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空间》漫游语梦

9、藏匿（三）

　　阳台照进光，亮了满是灰尘的客厅。地上，桌上，见底的啤酒瓶横七竖八地散落。

　　卧室门被缓缓拉开，速度慢到连合页都没法嘎吱作响。苏盛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然后快速合上卧室门，因为她可以靠屏息隔绝作呕的恶臭，但卧室只能靠关门。

　　客厅里除了苏父震天响的呼噜再无别的声音，看来他没被生锈合页发出的嘎吱声吵醒。

　　大门静静地立在那里，却在苏盛的视野里逐步放大。只要一步，只要再走一步她就能逃出这里。

　　“嚓！”

　　一只啤酒瓶炸碎在苏盛背后，碎渣围成圈落在她的鞋边。

　　“你上高中！”苏父踉跄着从沙发上翻起身，东倒西歪地走到苏盛面前，随即双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你！上！个！屁！你妈跟男的跑了！她不要你了！不要这个家了！她把老子的钱都拿走了！把你读高中的钱都拿走了！”苏父使劲摇晃苏盛单薄的身体，他龇牙咧嘴的脸离苏盛的脸只有一拳之隔。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唤醒”苏盛身体里，因他而存在的那部分灵魂，从而实现心有灵犀一点通。

　　“唰！”

　　苏盛照着苏父的侧脸打了一拳，这一拳打得苏父螃蟹爬似地趴在沙发扶手上，使他本就晕乎乎的脑子开始发蒙耳鸣。

　　“是你！是你把我从妈妈身边抢走的！你懦弱！无能！自私自利！还打妈妈！你才是败家的那个人！是罪魁祸首！”苏盛不想继续与苏父纠缠了，便擦掉汹涌的眼泪急忙跑出大门。

　　那天半夜，苏母刚抱起在卧室熟睡的苏盛，便听见站在卧室门口像个怨魂般的苏父，轻飘飘地问着去哪啊？被吵醒的苏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立刻明白了苏母要干什么，便急忙推开苏母跳下床想要关上卧室门，苏母也趁机跳出了窗户。

　　苏父一脚踹开苏盛已经关了一半的卧室门，拎着她的衣领就把她悬在窗户外面。楼底下的苏母跛着脚哀嚎着，苏父愈发兴奋，作势要把苏盛摔下去，借此逼苏母回去。

　　苏盛被这一会提高一会放低的行为吓得直哭，又因为衣领卡着喉咙不住地干呕。苏母的哀嚎声也是愈发凄惨。很快左邻右舍的窗户都亮起灯，大家纷纷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发生了什么事。苏父赶在大家拉开窗帘之前把苏盛拎回了窗户里。

　　苏母见苏盛没有生命危险，便躲开月光和灯光消失在夜色里。

　　自那之后，苏盛再也没有见过苏母。

　　“哎——”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乐乐无奈地叹了口气，苏盛又迟到了。

　　隔了两三家店铺远，苏盛正迈着大步飞奔。

　　“苏盛，你怎么才来？他又耍酒疯了吗？”

　　乐乐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水，苏盛也轻车熟路地坐在了超市门口的凳子上。

　　接过水的苏盛先是咕嘟了好几口，才喘了口气摇摇头，“没事，我应付得来。”

　　乐乐贴着她坐下，“我们去找阿姨吧，这样你就不用跟他一起生活了。”

　　“不了。”苏盛果断地拒绝了乐乐的提议，“她宁愿每个月给我寄钱都不来看我一眼，想必是有了新生活，我也没必要去打扰她找不痛快。”

　　“不会的！”乐乐猛地站起身，“阿姨每个月都给你寄钱就说明她爱你在乎你！如果她真的有了新的家庭又怎么会有钱寄给你！她一定是忙于工作才没有时间来看你。她肯定很很想你，也很想见你。说不定阿姨每天都会计算要挣到多少钱才能把你接过去一起生活呢。苏盛，我相信天底下的妈妈都一定很爱很爱自己的女儿。”

　　苏盛不敢抬头对上乐乐的眼睛，因为她的眼里没有相同的期待与坚定。

　　“嗯，你说的对，天底下的妈妈都一定很爱很爱自己的女儿。”

　　乐乐重新坐下，托起一张愁眉苦脸，“苏盛，你手上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够花吗？不够的话，我手上还有一些零花钱可以借给你。”

　　“照学校三天两头就要收费的架势，我也说不准。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归有解决办法的。”

　　“那你现在有想到什么办法吗？”

　　“打工！”

　　“打工？”乐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苏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现在学业这么忙，你要出去打工？辍学打工吗？”

　　“不用辍学！休学就行！我问过班主任了，只要向学校递交休学申请，填上时间，等时间到了可以继续读书。我可以休半个学期，去厂里打工。我听人说厂里的待遇很好，包吃住，工资也丰厚，只要肯干，别说三年的学费生活费了，说不定大学的学费也能攒出来！”

　　“小盛啊！要是打半年工就能挣到那么多钱，赵叔还开什么超市呢？”赵叔的声音要是再响亮点，应该会哈哈大笑出来。

　　“要是进厂打工能挣那么多，还读什么书，你直接留在厂里上班发财吧。”乐乐抱着双臂撇过脸去，噘起嘴懒得搭理苏盛。

　　“我...对不起...乐乐...对不起...”苏盛小心翼翼地拽乐乐的袖子，却被对方无情地转身抽走了。

　　“哎呦！中午了！该做饭了做饭了！”赵叔冲苏盛挤眉弄眼，让她借台阶下。

　　“啊哦哦哦！我来帮忙，好久没吃赵叔做的饭了，我可馋死了。”苏盛说着连忙起身。

　　“你不昨天刚吃完吗？”乐乐幽怨地看着苏盛，撇嘴抱怨。

　　饭后，苏盛坚持要刷碗，站在水槽前严防死守父女二人的见缝插针。

　　当苏盛把擦完的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时，赵叔突然出现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鼓鼓的信封。

　　“赵叔，这是——”苏盛看着那个没有贴邮票，没有写收寄件地址的信封有些不解。

　　“赵叔给的，你就拿着！”

　　苏盛闻言连忙摆手推脱，但见赵叔坚持，加上她真的很需要这么一笔钱，便伸手接过信封。

　　“放着好好的高中不读，休学出去打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学生就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天塌下来有你赵叔顶着！你跟乐乐都是好孩子，安心读书！其它的，交给我们大人去做！”

　　听着听着，苏盛湿润的眼眶闪了泪花。她狠点几下头，甩落一滴眼泪到浅棕色的信封上，成了一个深棕色的圆。

　　苏盛和乐乐的生活十分自律，学校，家两点一线。

　　苏盛每晚还是会回家睡，她说这是她的头悬梁，锥刺股。

　　苏盛自从上次和苏父吵了一架，早上出门时已经完全不会在意合页发出的噪音是否会吵醒苏父，大不了再吵一架。

　　今早苏盛照旧屏息合上卧室门，准备一口气跑出大门。

　　“去哪啊！”苏父不知何时坐在了大门口。

　　“你读书有个屁用！还不如换点钱给老子买酒喝！”苏父大张着嘴巴，举起手里的脾酒瓶往嘴里倒酒，一滴没有。

　　苏父瞬间暴怒，摔了啤酒瓶起身扑向苏盛。

　　“老子让你读书！让你读书！”

　　苏父虽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但又拳拳打到苏盛，抓住她的手腕把人塞进卧室，又掏出口袋里的挂锁把卧室门从外面锁起来。

　　挂锁是以前苏父和苏母吵架时，避免苏盛跑出卧室特地安的。

　　小时候的苏盛会一边哭一边拍门，喊着爸爸妈妈开门，不要吵架。卧室门只隔绝内部传出的声音，不隔绝外部传进的声音，如争吵，尖叫和摔砸。

　　苏盛说不清从哪天开始她不会再跪在卧室门后拍门大哭大吼，也不会蜷缩在床上的被窝里瑟瑟发抖，而是坐在书桌前算数学题，通过计算屏蔽掉外界的声音。

　　今天的苏盛刚被扔进卧室，便立刻打包了衣柜里的几件衣服塞进书包，顺着窗口边的下水管道爬下楼。

　　超市门口的乐乐焦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一会看手表，一会看马路尽头是否有苏盛的身影。

　　“哎呀，苏盛怎么还不来，要迟到了。”

　　“乐乐，要不你先去学校吧，小盛来了我跟她说一声，不然你们俩都迟到就不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苏盛的身影出现在马路尽头，她费尽全力朝乐乐奔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喘着粗气道：“乐乐，我要出去打工一段时间。我只有离开这里，离开他，我才能继续读书，和你一起考大学。你帮我找班主任办一份休学证明。”苏盛握住乐乐手腕的力度收紧了几分，“乐乐，对不起，我得走了。

　　“拿着！”赵叔一把拽住准备跑走的苏盛的书包，递给她几张钱，“恶人自有天收！他迟早遭报应！快走！”

　　早读结束，班里彻底乱成一锅粥，大家都在聊苏父早上在校门口大吼大叫闹着要退学费的事情。

　　“诶，乐乐。苏盛怎么没来上课？她真的退学了？”

　　“摊上这么个爹，苏盛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嘿！我还担心早上迟到挨骂呢！结果校门口的老师根本没空理我！”

　　“乐乐，你倒是说句话啊！”

　　……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问询吵得乐乐心烦意乱，她抠着书角，嘴里读着课文，强忍住眼泪，但心里止不住地为苏盛感到委屈。

　　没吃到瓜的同学们悻悻离场，乐乐眼里的泪水也一样。

　　苏盛不在，乐乐在学习方面更是加倍努力，分数排名稳步提升。她如此自律，一是希望等苏盛回来时，她可以给苏盛讲题，二是为了实现一起上大学的约定。

　　学校为了息事宁人，将苏盛的学费全额退还给苏父。拿了钱的苏父如同老鼠进了米缸，每天睡在酒瓶堆里。

　　苏盛顺利进入一家服装厂打工，每天坐在流水线边上重复相同的动作无数次。

　　每天下班后，无论身体有多疲乏，苏盛都会强迫自己拿着手电筒和课本去到宿舍走廊看会书，或是用草稿纸和笔算几个数学题，避免大脑失去思考的能力。

　　“苏盛！苏盛！”

　　刚下班的苏盛满脸疲态，她早已习惯这不分日夜在她耳边响起的幻听。

　　穿着统一灰色工作服的工人们形成稀水泥流向门口，一抹红色的身影孤独地逆着稀水泥直奔苏盛而来。

　　“苏盛！我那么大声喊你你都不理一下我！你周围人都看见我了！”

　　乐乐大声的嗔怪瞬间唤醒了眼前的这具行尸走肉。

　　“乐乐？”苏盛不敢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你怎么来了？今天没课吗？”

　　“今天周末。怎么？我来看你你不开心吗？”乐乐背过手，傲娇地噘着嘴不看她。

　　“你来看我我当然开心！我每天都在想你！只是，看你写信的字，那么潦草……想着你学习应该很忙……”苏盛一边谨慎的措词，一边小心观察乐乐的表情。

　　不出所料，乐乐的脸逐渐变红，很快跟她身上的红裙子一个颜色，嘴巴也越撅越高，“我给你写的回信比我写作文还要认真！你却在这嫌弃我字不好看！明明内容才是最重要的！”

　　苏盛见状立马转移话题，“乐乐，工厂里大家都穿一样的工服，你是怎么隔那么远认出我的？”

　　“因为我这个人不看重外表，只看重内涵。不像某些人，上来就对外在评头论足，根本不注重内心表达。”

　　乐乐的这番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言论成功攻击到苏盛的心坎，她一时羞愧得只能尴尬地抠脸。

　　“我请你吃饭吧。前面有个面馆，我听同事说味道不错，正好一起去尝尝。”

　　“一碗面就想把我打发了，没门！哼！”乐乐噘着嘴不满地瞪着苏盛。

　　“那——吃完饭我们去看电影？”

　　“你今晚跟我一起住。我在你宿舍附近的宾馆定了个房间。”

　　“好啊，我明天休息一天，我们出去玩。你有带——”苏盛用生动的手部动作暗示乐乐她未说出口的话。

　　“哼，葡萄味的汽水，那我能忘吗？我还带了一大包零食。”乐乐骄傲地扬着头。

　　后来，每个周末的下班点成了苏盛最期待的时刻，她会快步冲出操作间奔向厂门口，踮起脚尖张望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你每次来看我都带这么多吃的，赵叔真的不会亏本吗？”

　　苏盛和乐乐在公园的草地上垫了张野餐垫，两人正在大快朵颐。

　　“一个星期就吃这一次，还不如超市的老鼠吃得多。”乐乐说着拆开一包饼干，“等以后我们工作挣钱了，就三个人一起去吃大餐！”

　　于苏盛而言，乐乐是一束不讲道理的暖阳，直直射进她的心里，开出一朵火红的太阳花。

　　乐乐送了苏盛一件天蓝色的长裙作为生日礼物，她说：“希望站在蓝天下的苏盛，永远自由。”

　　又是一个周末，苏盛牵着乐乐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苏盛握得多紧都捂不热，她的脚步也沉沉的，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是课上讲的知识点太难了吗？”苏盛原地站定，抬手轻抚乐乐的脸颊。

　　满腹委屈的乐乐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搂着苏盛的腰扑在她怀里大哭起来，“苏盛，你还要打多久的工才能回去上学啊？不是说好了休学申请的时间到了就回去吗？现在都超过一个星期了。”

　　苏盛下意识地张嘴想要回答，但是她的脑子里闪过涨工资的事情，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就这么被她哽在喉咙里，换成一句违心的：“快了。”

　　“快了是多久？今天？明天？后天？”乐乐站直身直视苏盛的眼睛。

　　“我提离职也需要一个过渡期，不能提完就走人。”苏盛心中有些忐忑，毕竟这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看着乐乐火热的眼神，苏盛心底最后的一点坚持也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