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坟》桂柳成欢

8、第八章 接近晚

　　接近晚饭时分，玉眠苑的门被敲响了，姜玉眠把门一拉开，【只想吃饭】范长阴领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门口，少年倒不像是十五岁的样子，瘦弱矮小，营养不良，看起来最多十三岁。

　　这就是两只小萨摩耶的主人周天宁了。

　　范长阴小推了一把周天宁硌人的脊背，压低了声音提醒他：“叫人。”

　　周天宁嗫嚅着不知道该把“姜小姐好”四个字怎么说出口，正无措时就听见面前这个漂亮姐姐温和地开口：“没事，我又不会和小孩子计较，你们俩倒会赶趟，正准备吃饭呢。天宁，你那两只小狗也在屋子里等你，快进来吧。”

　　范长阴乐呵呵地说：“好嘞眠姐，我这不就是带小孩儿来蹭顿好的嘛。”

　　他领着周天宁跟在姜玉眠身后，一边走一边教导：“待会儿没人看着你的时候不要乱跑，就在玉眠苑里面活动，遇到什么新奇的事也不要多问，说多错多，等见够了就得跟我回冥府，人间不是你该……”

　　范长阴的话还没说完，走在前面的姜玉眠已经听不下去了：“你什么时候变成老妈子了？一个十五岁大枉死的小孩想做什么你就让他做什么吧，他胆子这么小还能乱跑不成？人家就想看看俩小狗，你都快给他立一本家规了。”

　　范长阴闭嘴了，他从宋迟熙那里得来了可靠的消息——姜玉眠训人是发火的前兆，姜玉眠性子一向温和，她又很少去地府，故而范长阴其实是没见过她生气的，但宋迟熙见过，不止一次。

　　在宋迟熙的口中，姜玉眠生气和不生气完全是两个人，她低气压的时候整个玉眠苑的动物都不敢去她面前晃，就连那位大治安官都静悄悄地，不会去姜玉眠面前露面，宋迟熙说他就见过姜玉眠在栖山真正意义上生过一次气，因为动了手。

　　那时候栖山几位长老连大气都不敢出，招惹了姜玉眠的那只妖连抵抗之力都没有，神魂直接破碎，彻彻底底消散于世间，范长阴那时候才猛然想起姜玉眠以前并没有这时候这样善良，做得也不是类似收容所的工作，而是处决恶灵，名号响彻整个冥府。

　　但显然范长阴此时多想了，姜玉眠刚才训人就只是顺口一说，她今天心情虽然算不上好也绝对没有不好到要发脾气的地步。

　　他们来到大厅时，动物们正坐在自己的小餐桌上目不转睛盯着属于它们自己的食物，而高高的、供人使用的餐桌上放着几道家常菜，不像姜玉眠炸厨房的手艺。

　　范长阴想，这是点的外卖，只是为了好看才摆个盘。

　　阿乔晃着尾巴走到范长阴跟前，问好：“范先生，好久不见。”

　　范长阴回以微笑点头：“好久不见了呀治安官大人，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们叙旧时周天宁已经朝着两只小萨摩耶的方向去了，那俩小家伙见到他也顿时变得热情很多，它们冲过来围着周天宁转圈，欢快地叫着。

　　看见这一幕温馨景象，姜玉眠眉眼温和了些，同范长阴说：“偶尔出来这样散散心是不是感觉还挺不一样的？你在冥府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很难有这样温馨的时刻吧？”

　　范长阴此刻正蹲着玩阿乔十分Q弹的耳朵，听到姜玉眠的话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想到她可能看见自己的神情才开口说：“冥府不比眠姐的玉眠苑，那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烂人都有，看多了也就麻木了，但眠姐这里却是充斥着童真，来这一趟感觉自己身心都被洗涤了。”

　　两人移步到餐桌上，阿乔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和小伙伴们说着话，偶尔抽空看一下两只小萨摩耶和周天宁的情况。

　　姜玉眠夹了一片牛肉刚吃进嘴里就听坐在她对面的范长阴说：“半个多月以前宋先生来过冥府一趟，这件事您知道吗？”

　　姜玉眠并不在意，等肉咽进了肚子才说：“宋迟熙是个自由人，他想去哪我也管不着啊，能跑到你们冥府去是他的本事，难不成我一个牛马还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不让他乱跑吗？”

　　范长阴也猛灌了一口橙汁：“眠姐啊，这事儿要真有这么简单，我用得着私底下跟你告状吗？宋先生来冥府是为了找一个人，我用权限帮他翻遍了也没找到他要找的人，他偏说我们冥府系统出问题了，非说他找的人就那几天死的，阳寿未尽，逼着我们放人。”

　　姜玉眠皱眉，宋迟熙虽然整天跟个纨绔一样但也不至于愚蠢到去冥府闹事，她停了筷子，眼底的笑意也散了几分，问：“你们放了？”

　　范长阴见状也跟着放下筷子：“哪能啊，不合规矩的事我们谁都不能干啊。问题是宋先生提供的名字出生年月身份证号完全对不上，系统里根本就没那一号人，您说系统要是查出来了吧我还能带他去瞧瞧，这什么都没查出来我们就算是想帮，力气也没处使啊。”

　　“他有和你们说他手里的身份信息是怎么来的吗？有没有说他跟要找的人是什么关系？”

　　“网恋。”

　　范长阴的话如同一记闷雷，砸响在整个堂屋，除了玩得正欢的两狗一小孩儿以外的所有动物都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贴到两人旁边来吃一手瓜，还好大治安官时不时就提醒一下，才让它们在客人面前不至于太过失态。

　　姜玉眠气笑了：“平时要他出去扩交一下自己的社交圈子死活不愿意，还在那苦兮兮地说没有新圈子没有认识新女孩不好开展新恋情，敢情线下没碰见中意的线上碰见仙人跳了啊。”

　　“眠姐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范长阴惋惜地叹了口气，“当时系统里什么都没查出来，加上宋先生一直坚持他的网恋对象就在那两日死于车祸，一定要我们找出来，老谢一个没忍住还和宋先生吵了一架，最后宋先生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当时我和老谢就觉得他肯定是遇见仙人跳了，但他情绪太不稳定，我们怕刺激到他就什么也没说。他现在是回栖山了吗？”

　　“嗯，栖山出了点事，”知道宋迟熙这件事后，姜玉眠也没什么好心情吃饭，她给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就搁置在一边，“如果有下次第一时间通知我。”

　　范长阴点点头，又给自己找补了两句：“眠姐，我不是来告状的啊，只是你也知道宋先生家大业大，平时出手又大方，我也是担心他被人诓了。”

　　“你不用担心，照目前情况来看他就是被人诓了，而且还要帮别人数钱。我就这么说吧，以此男的恋爱脑程度，要是他网恋对象真出事去世了他肯定要在自己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内保人下辈子荣华富贵。”

　　范长阴搓搓手：“我还以为宋先生会大手一挥直接大闹冥府，要我们把他对象放了。”

　　“那他也不至于蠢到这种……”一想到宋迟熙有时候蠢得她说不出好听话她这句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姜玉眠故作掩饰地又灌了自己一口汤，“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也为了宋迟熙的人身安全，你们也别等人进去了再通知我，直接把他拦在冥府外面吧，直接后台取消他的通行权限。”

　　范长阴说：“虽然我也很想帮姐，但我没有这么高的权限。”

　　姜玉眠立马拿出手机给有权限的人发去了一条“现在立刻把宋迟熙的通行权限取消了且禁止此人再入冥府”，看到对方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后才终于松了口气：“这桩荒唐事就先到此为止吧。”

　　范长阴好奇地问：“您跟谁聊天呢？”

　　“你上司，”解决了心头大事，姜玉眠胃口也变好了，好在饭菜还没凉，她迅速扒了几口饭，填了几分肚子后心情也变好了不少，“怎么不吃？不合你胃口？”

　　“啊不是，”范长阴立马拿起筷子往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堆菜，“我只是在想哪位上司这么倒……有福气帮眠姐办事。”

　　姜玉眠也不介意告诉范长阴谁接了她的私活，她笑着开口说：“姓崔的那位。”

　　范长阴一边点头一边吃饭，不出意外地呛到了，他连续咳嗽了好几声，咳得连阿乔都没看过去从茶几上叼了一瓶矿泉水到他旁边，范长阴摆摆手，十分艰难地开口：“我……我喝汤就行。”

　　阿乔又把水叼回到茶几上，范长阴听见本来缠着鸽子和自己玩儿的竹叶青吐槽说：“阿乔你脾性就是太好了，情绪太稳定了，换了我早就把口水吐范长阴碗里了。”

　　灌了几口汤勉强好了点的范长阴回怼：“你那是口水吗？你那是毒液吧！”

　　竹叶青用尾巴尖儿对着范长阴的方向：“反正你又毒不死。”

　　范长阴：……

　　毒不死也不是能随便下毒的理由吧！

　　周天宁就在这样欢乐的氛围里小声开口：“范哥哥，我想问问我还可以在这里待多久。”

　　范长阴压根就没听见周天宁说话的声音，阿乔主动充当他们沟通的桥梁，冲过去把周天宁的话重复了一遍，范长阴看了一眼时间，问他：“一个小时。”

　　周天宁有点失落，他把两只小狗都拢在自己怀里，眼里有点点泪花，像是马上就要忍不住哭出来，姜玉眠看他用脸去蹭小狗们的头，说：“天宁，你先别哭。待会儿它们俩也是要跟你一起离开的。”

　　玉眠苑又不是人贩子窝点，不收主宠双向奔赴里的宠，这里的小家伙们大多都是被抛弃的无主魂灵，就算是白糖这样的也是因为和主人阴阳两隔加上那孩子客观条件养不了白糖才会留在玉眠苑。

　　而像周天宁和两只小萨摩耶这样感情非常好的，当然是要一起入轮回啦。

　　范长阴补充：“是的，你们仨待会儿都要跟我一起去冥府，所以告别的话完全可以等到在冥府要分别的时候再说，在玉眠苑的这一个小时你们可以多吃点菜什么的，等到了冥府可就没这个待遇了。”

　　周天宁一下变得开心起来，阿乔贴心地让他们融入目前还算欢乐的氛围，让他们能够尽情享受最后停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小时。

　　周天宁这一个小时过得很快乐，生前在家里从未享受过的关爱死后倒是在陌生人家里享受了个遍，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人间一趟吧。

　　要离开时，周天宁一手抱住一只小狗跟在范长阴身后亦步亦趋，等到要出玉眠苑的大门时，他突然把两只小狗塞到了范长阴怀里，然后转身对着姜玉眠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姜小姐。”

　　姜玉眠温和笑着：“没事，下辈子好好过。我祝愿你，身体健康，无灾顺遂一生。”

　　或许是姜玉眠的语气太过柔和亲切，让周天宁感受到了善意，他也不愿意在她心里是一个“坏孩子”的形象，他咬咬牙，还是把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范大人告诉我说您知道我是在哪死的，我想和您说我没有去赌，我不是赌鬼，我没有成年，大部分地方都不雇佣童工，而赌场里偶尔会有暂时一夜暴富的人，他们高兴时会随手给角落里像我这样的孩子们一些钱，那些钱就够我们吃很久的饭了。我那天是想去给它们治病攒钱的，可是我运气不好，遇到了很多输了钱的赌鬼，他们正愁没地方发泄，我们那几个小孩就被当成了泄气的工具，但是我们真的不坏，我们不是坏孩子。”

　　阿乔听了这些话用嘴筒子拱了拱姜玉眠的小腿，姜玉眠一边宠溺地笑着一边走到周天宁跟前，轻轻摸了一下小孩儿的头：“我从来不觉得你是坏孩子。”

　　周天宁的泪水滚落，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整个玉眠苑来送他的小伙伴们，然后转身和范长阴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头。

　　竹叶青的头蹭在一动不敢动的鸽子羽毛上，说话声音带着哭腔：“呜呜呜，多感人的小孩多感人的故事！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姜玉眠声音没有一点起伏：“你也想跟着范长阴走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竹叶青瞬间用尾巴把鸽子甩开了几米远，然后迅速否认：“谁要跟着范长阴走了！我在家里待得好好的才不要去投胎呢。”

　　阿乔晃着尾巴：“好啦，家宴也结束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姜小姐明天有面试，我们就不要再给姜小姐添麻烦了～大家晚安！”

　　阿乔不愧是大治安官，几句话就让吵吵闹闹的动物群解散了，大家各回各家，安心休息了。

　　姜玉眠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安心等待着明天的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