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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教授 ...

  •   在历史学领域德高望重的教授赵连追已经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了,他坐在客座的沙发上,看着一前一后进来的姜玉眠和秦白聘,随即起身跟两人打招呼:“秦局回来了?这位小姐是……”

      姜玉眠伸出白皙漂亮的右手,面上带着温和亲近的笑意:“赵教授好,我算是半个当事人吧。我姓姜。”

      赵连追十分自来熟,他伸手礼貌地握了一下,然后指着客座沙发:“喔,小姑娘坐。小姑娘长得真漂亮,是遇到了什么事儿?秦局,需要我回避一下?”

      秦白聘关上门,但没锁,揉着眉心:“不是那个当事人……算了,都坐吧。赵老,你说你也一大把岁数了,跑这么远过来就为了跟我掰扯那事这不是瞎胡闹吗?”

      “学到老活到老嘛,”赵连追一点儿也不介意秦白聘的态度,他招呼着姜玉眠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在了姜玉眠旁边,俩人隔了大概一本书横着的距离,他看向秦白聘,一本正经地说,“你说永昭不是大恶人我能信,但你说她是个大好人我就要当面和你掰扯一下了,我们确实要用辩证的角度去看待历史,可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对永昭公主的记述都是板上钉钉的恶人,她因为自己身后有皇权撑腰就随意欺压百姓,放在饱受战乱压迫的宁朝来看都是实打实的作恶多端,更别说……秦局,你眼睛怎么了?”

      秦白聘一直在给赵连追使眼色示意这人别再胡说八道了,可赵连追只是以为他眼睛抽筋了。

      秦白聘死心了,有气无力地摆手:“算了,没事,你说吧。”

      于是赵连追继续叭叭:“总之,永昭公主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说得不错,”姜玉眠一边夸赞一边真心实意地鼓掌,“那赵教授认为,天顺帝是一位什么样的帝王?”

      “诶,”赵连追的目光落在了姜玉眠身上,“小姑娘你也对宁朝天桢年间的事情感兴趣吗?依我来看,天顺帝早期在位年间轻徭薄赋、约法省刑,百姓的确切利益得到了重视,后期也因为早期所颁布的法令反噬自身,因过于轻徭薄赋导致国库空虚,永昭又奢靡度日,以至于无法应对连续战事,因约法省刑而导致永昭回宫之后的大规模虐杀事件,总体来说并不算好皇帝,但从辩证角度来看,也算不上什么坏皇帝,况且导致……”

      姜玉眠接话:“况且导致宁朝直接走向灭亡的主要原因是永昭公主的所作所为对吗?”

      赵连追点头:“史书或许并不能作为主要推断史实的工具,但所有关于永昭公主的正史、野史甚至一些小故事里都写明永昭就是实打实的恶人,这没有什么可辩白的。”

      秦白聘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他蔫蔫儿地给自己拿了个新纸杯倒了杯白开水,还没送到嘴巴又看见了姜玉眠望过来的视线,只能把这杯水慢慢挪去了姜玉眠面前。

      赵连追这才觉出些不对来,他原先以为这漂亮的小姑娘是来咨询或者委托的当事人,可现在看来秦局长对这小姑娘却不像是客户之间的关系,倒像是……有阶级划分一样。

      赵连追把“不切实际”的猜想抛开,还没来得及问秦白聘现在对永昭的看法就听见旁边人温声道:“人云亦云就一定是真的吗?赵教授不过是从各种只言片语里拼凑起来的所谓史书里了解到的恶女姜眠形象,可仅凭旁人所言就断言一个人的善恶,似乎也并非辩证看待。”

      赵连追说:“可我们这些后人就是只能凭借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史书才能从中了解历史,姑娘觉得永昭并非恶人又是凭借的什么?直觉吗?”

      秦白聘感觉自己要被两把针锋相对的剑给戳死了。

      姜玉眠轻笑了一声:“凭我对姜眠的理解。《宁朝录》中关于姜眠的章节将姜眠描述为天顺帝的亲生女儿,赵教授真的认为姜眠是天顺帝的亲生女儿吗?”

      “能出什么错?史书都这么写——”

      姜玉眠拿起水杯,温声打断:“可我是这个荒唐故事里的当事人,我为自己辩白教授怎么就不信?教授不相信当事人自己的话,却相信别人的话,这似乎对我并不公平吧?”

      她说完轻轻咽了口已经温热的水,赵连追声音颤抖:“什……什么?”

      本来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秦白聘声音也大了起来:“什么!眠姐你原来不是天顺帝的闺女儿吗?可裴大人的确称呼你“公主”啊,封号也的确是“永昭”不假,且据裴大人所说,眠姐在宫中受宠之时天顺帝的确事事顺从,可以说……”

      姜玉眠抬眼看着他,说:“可是我叫姜眠呀,我爹姓姜,是顺宁天桢年前就受封的大将军,我并不是正史中记载被抱养到姜家的,我就是姜家的女儿。我最初只是个县主,及笄那年才被封为公主的。”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萧姜眠”,就算后人要给她改姓也该叫她“萧眠”而不是直接在她名字前加一个宁朝国姓,反而显得不伦不类的。

      秦白聘突然就开窍了,这么多年没怀疑过的事情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他以前一直以为是萧家人就爱取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又以为永昭的母亲家族姓姜,没成想原因竟如此朴实无华。

      “等等等等!”赵连追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起秦白聘和自己打电话时的据理力争,“这小姑娘是永昭?让我理理,让我理理……”

      “哎呀别理你那烂思路了赵老,”秦白聘终于找到了机会为自己以前对“永昭”的偏见赎罪,他一顿输出,“我们眠姐就是永昭公主,现在与当时的太史令裴大人也多有来往,喔还有当年最后位极人臣的崔大人,我上次亲口听见崔大人说自己是眠姐的家仆,我与眠姐认识也数百年了,不会有假的。”

      赵连追感觉自己的三观收到了冲击,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他感觉已经过去了一辈子,但好歹是认识秦白聘、经历过一些大场面的历史学教授,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这是一个采访真实历史人物的绝佳机会,把要说的话往脑子里一丢,组织了几分钟语言。

      “永昭公主,我能问你……您几个关于您父——关于天顺帝的问题吗?您对天顺帝的评价是什么样的?”

      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刚愎自用、自私狂妄,”随着门打开,一道秦白聘和姜玉眠都熟悉的声音传来,“在其位不谋其政,亲近宦官,导致宁朝走向灭亡的关键人物。”

      赵连追嘴角微微抽动,经历了姜玉眠的事情之后,他现在看谁都不像真正的年轻人,遂看向了跟他一样呆滞的秦白聘,好在秦白聘很快注意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连忙低声给他解释说:“这位就是宁朝天桢年间的太史令裴衔恩裴大人。”

      赵连追脑子里一下就浮现出了这位“裴衔恩”的生平——

      裴衔恩,字岘春,玱州裴氏之后,嫡系子孙,少时天赋异禀,异于常人,擅观星解语,高中探花后不久就成为了太史令,官至二品。

      一生与星相伴,不与朝臣交善恶,却为公主永昭之死敌。

      赵连追又因为自己熟知的历史犯了难,这裴衔恩刚才的架势一点也不像永昭的死敌嘛,还明里暗里帮着永昭说话了。

      《宁朝录》果然都是一些爱胡说八道造谣的史官乱写的吧!

      裴衔恩这回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目光只落在姜玉眠身上,他朝着人躬身一拜,算是见礼:“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真是好巧啊,裴大人。”

      姜玉眠虽然笑着,但秦白聘能感觉到她说话有几分咬牙切齿,且这团火很可能会烧到自己身上——毕竟他之前就因为裴衔恩经常来给裴衔恩配了把他办公室的钥匙,他拉着赵连追往角落一缩,期待这二人吵架也好谈事也罢,别把他们俩无辜之人卷进去就行。

      裴衔恩说:“臣找了公主许久,公主何故不来应约?”

      秦白聘没来由想到一句“古风小生”,呸呸呸,他怎么能这么想裴大人呢?

      裴衔恩继续说:“我托秦白聘给你捎消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怎么一次都没问起过我?”

      沙发上没了其他人,姜玉眠往后边儿一瘫,她虽然坐着,但抬眼看裴衔恩时的气场却压了裴衔恩好几头,“裴大人是觉得出一场祸事,谎称记忆有片段丢失,就能把之前的事情全部一笔勾销了吗?还是说裴大人认为这么多年过去,我就合该还是那个好说话的人,一个能轻松被你的话骗到的人?”

      “……”裴衔恩沉默片刻,说,“永昭,我们一定要这么说话吗?你伤我我伤你,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姜玉眠从善如流地给出答案:“我解气的时候,姜家人能全部活过来对我说要原谅你的时候。”

      裴衔恩便不知道怎么回了,他地往秦白聘的位置上一坐,只定定看着姜玉眠,后者却没管也没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只是小口小口喝着水,像当年他们初见一样。

      裴衔恩想起自己刚见姜玉眠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小姑娘,那时候他尚在玱州的家里,办家宴,彼时还是县主的姜玉眠来他们家做客,那年他十六岁,对方七岁。

      那会儿的姜玉眠——准确来说应该是姜眠是个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世家小姐,喝水也是这样一小口一小口的,姜眠从那场家宴之后老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衔恩哥哥”,他知道,姜眠是真拿他当亲哥哥。

      他也是真的将对方当做亲妹妹看待。

      直到他高中探花,做了太史令,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姜眠成了永昭公主,他们见面的时间多了,却一次比一次疏远,以至于到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裴衔恩甚至觉得姜眠恨他。

      裴衔恩收回自己已经不知道飞去哪段回忆的思绪,沉声问:“那眠眠什么时候才能解气呢?”

      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亲近的称呼,姜玉眠情绪没有失控,只是嗤笑一声,嘲讽地开口:“眠眠?你也配叫我眠眠?”

      “永昭,”裴衔恩早摸透了和姜玉眠的相处之道,只能顺不能逆,顺着还能多说几句话,这时候逆着来只会被立马轰出去,“当年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你在我面前只能以死谢罪,你口头上所说的道歉请罪我一句都不会信,也绝对不会接受。”

      裴衔恩果断顺着话说:“不接受是对的,我永远都欠你。所以永昭,遇见了事情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大可以使唤我帮你做事,就当是我还你的。”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造福了角落的秦白聘和赵连追,他们俩不敢说话,就用微信文字联系。

      【秦白聘】:我之前就说我眠姐和裴大人肯定有爱恨情仇,眠姐还说她和裴大人只是认识还有仇,他们这氛围,谁信啊:)感觉自己被狠狠摆了一道!

      【赵连追】:我倒是能看出来永昭公主和裴大人并无男女私情,公主从前似乎是将太史令当亲人看待的,莫非是太史令做了什么背叛公主的事?公主现在好像非常怨恨太史令。

      【秦白聘】:有道理啊!裴大人忠于天顺帝,眠姐和天顺帝起冲突裴大人肯定偏帮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眠姐这么生气的样子,总感觉我的妖管局马上就要被她给掀了。

      【赵连追】:唉……我以前从没想过永昭公主会是这样的人,活灵活现的。

      【秦白聘】:词用得不太对吧赵老,眠姐还活着呢……虽然也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活着就是了。

      【赵连追】:其实史书也不是完全错了,公主确实倾城之姿,太史令也的确郎艳独绝。

      【秦白聘】:现在的关注点是这个吗?!其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裴大人这么低声下气,他以前训我的时候我甚至感觉他是想杀了我。早知道他们俩关系这么差,我就不跟裴大人有私下来往了。主要是伤了我在眠姐心里的形象可怎么办?

      这俩站着的私底下的“暗潮汹涌”并没有影响到坐着的两人的对话。

      “你是觉得帮我做几件事我就可以原谅你了是吗?裴衔恩,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因为你送一串糖葫芦就高兴好久的小女孩了。姜家那么多条人命,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抹消的。裴衔恩,我真的恨不得想要杀了你,可是多可笑啊,老天非要让你时不时地出现在我面前,却不给我杀你的权利。”

      裴衔恩看了一眼关紧的办公室门,深吸了一口气,他总觉得这样下去自己和永昭之间的情分只会慢慢消磨殆尽,于是起身“噗通”一声跪在了姜玉眠跟前,裴衔恩的手臂与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闷闷的:“那臣请罪。”

      姜玉眠没应声,她睨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聊什么的秦白聘和赵连追,嘴里的“滚出去”转了一圈儿,最后说:“都出去。”

      秦白聘慌不迭拉着赵连追跑了,还不忘给他们二人把门关好。

      他的办公室隔音又没有朝内部的窗户,用来谈话真是太安全了,秦白聘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小巧思如此好用。

      裴衔恩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姜玉眠垂眼看着他弓着的背,眼里不仅丝毫悲伤,全是恨意:“没必要。”

      裴衔恩只是固执地说:“裴岘春,向姜家小姐姜眠请罪。”

      姜玉眠这回的笑声里多了点苍凉少了些嘲讽:“裴大人最擅长推波助澜了不是吗?当年如果不是你,我的父母亲人根本不会受到那样的伤害,都是因为你,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呢?”

      “裴衔恩,我不懂,你到底是怎么好意思活着出现在我面前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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