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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秘密 忽而对她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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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正中,披香殿值房内,灯火通明。
太监刘秉德跪着,双手撑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一滴不知是汗珠还是雨珠的水滴顺着鬓角散乱的碎发缓缓坠下,湮没进漆黑笔直的砖缝里。
“哒。”
水珠被砖缝吞吃殆尽,屋子里的烛火晃了一瞬,有人掀开门帘缓步走了进来。
两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那道在前,重的那道在后。
刘秉德浑身颤抖起来,紧贴地砖的额头震颤着发出磕碰的闷响,因着姿态蜷缩,被挤压的喉管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他体型颇丰满,匍匐跪在地上,漾出来的肉将宫服顶得高高的,打眼瞧去,活像只雨后打颤的肥雀儿。
雎茂才觑了一眼,平直的嘴角向下弯了弯,没做声。只是走得快了些,翻飞的袍角带起的风扑向刘秉德面门。
那股潮润的风,冰冷且带着肃杀,吓得这胖太监嗓子眼里发出“咕咚”一声。
直到上首的黄梨花圈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行了,抬起头来。”
这嗓音清冷得像汪寒潭,却是深不见底,石子掉进去都不出个响的深潭。
刘秉德颤巍巍抬头,不敢直视,视线虚虚擦过他的衣摆,最终落在一双半湿的皂靴上。
江南织造的杭绸缎面,上头绣着暗纹,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泽。
他认得这料子,皇上亲赏的,统共就那么两件,让司礼监几位有头有脸的太监裁了做靴子。
而今这靴子上,却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泥块,好似璞玉之上落了污渍,叫人直呼可惜。
盯着这双靴子,刘秉德汗如雨下。
雎提督这是生气了。
外头下了那么大的雨,他定是走得很急,这才连鞋子湿了都顾不上,便要来审他了。
审他?
啊,对了,他今日的确犯了件错事——他抢了一个宫女的雨伞。
不过是把伞罢了,雨那么大,他拿来用一用怎么了?提督若是生气了,他将那伞还回去便是。
可是,这样的小事,哪会惊动雎公公出面审他?
那,便是皇后娘娘那处……
“想明白了?”
那道冷冷的声音像一支笔直的箭,往他心口钻来,将他定在原地,再也不得动弹半寸。
刘秉德不明白,却还是哆哆嗦嗦地开口:“明、明白了。”
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很想冲那人重重磕上一头,可忽然想到提督让他抬起头来,一时间不敢再有动作。
只是两颊的肥肉因着他的颤抖上下浮动,看得人心里没来由地发火。
雎茂才干脆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说说看,你错哪儿了?”
错在哪?
刘秉德飞快地舔了舔干涸的下唇,又咽了口唾沫,盯着提督沾了泥点的靴子,小心翼翼道:“奴才不该抢那宫女的伞,我、我这就去把伞还了,向她赔礼道歉。”
“呵。”
雎茂才冷笑一声,“继续。”
那便是还有旁的错处了?
刘秉德眼珠子胡乱转着,搜刮着白日里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将那些微不足道、细枝末节的小事撇去,从剩下的足以惊动雎提督的事件里,摘出了那么一件。
他猛地抬头,粗钝肥厚的脖颈顿时伸长了两寸,像只探出壳的王八,不甚自然地晃了晃脑袋。
“奴才抢了那伞后,不该、不该往披香殿方向来?”
“咔嚓——!”
一声巨响在耳旁炸开。
刘秉德浑身一哆嗦,刚刚伸长的脖子又缩回了壳中。
雎茂才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一旁福禄递来的巾帕,覆在指节上细细擦拭,直待把指缝的茶水擦拭干净,又将帕子重新丢了回去,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沉冷得可怕。
“蠢材,你既担了披香殿的差事,便该好好缩在那矮房里,没事跑出来做什么?”
刘秉德面如土色,原本撑在地面的双手挪了挪位置,捂在两股间,磕头也不是,抬头也不是,颤巍巍道:“奴才知错,求提督留奴才一命。其他的,要打要罚……”
“咱家真该赏你二十大板。”
雎茂才冷眼扫过他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嫌恶地移开视线,“若非你还有几分本事,披香殿一时半会儿又寻不到别的人手,就凭你这般偷奸耍滑,这份差事,哪里轮得到你!”
得了这句话,刘秉德心里的惊骇登时消散大半,忽觉颈上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也落回了实处。
他试探着抬眼,一双下三白的眼仁在烛光里晃了晃,而后双手交叠,贴着额头便往下磕去。
地砖发出“咚”的一声响。
“提督爷爷说得是!”刘秉德涕泗横流,后脊的肉随着哭声簌簌颤动。
不知是演的,还是真情流露。
雎茂才盯着底下没骨头的奴才,怒其不争:“管好你的手脚,莫再将旁人引到披香殿,若是有半点风声漏进娘娘耳中,你的小命,咱家也保不住。”
话音稍顿,他忽而抬袖掩住鼻端,眉头蹙起,“回吧,无事便别出门了。”
“哎、哎!”刘秉德将头埋在阴影处,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奴才谢过提督爷爷仁慈,奴才这就回!”
说着,他手脚并用爬起身来,冲上首之人弯了弯腰,又冲一侧沉默的福禄作了一揖,这才转过身去,形容狼狈地掀帘出门。
屋外青黑一片,沁凉的风携着簌簌雨声钻进屋里,只一瞬,便冲散了空气中腐糟的气味。
雎茂才往后倒去,倚靠着圈椅边沿,盯着房梁上挂满灰尘的蛛丝,缓缓眨了眨眼。
半晌,疲惫地开口。
“福禄,把门窗打开。”
————
托昨夜淋雨的福,兰莛本就孱弱的身体受了风寒,再次倒下。
才在榻上躺了两日,便被雎茂才“请”回清心阁。
抄经护心,外加药汁养身。
兰莛觉着自己可能要先一步被超度。
她本就被人视为衰神,此番风寒严重,鼻塞咳嗽不止,制造出不小的动静,更引得阁中其余妃嫔不满,一日间吃了不少白眼与冷嘲。
所幸兰莛耳朵因着感冒也半聋,听不清那些流言,倒也算适应。
只是一人忽而对她格外殷勤。
“你便是进宫不久的贺才人吧。”
容貌清丽的女子冲她眨了眨眼,烟柳似的眉毛弯弯,看得人目眩神迷。
她轻笑着,唇边挤出一粒喜人的梨涡,“我瞧姐姐你面善,心里欢喜得紧,不如今日抄经结束,去我宫里坐坐?对了,我叫柳妙音,住在听雨轩。”
半聋的贺兰莛歪了歪脑袋,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畔,抓住了几个关键词,“邀我听雨?”
连日的大雨,还不够她听的么?
宫妃生活竟无趣到这般地步,竟专门寻去处听雨,还真是……
话音落下,却见对方嘴角一抽,姣好的面容像只揉皱了的花骨朵。
而后,这花骨朵又很快摆出灿烂的笑来:“听雨轩是我的住处。兰莛姐姐,你抄完经,去我宫里坐坐罢,我请你吃茶和点心。”
哦,吃点心。
兰莛迟钝的脑袋一点点苏醒过来。
这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吃点心”,眼前这位柳姑娘……应当是想要同她交朋友。
思及此,心中忽而涌出温热的暖流。
热意缓缓蒸腾,熏红了她的脖颈,攀上她的脸颊。
怔了片刻,兰莛忽而抬袖掩唇,轻咳几声,这才推辞不过,点头应下,“好啊。”
酉时正中,她的袖口便被人扯了下。
抬头便见那姑娘冲自己挤眼,弯弯的眉毛下,一双弯弯的眼,像明亮的月牙儿。
兰莛眨了眨眼,回头看向她桌面薄薄一叠经文,面色一凝,不由暗叹,人与人之间便如堂前供果与阶前野草,分明出自一个庙宇,待遇却天壤之别。
好在雎茂才被公务绊住了脚步,眼下不知在哪个地方当差,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回来鞭策她。
是以,火速抄完最后两行字,她将笔一推,跟着走出了清心阁。
门前廊下,几位妃嫔站在原地闲谈。
见她出来,柳妙音眼前一亮,忙迎上前来,揽着她的胳膊便走,亲昵得好像二人做了百八十年闺蜜似的。
兰莛猝不及防被她圈在臂弯下,忙匆促扭头,避开与她呼吸交融。
心下却暗暗吃惊。
都说古人含蓄保守,怎的这位柳姑娘却这般自来熟,难不成自己当真面善到如此让人一见如故的地步了?
话说回来,她风寒未愈,纵然心中再怎么窃喜,也该与人保持距离,若是将病气过给旁人,倒成了她的不是。
天上飘着零星细雨,落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棉絮拂过,全无存在感。
兰莛被揽着走,只觉脑袋晕晕乎乎,好似被蜜水浸泡——今日结识了位新朋友,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甜蜜的事情。
几人叽叽喳喳闲谈一路,似乎目的地都是听雨轩方向,柳妙音牢牢钳住兰莛一条胳膊,面皮上的笑意像是拓上去的,未散半分。
只是这笑,始终不达眼底。
冷不丁的,这人触电似地撒开她的胳膊,捂着耳朵怔在原地,“唉呀!”
这一声清亮又突兀,瞬时压过周遭笑语。
兰莛双眼陡然睁大,当即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后知后觉的,一颗心也凉了半截。
坏了,瞧这架势,柳妙音难不成……想要碰瓷?
只见走在前头的妃嫔们回过头来,面露关切:“妙音,你怎么了?”
怎么了?
她可能是被风扇了嘴巴子。
兰莛默默往后退半步,看向这位始作俑者,摊开双手,以示清白。
柳妙音垂眼,指尖慌乱地在耳畔虚虚摸索,兀自懊恼道:“方才一路说笑行走,未曾留意,皇上赏赐我的翡翠耳坠,不知何时落了一只,这可如何是好呀!”
说罢,她缓缓抬眼,对上兰莛的目光。
“你看着我做什么?”兰莛心里咯噔一声,忙为自己辩解,“我一路走来安分守己,并未瞧见你耳上的坠子,更何况我一路被你钳着,半点动弹不得,可担不起这嫌疑。”
浓重的鼻音裹着沙哑的嗓音,话经过她之口,硬是多了几分信服力。
“贺姐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柳妙音轻轻蹙起细眉,嗓音掐得软糯无辜,说出的话却像在哄傻子,“我从未疑心姐姐,只是方才唯独姐姐与我近身同行,想来耳坠多半是方才在清心阁歇息时不慎遗落的。”
贺兰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那你要如何?”
柳妙音闻言腼腆一笑:“听雨轩近在眼前,我若中途折返,岂不是扫了众人雅兴?姐姐你心善,劳你辛苦一趟,替妙音折返回去寻一寻可好?”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漂亮体面、处处替众人着想,却唯独没把兰莛当人。
再看周遭妃嫔俱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兰莛彻底没了赴宴品茶的兴致,心底寒凉又觉好笑。
“罢了,我替你回去寻便是。寻得到,便差宫人给你送来,若没寻见,今日这听雨轩的茶我也不喝了,左右你也没拿我当朋友,何必假意邀约我呢?”
撂下这么句话,也不顾对方脸色,扭头便走,寻那“翡翠”去了。
半聋的耳朵却不争气地将身后的嬉笑听个真切,一双手隐于袖中,直攥得骨节发白。
什么皇帝赏赐的翡翠耳坠,我呸!
倘若宝贝真丢了,柳妙音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亲手寻找的,偏偏此刻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她,恐怕是想寻个由头撵她走。
兰莛不明白,好端端的,人对另一人的恶意怎会这般大。
心中气恼,又吃了不少凉气,她忽而咳嗽不止,面色登时涨红起来。
回程的路并不算顺利,看着鬼打墙的宫墙与建筑,兰莛心中愈发没底。
皇宫太大了。
大到她比之方才走出了一倍路长,却依旧没能瞧见清心阁的门头。
她抬袖拭去额角汗珠,倚在宫墙上缓了阵,许是热气冲鼻,竟恢复了些许嗅觉。
一股若有似无的肉香,萦绕鼻端。
没了雨水消减,那肉味愈发猖狂,不遮不掩地越墙而过,冲得兰莛脑袋直发昏。
她倏尔挺直脊背,看向斜对面的巷口,只觉得眼熟。
那处地界……
不正是前些日雨夜,她与雎茂才走过的地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