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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炮灰 他体贴得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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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个偏僻的地儿——至少兰莛没瞧见人,光秃秃的建筑掉了红漆,变成斑驳的粉墙,倒像是她过去游览故宫时所见的凋敝一隅。
那肉香便是从那豁口飘散出来,生出触角似的,勾着她的脚踝将她往里带。
太香。
却也太静了。
兰莛扶着冰冷的砖墙,沿着狭长逼仄的宫巷往里走,裙摆拂过地面稀疏的草叶,带起窸窣的响动。
两侧宫墙遮断大半天光,脚下踏着的青石板路因着常年背阴,湿滑的青苔顺着开裂的砖纹肆意蔓延,一层叠着一层,覆满大半路面。
破败与生机纠缠在一处。
全然没有皇宫处处规整拘束的模样。
无端的,竟让她生出抽离尘世,踏入与世隔绝的桃源秘境的错觉。
行约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却见巷道侧边支着间低矮的,姑且称之为房子的建筑,应是底层杂役太监自行辟出的伙房,屋身以黄泥夯筑,檐角低矮,人站着稍不留神便会碰头。
门口垒着一方土砌灶台,黑乎乎的油烟经年熏透了墙面,灶膛里煨着柴火,而灶台顶端搭着只铁锅。
肉香便是从这飘出来的。
兰莛抻着脖子张望,没见着人影,倒见着伙房后紧挨着一间规制稍整的单间屋舍。
怪的是,分明是暑气蒸腾的夏日,建筑门窗内侧却挂满厚重夹层棉帘,帘幕层层叠叠垂落,像是在遮掩什么。
心中正疑惑,冷不丁的,一阵古怪的“喀嚓”声从屋内传来,心下惊悚,她便如炸了毛的猫,转身便跑。
石板路又湿又滑,踩在上面,与冰上行走无异,青苔被绣鞋鞋底撕开豁口,混着泥浆,堆起薄薄的凸起。
看似无害的植被,在此刻显露出了几分杀机。
兰莛脚下不稳,身子歪倒在地,双膝盖狠狠磕在青石板上。
撞得重,她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发出动静。
飞快撑地站起,又听见身后“叮叮当当”作响,像是有人抄起家伙事往外冲。
兰莛当即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可真是要了命了。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她今日不会因为一口肉香折在这里吧!
心中惊骇,她竟不觉身上疼痛,脑子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扶着宫墙便跑,愣是一声惨叫都没敢发出。
出了巷道,便见宽敞的主路,目光扫过两侧的诸多分支,她闷头钻进其中一条,疾奔十余步,方贴着墙根蹲下,捂着嘴,堵住呼哧的粗喘声。
直到听不见那道脚步声,她终于松了口气,腿脚发软,瘫坐在地。
可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眼前便浮现出密集的字眼。
【皇后冯孝贞为暗中敛财,借赈灾之机谋取私利,避人耳目,于宫内禁地私见掌管赈灾事务的朝中重臣。
二人因赈灾钱粮分利事宜产生分歧,发生争执。重臣不肯依从皇后的牟利算计,双方僵持对峙,冯孝贞盛怒之下摔落杯盏。
屋外把风的太监刘秉德短暂离身小解后折返,当即发现屋外暗处有不明人影徘徊窥探,刘秉德察觉危机,立刻敲窗示警屋内二人,随即就地拿起伙房菜刀,快步追扑出去探查,拦截可疑人影|】
心脏如垂死的兔子,奋力蹦哒着。
贺兰莛难受地屈身,摁住胸口,努力平复着呼吸,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恍若筛糠。
错,错不了。
皇后发国难财,的确是原著剧情。
只是这段剧情里的炮灰……怎会是她?!
冷汗如瀑,顺着脊背往下淌,不过短短数息,里衣便整片湿透,牢牢黏在皮肉上,被风一吹,又凉又闷。
兰莛把身子死死往墙根里缩,像要把自己折叠了般,拼了命压低身形,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肋骨。她眼下只能反复祈求,那恶鬼似的太监走慢些,再离她远些。
时间被拉得冗长凝滞,一分一秒慢慢地挪,如钝刀磨肉般,从她心头缓缓碾过、磋磨着。
发丝被风吹起,黏在额角。
兰莛咬了咬唇,缓缓侧头,一阵细碎的动静钻入耳中,像是细沙蹭着靴底轻轻摩擦。
细微,却清晰得吓人。
她双眼陡然睁大,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几乎要炸开。
来了。
有人过来了。
惊惧间,鼻涕混着汗液滑下,她狼狈攥袖擦过下半张脸,余光飞快掠起,扫见一丛影子站在路口……
红的、青的、绿的……
重重叠叠,斑块样浮在眼前。
飞快地眨了眨眼,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目光所及,为首之人身着朱红宫服,由一屠夫模样的胖太监在前引路,身后跟着几个身穿鸦青色宫服的内侍,瞧着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却个个来者不善。
跑,可巷口被人堵死,只要稍有动作,定会被当场摁倒,当做贼人,就地处置。
不跑……那她也得想个逃出生天的法子。
兰莛长到这般大,脑子就没转这么快过。
她哆嗦着将脸擦干净,后背缓缓靠上冰冷的宫墙,摆出一副虚脱昏沉的模样,等对方再近前一步,便弱声呼救:“救,救命……公公们行行好,帮我传太医,我……我快不行了。”
她本就风寒未愈,方才又受惊吓,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血色尽失,奄奄一息的模样像是要随时归天,果真让来势汹汹的几人脚步顿住,愣了片刻。
那屠夫模样的胖太监最先回过神,伸手指着她,转头对着那红袍太监急声道:“是她,就是她,脚底还沾着湿泥,绝不会错!”
装傻充愣果真行不通。
兰莛缓缓闭上眼,绝望地估算自己所剩无几的体力,心道今日不是死在这宫墙下,便是死在宫墙外五十米远,这幅身子支撑不了她逃出太远。
思及此,不由悲从中来,脱力地顺着墙壁一点点向下滑坐,眉眼间显出几分行将就木的沧桑。
横竖穿书一场,生死早已经历过一回。
她死倒不算什么,只求倒下时姿态体面些,别连个人样都保不全。
可念头一转,心底又漫生出无边恐惧。
不知自己殒命之后,尸首会被草草丢去乱葬岗,还是随便寻处角落掩埋。
都说人死后的灵魂是有形状的,若是缺胳膊少腿,那魂魄的形状也难看得很,改日进了地府,怕是连份像样的差事都找不到……
胡乱想着,她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抬手在虚空抓了两把,想要攀附什么,好让心里有个归处,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墙面。
反手死死抠住泥墙缝隙,抠得满指甲尘泥,掌心被粗糙的泥面蹭得发疼,眼底红了一片。
“才人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一道男声骤然响起,音色清冷,落在耳中,竟如绝境里传来的天籁。
兰莛手臂猛的一僵。
须臾,用尽浑身力气仰头抬起脸,眼眶迅速蒙上水汽,泪眼婆娑地看了过去。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她哆嗦着唇,牙齿上下不受控制地相互磕碰,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
“提……提督公公。”
她几番用力呼吸,梗着脖子吞咽口水,试图把话说得更真亮些,“妾受柳妙音邀请,前去听雨轩做客,中途她偏说皇帝御赐的翡翠耳坠丢在了清心阁。”
太详细了……
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雎茂才定会生疑。
可她眼前顾不得旁的,只能继续说。
“妾受命返回寻找,不料迷了路,来了这陌生地界,并非有意……妾眼下突发旧疾,走不动路,公公行行好,遣人送我回去……可好?”
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后的感官错乱,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隐约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冷笑,凉丝丝飘过来,裹着几分嘲弄。
“娘娘稍安勿躁。”
雎茂才垂眼,睫毛在眼下透出两片青黑的阴影,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被敛在下头。
里头的情绪,叫人瞧不真切。
他转过身去,同几名内侍凑在一处低声耳语几番。最终不知得了什么命令,那屠夫模样的太监浑身一震,只呆滞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冲雎茂才深深一躬,而后转身离开。
似乎放弃了她这只待宰的羔羊。
兰莛余光瞥见那人腰间的菜刀,艰难咽了口口水,贴着墙壁一阵后怕。
雨珠自晦暗天际落下,不过片刻,织成细密的雨帘。
雎茂才缓步行至近前,撩袍蹲下。
雨打竹林的气息缓缓蔓过来,清冽的,将人笼住,叫人缓缓定下心神。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抬手轻柔拭去她额间混着尘土的冷汗,体贴得让人感到陌生,“才人娘娘受惊了。”
兰莛刚从生死一线中逃出,心头松动大半,便也由着他动作,感激不尽地道了声“谢谢”。
又见他慢慢收起帕子,唇角淡淡勾起一点弧度,语焉不详道。
“是奴才的疏忽,让娘娘您淋了雨,受了寒,以至风寒加重久咳不愈,待娘娘身子恢复些,奴才定登门赔罪……”
内侍的唇张张合合,吐出一些场面话,那些字句飘在耳边,听得兰莛眼皮直发沉,在耳朵一阵长鸣后,她身子一软,翻了个白眼,彻底昏死过去。
————
预料之中魂魄离体的轻盈感并未到来。
兰莛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那股浓郁而腥苦的药味引得人舌根发麻,日复一日地萦绕四周,阴魂不散。
再度睁眼,是在一个风朗气清的晌午。
白昼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直直落进来,白茫茫一片,扎得人双眼生疼,兰莛却舍不得闭眼。
一滴泪沿着眼角滚落。
“娘娘,你可算是醒了!”
豆蔻快步奔至床前,熟稔的话语入耳,让兰莛恍惚失神了一瞬。
她躺在床上静静思索,自己近来昏厥的次数似乎太多。
这副孱弱多病的身子,就算一次次被救回来,又还剩下多少时日可活呢?
脑中胡乱想了片刻生死琐事,兰莛舔了舔嘴唇,开始面对现实问题——“咕噜噜”的肠鸣惊天动地,似乎下一秒再不进食就要死给她看。
豆蔻神色微怔,迅速反应过来,撂下句“娘娘稍等”,便如轻盈的小燕,转身走向桌旁,端来一只瓷炖盅去而复返。
兰莛翘着头往那瓷盅瞧去。
但见汤色清亮,大块冬瓜浮在表面,夹杂着几丁雪白马蹄,清甜气息飘散至鼻端,热气袅袅漫上来,闻着便使人唇齿生津。
豆蔻扶着她半坐起身,舀了一勺汤吹凉,送到她嘴边。
兰莛就着汤匙慢慢喝,一口一口咽得极轻,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总算把胸口那股发闷的空虚压下去了些。
待汤饮尽,却见豆蔻捞起底下的白色肉块,直往她嘴边递来。
兰莛缓缓睁大双眼。
她面上空了一瞬,机械地嚼着肉,不解地看向自家宫女,“皇上不是严禁宫人食荤腥么,你从哪里得来的鸡肉?”
于吃鸡一事,她本就是行家。
入口的一刹,她便尝出来了——这是只散养足年的走地老母鸡。
这便更加匪夷所思了。
在众人食素的后宫,一介毫无背景的小宫女,是从何处购得此等“稀罕物件”?
静静嚼着,便见那边低头笑道:“是福禄公公偷偷送来的。”
咀嚼的动作一滞。
兰莛脑子“嗡”的一声,忽觉不妙。
上回雨夜撑伞,豆蔻所托之人分明是福禄,来的却是雎茂才,而此番送将她从屠夫太监手里救出来的是雎茂才,送鸡汤的却是福禄。
福禄与雎茂才究竟是何关系?
茂才,福禄……
两个名字念起来时,倒像是对一同长大的兄弟。
她犹疑着吐出鸡骨头,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鸡肉的确美味,身体亦十分受用,只是好端端的,天上怎会掉馅饼呢?就算是真掉馅饼,这馅饼也不该落在她身上才是。
“娘娘,您用过饭先躺下休息,奴婢去一趟内务府。”
豆蔻收起瓷盅,将人放平躺好,拉过柔软的被子盖至兰莛下巴,柔声叮嘱道:“陌生宫人敲门可千万不要开门,娘娘,等我回来啊。”
陡然听见这立flag般的嘱咐,兰莛瞪圆了双眼,在豆蔻起身的刹那拉住她的手腕。
望着宫女尚且青涩的面庞,她张了半天嘴,终究是说不出话来。
只是鼻头酸涩,心中愈发不安。
良久,她松开手腕,郑重道:“我一个人害怕,你……早些回来。”
————
兰莛昏睡许久,已不想再睡。
盯着青纱床帐看了许久,又扭头看着愈发昏暗的窗口,心里像面透风的墙,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偏生屋里的铜漏滴滴答答作响,搅得人心神不宁。
兰莛再也躺不下去,撑着床板用力。
托鸡汤的福,身上有了几分气力,虽生出一脊热汗,稍显狼狈,到底是坐起身来。
还未等气喘匀,门口倏尔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短促,清脆。
一听便是常敲门,已熟练掌握敲击力道的内行,所发出的动静叫人听了心神一凛,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
兰莛缓缓扣紧手心,一声不吭地盯着眼前的翠鸟衔枝屏风,下颌线一寸寸绷紧。
视线盲区,屏风之后的大门,敲门声规律地响起。
不依不饶,恍若无常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