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播客 有的地方来 ...
-
有的地方来过,故地重游的时候,心境不一样,感触就不一样。
就像缪翊桐现在站在徐家汇大教堂门口前,努力回想去年出差来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好像在想——天杀的,为什么要承办这个活动?指手画脚的人能不能都滚出这个世界。
之前每次出差来上海的时候,缪翊桐都会来徐家汇天主教堂。不是为了朝圣,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就单纯就觉得好看。
如果自己在以前那个时代,看到这样的庞然大物,也会心甘情愿地捐钱,奉行什一税,可能会这样想:这玩意能够成功修建,一定上天的意思吧;光线经过琉璃彩窗折射,照在跪在垫子上的人。在那一瞬间,感官上的震撼是最真实的。可这不都是自己的钱吗?想到这个,她笑了笑,又从那种代入感里面脱离出来。
她爱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徐家汇天主堂的地铁站位置特别好,四通八达,往哪里走都很好,去这两年爆火的武康路大楼也好,还是去静安寺,都很方便,基本上走着就可以去到。缪翊桐喜欢类比整合,在她看来,武康路大楼和爱群大厦差不多,地位像,形制也差不多,像扬起风帆的轮船,爱群大厦更贴合这个比喻,在珠江旁边,是一艘永远不会远航的轮船。
徐家汇天主堂毕竟是宗教场所,不完全对外开放。走到门前,缪翊桐发现门口的铁门紧紧锁着,只有旁边的圣物室还开着门,她没有进去,在门槛那里站着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又毕恭毕敬退出来。
隔着铁门拍徐家汇天主堂只能够从下往上拍一个倾角,才能够把塔顶完全拍进去。她拿着相机左比划右比划,才堪堪拍到塔尖的一角。
如果徐家汇天主堂可以类比的话,也可以拿来和石室进行对比。石室在一德路,前半条街室海鲜干货批发的地方,后半条街做的是节庆装饰用品,看沿街店铺摆出来什么东西,就知道最近要过什么节日了。
石室那个哥特式教堂,重建了好多年,在她有记忆开始,可能五六岁吧,就开始重建。以前只有旁边那个低矮的罗马式圆顶,拱起来。即使是建好之后,那个圆顶依然在使用。石室很宏伟,但是罗马式的教堂也有她的曼妙。
周孟桢还没有来,她打算找个位置静静坐一会,什么都不做,听听风声,然后等待一些东西结束,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仅仅是今天,还是一整个夏天。
上午他打电话给她,说那边会议结束之后他就过来。他们约好了在这里等,然后一起去吃晚饭。那个时候缪翊桐还在吃早餐,早餐是她自己头天晚上蒸好的大馒头,白白胖胖,一层层可以撕开,沾点臭豆腐,团巴团巴放在嘴巴里那叫一个香。
这是她病好之后第一次出来溜达,主要是想吃沪西老弄堂的辣肉面了。
有很多人站在教堂前面拍照,她拍完就退到一旁看着风吹着大树摇曳。
好像已经能够嗅到秋天的气息了,凉凉的,树叶打着树叶,交叠着蹭出沙沙的响声。走神的一瞬间,夏夜的热浪又扑了过来。
“小姑娘,能不能帮我拍张照片?”
一台手机伸到自己面前,缪翊桐定睛一看,是一位有点上了年纪的阿姨,穿着一件印花的上衣,伸过来的手上,手指关节的地方都是皱纹,手上拿着的手机壳都是泛黄的,但是被她擦得很干净。
缪翊桐之前看过很多那种,什么路人被纹路,然后被人推进面包车卖掉之类的新闻,心里的警觉性上来了,扫视了周围一圈,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也没有面包车,阿姨看起来也是很友善的那类人,想了想还是接过手机。
“阿姨,您那个手抚在那个砖柱那里,对。”缪翊桐一步步往后退找到合适的角度,取景框里只有阿姨一个人的时候,连拍几张。
“阿姨,我给您竖着再拍几张吧?”
“诶,好,谢谢你啊姑娘。”
缪翊桐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马路的对面蹲下,整个人蹲得都要贴近地面了,把阿姨的脚放在取景框的底边,拍了几张。看了一下,还不错,才站起身走过去把手机还给阿姨。
“小姑娘,谢谢你哦。”阿姨眉眼之间都是感谢,看得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事没事。”缪翊桐把话岔开了,“阿姨你一个人出来旅游啊?”
“是呀。”
“挺好的,一个人旅游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缪翊桐笑了笑。
“哈哈,我离婚了,我孩子有自己的家庭,六十多,可不就是一个人出来玩了。”
缪翊桐没反应过来:“阿姨您多少岁了?我有点看不出来……”
“六十五啦。”
“没看出来,真没看出来。”缪翊桐的眉毛抬了起来,往侧边退了一步,米白色的针织小挎包放在腋下,水洗牛仔裤笔挺笔挺的,连裤缝的折痕都看得清楚。
“嗨呀,你真的是,小姑娘嘴就是甜。”
“您这个年纪会离婚也少见。”缪翊桐想起她刚刚说的话。
阿姨笑道:“过不下去不就离嘛,这就是我的离婚旅行。”
缪翊桐嘴巴都不自觉张开,眼皮张得更大。
对上阿姨的眼睛,明明在笑着,但是能够看得出一层灰蒙蒙的疲惫,像剑兰很久没有擦过的叶片。
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什么,她们只是偶然间相遇的两个人。在这个高塔底下,有太多这样的偶遇,没有什么出奇的。
“这么大年纪能够离婚很不容易吧。祝贺您。希望您玩得开心。”这是她能够想到的,在此时最适合的一句话。
阿姨看向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那个没有了胶原蛋白支撑,深陷的眼窝尾,不经意间抽动了一下,好像平潭中被投进了一个石子。
“谢谢你,小姑娘。再见了。”阿姨收起了手机,慈祥地笑道:“也祝福你。”
缪翊桐看着阿姨转身离开的步子,阿姨穿的是凉鞋,凉鞋里面还穿了一双丝袜。
脚踝和脚掌的袜色有着明显的分层,脚踝松紧带的袜色是深肉色,偏近褐色,下半截的袜色是浅浅的肉色,可以看到皮肤的颜色这种袜子,年轻人好多都是穿船袜、棉袜,很少会再穿着这样的袜子,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穿的。她记得,小的时候在外婆家里住,外婆会在袜子里面藏钱,就藏个三块五块,放在脚踝那里,带着她和表姐出去玩的时候,掏出来给她们买个泡泡糖,买条冰棍,这种小玩意,能够让她们开心一整天。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沿着旁边低矮的绿化慢慢走,徐家汇天主堂门口的大道很宽,对称地摆着几对座椅。她找了一个没有人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了那个老掉牙的有线耳机。
缪翊桐出门会做两手准备,蓝牙耳机和有线耳机,防止蓝牙突然没有电。
今天就碰到了这样的情况,她在地铁上拿出耳机盒子,掏出左耳,没有反应,掏出右耳,也没有反应,一摸夹层,转换器和有线耳机都在,心瞬间就放了下来。
耳机线打结成了一团,不过很好解开,这个绳子是类似于挂面那样的橡胶线,她轻轻理了一下,马上就顺开了。
隔着花坛是一条长长的集市,现在都在搞地摊经济,各种商业区,基本上有空地的都拿来用。里面卖什么的都有,手串、金鱼、仓鼠、套圈、甲片,甚至还有塔罗算命之类的东西。当然,那种小街标配,铁板鱿鱼和烤肠也必不可少。一长串的小灯连起所有的棚子,上一个这样做的人是曹操。
缪翊桐翻着手机,找到了一个穆里尼奥的访谈视频。
“早上怎么喝咖啡”——“八点前到俱乐部,来一点什么,或者不来。”——好吧,全世界打工人都是这样的。美式上面还要再加上一份浓缩,不加奶不加糖,空口喝。以前她站在窗前喝咖啡的时候,她会想,咖啡和豆浆能不能算是同一种产物,都是豆子研磨出来的东西兑水,统称豆液。后来想明白了,咖啡豆是先研磨,在煮,黄豆是兑着水一起煮,加工的程序不一样,出来的效果也不可以类比。如果换一个做法,咖啡是不是可以被点成咖啡豆腐?不过这个问题她没有再瞎想了,因为她后来已经离职了。
“选三个在备战的时候的歌手”——“从不选择,球员选择,教练又不上场比赛”——所以放权也是一种智慧可以这样理解吗?放弃,也算是一种拥有。
“对足球最早的记忆”——“我可以列出1970年世界杯的球员和球队。虽然我仅仅只是看过一些片段,但是我知道巴西队赢得了冠军”——好像认识会这样的,对于某些特别的记忆点记得特别清晰,自己对于16里约三剑客也是这样。尽管已经被踢进历史,但是还是会很怀念。
缪翊桐一边听视频里面,穆里尼奥自问自答,一边在心里面跟着他,一起自问自答,觉得自己的回答离谱的时候,还会被自己逗笑。
视频戛然而止,缪翊桐拿起放在腿上的手机。
周孟桢的电话。
“宝宝,我现在刚上地铁。你等等我。”缪翊桐觉得周孟桢“宝宝”、“宝宝”地喊她肉麻死了,可是这人屡教不改,她索性半推半就就这么听着吧,可能之后听习惯了就好。
“嗯,不着急。你从徐家汇书院那个出口上来就好了。”
“嗯。”
周孟桢看了看沉闷的车厢,刚好在高峰期,人很多,前胸贴后背的,后背贴后背的,冷气都显得不那么足了。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对着话筒,像做贼一样悄咪咪地说道:“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