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坟》桂柳成欢

16、第十六章 她们怎么能

　　一个下午崔肇都浑浑噩噩，他尝试给崔以呈发了好几次消息，对方都几句话就搪塞过去了。

　　—

　　【端本肇末】：爷爷，你就别卖关子了，永昭公主萧姜眠和姜小姐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心平气和】：公主是公主，姜小姐是姜小姐，俩人只是名字沾点边，其他没有相像的地方，而且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管理公司。

　　【端本肇末】：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心平气和】：没有。政儿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他已经开始安排面试的事情了，你这个当哥哥的也应该给他打个视频远程指导一下嘛，不然他一个人在那边打拼，身边那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也是，上班上得好好的突然问什么班外问题？不予回答。

　　【端本肇末】：……爷爷，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好不好？我是很认真在问你。

　　【心平气和】：我也非常认真在回答你，我只能提醒你一句，不该知道的不要打听那么多，你只需要记住公主是我们崔家的恩人，姜小姐是我们崔家的主子就够了，去忙你的吧。

　　【端本肇末】：。

　　【心平气和】：再发我就拉黑你。

　　崔肇被气笑了，他退出聊天界面，看向那个说了“姜眠”两个字后就一直安静看向门口乖巧等饭的姜玉眠，也没敢开口问这位。

　　但自从他目光放在姜玉眠身上的时候，姜玉眠就感受到了，她唇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是不是特别想知道永昭是个什么人物？”

　　崔肇想起自己搜到的那些事，抿唇：“倒是……也没有很想知道。”

　　“那我偏要说，”姜玉眠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崔肇，她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办公室的大门，等着送饭的敲响，“姜眠，年仅二十，借运而亡。”

　　崔肇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许多：“借运而亡？！”

　　姜玉眠却一点儿没受到他高分贝的影响，又补充道：“要维持一个世家世世代代的顺风顺水，就是需要一个自小就受天命，被称为天命而归的人的命去填补亏空才行呀，而姜眠恰好就是这个天命之人。崔家子孙虽然聪明有能力，但这么多年来的好风水全靠千年前就应该死去的人的命吊着，崔家怎么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不过是每一任的掌权者死前痛几年而已，这点代价受着就行了。”

　　崔肇说不出话来了，原来崔家这么多年的顺风顺水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么史书上刻画的永昭公主的形象又有几分可信度呢？

　　“是不是觉得永昭可怜？”姜玉眠大发慈悲给了他一个眼神，“她当时所做决策都是自愿，和崔家没有半点关系，借运之后她虽身死却也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这只是一桩交易——非常公平的交易而已。”

　　崔肇有种自己窥见了不可说的秘密的紧张感，他酝酿了几分钟，刚想说几句话好好感谢一下这位素未谋面的永昭公主，办公室的门就从外面被敲响了。

　　姜玉眠“唰”地站起来，她今天穿得比较通勤，所以扑到门口开门时和穿搭格格不入，门口站着一个员工和一个小推车，姜玉眠伸手把推车上的菜都转移到了自己的桌子上——崔肇桌子上放满了合同文件根本没地方放，但她的桌上空空如也，刚好适合做餐桌。

　　崔肇也没多说，等办公室门一关，卸去了总裁的负担，拖着角落花盆旁边给吴皓准备的轮滑椅就挪到了姜玉眠对面去坐着。

　　二人点的菜都是中餐，姜玉眠把菜放在中间，严格遵循“谁点的就放谁面前”原则摆好了饭菜。

　　“姜小姐，您之前是怎么认识老祖的？”

　　人嘛，吃饭觉得干巴的时候总要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仿佛饭菜就是敲开别人心门的钥匙。

　　“这个问题……”姜玉眠抬眼看着他，浅浅一笑，“你该去问崔襄当年是怎么认识我的。凭我当年的身份地位，世上鲜少有人值得我认识。”

　　崔肇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但他不敢问。

　　“是不是觉得我就是我口里的姜眠？”

　　崔肇小心打量着姜玉眠的神色，见无异后才放心地点了头：“是的。”

　　“那你就好奇着吧。”

　　这么一通调笑下来姜玉眠心情也好了不少，她边夹菜边扒饭，让崔肇的食欲都好了一些。

　　难怪崔政喜欢看吃播，崔肇想。

　　两人吃过午饭后崔肇就谎称下午要和吴皓出去谈一桩生意离开了，崔肇离开时还贴心地把窗帘全拉上了——包括冲着公司内部的。

　　姜玉眠舒舒服服在沙发上睡大觉，不知是不是因为和崔肇谈了几句关于“姜眠”的事，她竟迷迷糊糊间梦到了一些当年的往事。

　　那时候她——姜眠还占了个“公主”的名头，封号“永昭”，天顺帝赐封号时她还是县主，天顺帝说希望她永远明媚永远如同昭阳热烈，封为公主后，她时年风头无两，直到——

　　国破山河，战火连绵。

　　姜眠本是镇国将军遗孤，也并非自小养在深宫，而是及笄那年，将军府全府百数口人，除去被母亲塞在暗窖里逃过一劫的姜眠外无一人幸存。

　　大约是受得打击太大，她自那以后身体愈发差劲，精神也日益衰弱，国家也吃了好几次败仗，后太史令推算出姜眠与国之气运息息相关，遂受封“公主”，天顺帝希望王朝延续，自然对姜眠百般好。

　　那时太后皇后乃至后宫各宫妃嫔，只要有时间的都回来陪姜眠，顺便开导，姜眠身体被养好了，精神头也有了，宁朝最近的两场战役也连胜了。

　　于是奇珍异宝如流水般送入姜眠的寝殿，宁朝所有人都知道永昭公主就是宁朝的天命所归，一时之间重臣家眷、亲王后宅争相前来拜谒。

　　姜眠哪见过这等状况，吓得闭门不出，太史令只好与天顺帝从中□□，称要让姜眠静心修养，让那些想要见永昭公主一面的人再多等些日子。

　　这一等，就等到了姜眠二十岁，这几年间，靠着永昭公主身上的气运，连路过的狗都能被宁朝将士踹一脚，他们百战百胜，眼看着就要统一版图，却意外发生了本国将领屠城一事。

　　战火连绵，百姓何辜，宁帝却一反“心怀苍生，牵济天下”常态，将直言“屠城”一事不妥的肱骨之臣贬斥流放，更有甚者处以极刑。

　　朝中一时无人再敢为无辜百姓发声，得了圣心的将领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一时之间民声载道，宁帝不多加以管制，而就在此时，被娇养在宫里的永昭公主生了一场大病。

　　打了败仗的大国临死反扑，即将被屠城的百姓奋起反击，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还是真的天意所归，宁朝打了大败仗，割地赔贡。

　　对姜眠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病，医司圣手束手不策，他们查不出缘由开不出对应的药，又怕开错更是伤了永昭公主的身子，索性放任事态发展。

　　而崔襄，彼时还是寒门士子，却以医师的身份进了宫，说是为永昭公主调养身体，实则开口第一句就是“草民，前来借运。”

　　……

　　头有些疼，姜玉眠揉着太阳穴缓缓睁开了眼，办公室没开灯，还是暗的，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眼时间。

　　喔，还有五分钟就要上班了。

　　就在此时，主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是陈颂京的。

　　【陈颂京】：姜小姐，今天下午方便吗？我去鲸冕楼下接您。

　　【眠意】：1。

　　刚巧门被回来的崔肇和吴皓推开，俩人看着眼皮耷拉的姜玉眠，崔肇问：“是要再睡会儿吗？”

　　姜玉眠说：“我要请假，下午。”

　　崔肇想，大约是没有睡够要回去补觉吧，于是点点头：“可以，直接走OA——算了，你直接走吧。”

　　“啊……行。”

　　姜玉眠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于是应了一声后就打着哈欠拎着包走了。

　　崔肇与吴皓一时间如释重负，崔肇好奇瞥了一眼吴皓的脸色，问：“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杵姜小姐？”

　　吴皓如是说：“牛马随主便罢了。”

　　崔肇：……

　　玩笑归玩笑，上班时间正事还是要做的，吴皓敛了脸上的笑意，说：“刚刚乘游的宋董的助理给我打电话说要和鲸冕谈合作，想问问老板什么时候有空去临春一趟，宋董做东。”

　　“乘游要和我们合作？”

　　“是，”吴皓说，“宋董的意思是他有心想要插一脚金融圈子，又说鲸冕算是这个圈子里的龙头老大了，他不想和崔家老一辈谈些不切实际的饼，想和崔总谈实打实的利益，另外，宋董还说了如果崔总不想去他会来春明请老爷子，届时不论是崔董还是崔总，都驳不了他的面子。”

　　崔肇：……

　　这是合作吗？这不是明摆着的威胁吗？

　　宋迟熙一向对他们这个所谓金融圈嗤之以鼻，照他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纡尊降贵和他谈，毕竟当年他听说崔董——也就是他小叔，鲸冕总部的董事长想要和宋迟熙见上一面都被人百般拒绝，还是老爷子口中的“宋先生”，姜玉眠的侄子，姑且算是侄子吧。

　　这样的人物，只有他们崔家求着他合作的份儿，哪有他让崔家帮忙的时候呢？

　　多半是为了其他的事，如果他没有猜错，大约和姜玉眠有关。

　　想通了，崔肇一语定下：“去找个合适的时间订票吧，和宋董谈完要是时间合适的话还能顺便和小叔他们吃个便饭。”

　　“好的，老板。”

　　—

　　陈颂京在鲸冕大门口等了几分钟就看见姜玉眠提着包过来了，他连忙下车把后座的门打开，等姜玉眠稳稳当当坐在里面又到前头当起了司机。

　　陈颂京在姜玉眠上车的时候就注意到她脖子上戴着的是他送的那条粉钻项链，他开口夸了句：“这项链果然很衬姜小姐。”

　　“还是小陈总的眼光好，”姜玉眠十分满意地摸了摸项链，又问，“说起来我上次还没问你，萌萌是公猫还是母猫啊？”

　　陈颂京老实回答：“公猫。”

　　姜玉眠“扑哧”一笑，顾念着她和宋迟熙仅存的那点姑侄情份，还是没把这事儿说给宋迟熙听，只是想着那小子要是知道这件事，怕是要懊恼好几周，到时候又会天天不睡觉，半夜抱着阿乔哭。

　　陈颂京不知道姜玉眠在笑什么，他也没打算问，只是起了个新话题：“我大哥……虽然经历了萌萌的事，但对于姜小姐您他还是产生了诸多疑问，这也没办法，姜小姐实在是太年轻了。”

　　姜玉眠顺口：“长得年轻而已。”

　　陈颂京“唉”了一声，接着说：“所以待会去的时候我哥哥可能没有那么好的态度，还需要姜小姐多担待。但是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刁难您。”

　　“我知道。”

　　毕竟只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想刁难她至少得下几百辈子的功夫。

　　姜玉眠一边说一边给刚才在鲸冕一楼大堂里联系上的妖管局局长发消息。

　　【眠意】：上次托你去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吗？

　　【秦妖局】：有的，阿乔聪颖，喜做好事，又天天跟在姜小姐身边，其实早已达到了化形的条件，大概也就这几天了，最迟下个月月初就可以。到时候有没有要摆席吗？我也想来蹭个火锅。

　　【眠意】：庆祝阿乔化形的话我应该会选择烤肉。

　　【秦妖局】：烤肉也行啊，有吃的我就不挑。说起来阿乔那么会做饭，化形之后咱玉眠苑都不用请厨师了！直接让阿乔上都能做出满汉全席了！

　　【眠意】：……那是我的玉眠苑哪来的咱。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最近春明出了只惯用蛊惑人心手段的公猫妖，妖管局有存档吗？

　　【秦妖局】：没有。但是我知道你要抓的是谁，那只猫大约八百年道行，因为走的是邪魔外道，完全有化形的能力，而且因为之前妖管局并没有统计他以至于让他在外面为非作歹这么久，偏偏局里派出了好几个捉妖师都没能抓到他衣角，我还说这个月要还是连半跟毛都抓不到就请你帮忙的。

　　【眠意】：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擅长妖物这块且体能非常之差吧！你让我去抓妖是在给那东西放水吗？

　　【秦妖局】：特殊情况特殊办理嘛～哦对了，今天裴大人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怎么也联系不上你，想通过我和你见一面。眠姐，我知道你跟裴大人之间有那么点爱恨情仇，要不给个机会让大家都把话说清楚呢？

　　【眠意】：秦白聘，你是觉得你脖子上那个东西挂得够久了是吗？我跟裴衔恩这人能有什么好说的？你要替他牵线搭桥的话，我们之间也没必要往来了。

　　【秦妖局】：咦？不是吗？我看野史说太史令有位红颜知己啊，年纪与你刚好对应，而且眠姐以前不也念叨了裴大人几句吗？

　　【眠意】：……只是认识，红颜知己算不上，有仇倒是真的。

　　【眠意】：这么喜欢看谣言啊？那我问你，宁朝天桢十二年被封为永昭公主的是谁？

　　【秦妖局】：天顺帝最宠爱的公主，姜眠。

　　【眠意】：我叫什么？

　　【秦妖局】：姜玉眠。

　　【眠意】：得出了什么结论？

　　那边不回话了，大约过了几分钟，对面发了个土拨鼠的表情包过来，跟着被一大片感叹号刷屏了。

　　看得出来，他非常茫然且不知所措。

　　远在妖管局领导办公室里坐着的秦白聘还盯着自己上滑到姜玉眠发出的那句“得出了什么结论”的屏幕发呆，老实说他并不想把姜玉眠和永昭公主联系起来，因为这完全是两个人的性子，两个人的人生。

　　姜玉眠众所周知是“温和”“慈悲”“明艳”的代名词，而永昭公主姜眠，不论野史记载怎么美化，在正史里都是一位非常嚣张跋扈的受宠公主，仗着受宠做尽恶事，甚至在《宁朝录》里还写永昭公主恶劣不堪，死于公主之手的宫人数十，奈何宁帝对其宠爱至极，时年宫人苦不堪。

　　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人？

　　她们怎么能是同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