采云轩门前骤然响起道喜声。
尚寝局的青袍内侍捧着素净规整的簿册,步履轻快踏进院中,一路直入内殿。
“贺才人,大喜。”
内侍躬身一礼,尖细的嗓音透着喜庆,眉眼几乎弯成了月牙:“尚寝局新编侍寝底档已然定稿封册,今日专程送来,请才人核对署名,归档落案。”
说罢,将名册铺展在桌案之上。
彼时贺兰莛捧着甜瓜啃食,闻言垂眸望去,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名讳,端端正正列在新晋备选侍寝的才人名录之中。
“……?”
屋内空气骤然一静。
伸长脖子看热闹的豆蔻见状眼睛一亮,忙上前半步屈膝道贺。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尚寝局专门定稿入册,定是圣上记挂您哩!”
垂立门旁值守的小元子听见动静,亦钻门进来,跟着跪成一排:“奴才恭喜才人娘娘!”
一屋宫人皆是喜色盈盈,眉眼弯弯,真心为自家主子盼来圣宠而高兴,似乎人人都觉得这是泼天富贵,无上荣宠。
唯独贺兰莛,手腕一抖,半截甜瓜从手中摔落,透明的汁水飞溅,落在绯色的绣鞋上,留下几点斑斓的痕迹。
她不解地看向众人:“你们……在恭贺什么?只是上了名册罢了,怎么就像是我承了圣宠,晋升了位分?”
尚寝局的内侍只当她是个端庄克制的内敛性子,忙摆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嬉笑道。
“才人娘娘说笑了,既入了这册子,承宠乃迟早的事,奴才在此先恭喜过娘娘了,日后若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呀。”
话音散尽,却久久得不到回应。
内侍悄然抬头,却见对面的才人娘娘四面张望,似是在搜寻什么东西。
心底深处一丝疑惑,迟疑道,“娘娘,您在找何物?”
贺兰莛心中慌乱,顾不上搭话,在有限的视野范围内,焦急地等待着字幕的出现。
她迫切想要看一看,原著中不曾出现的剧情,字幕是否有所体现,若出现了,她大可找一处漏洞。
哪怕只改一个字,她也有逃避的契机。
可这一回却没能等到。
她的面前,空空荡荡。
只有三名宫人静静望着她,眼底藏着一丝不解,不明白她为何不见半分喜色。
心头沉沉下坠,似有一根麻绳绞着她的心脏,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她心神俱冷,僵立失神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串刺耳的笑声。
顺嫔风火火地踏入庭院。
身后跟着两名垂手恭立的宫女,一名须发半白的太医提着药箱紧随在后,阵仗周全,俨然是专程登门。
“贺才人。”
她径直走入屋内,目光扫过桌案上摊开的侍寝底档,眼底的笑意瞬间愈发灿烂。
“我方才听闻尚寝局定稿入册的消息,便匆忙赶来,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妹妹素来安稳恭顺,如今终得圣上心许,真乃天大的喜事!”
贺兰莛嘴角扯不出半点笑意,只冷冷盯着顺衿,“顺嫔娘娘来得还真是巧。”
顺嫔光顾着欢喜,似是没瞧见一身冷意的贺兰莛,自顾自道:“既然入了备选名册,日后随时可能承召,身子便是第一等要紧事,旁人或许只会道贺奉承,我却要为妹妹把根基稳住。”
说着,她转身让出身后的太医。
“你瞧,我特意从太医院请了医官,为妹妹诊一剂平安脉,落个康健安稳的凭据,也好堵了六宫的闲言碎语,保妹妹往后顺顺利利。”
话音落,她动作利落地上前半搀半扶,不容贺兰莛推脱抗拒,将她按坐在凳子上,“贺才人安心坐下,片刻便好。”
太医上前躬身行礼,屏息凝神,稳稳落指搭脉。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豆蔻与小元子依旧立在一旁,满心欢喜,只当是主子遇见贵人,连呼吸都带着轻快。
满屋子喜庆。
唯有贺兰莛静坐原地,心底凉个彻底。
须臾,太医收指躬身,恭声禀道:“回顺嫔娘娘,才人脉象平和匀稳,气血充盈,脏腑安泰,确是体健无疾。”
顺嫔眉眼舒展,由衷替她松了口气,“这下可就彻底安稳了。”
“既有太医据实诊脉,又有尚寝局底档为凭,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说妹妹体弱不宜承宠,妹妹只管放宽心,静待圣上传召,安然迎往后的圣恩便是。”
…
采云轩终于清静下来。
送走顺嫔一行人,兰莛失魂落魄地走到床边,直直倒在床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
承宠。
她从未想过要走到这一步。
拿自己的身体换取恩宠与位分,这事于她而言不过是天方夜谭。而今,这魔幻的事情也终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心底凄惶,她颓然地闭上眼,纷乱的思绪翻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人。
眼下,或许只有那人还有办法帮她。
这件事拖不得,一旦名册送到皇帝跟前,一切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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