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去留无住 养着她,还 ...
-
赵渊微微一哂,道:“常山王常在军旅中,生活作风粗简,这些人情细故往来,他怕是并不晓得,也不会检束。”
言外之意,就是这一局他赢定了。
应该说,入宫这一局的整个赢面,赵渊都认为是在自己手中。
卫淇亦是军人出身,于朝堂世故虽不甚了了,却极为信任自家殿下,点头道:“总之,苏女史那边,臣必定会替殿下将此事办成。”
苏徊撒了谎。
回来尚食局以后,晚上并没有什么事要她忙。
碗碟器皿酒具,自有旁人看着洗;至于菜单之类,那更是半个月前就拟好了的。
她平时除了看着厨师备膳,偶尔去各殿送膳,就是在前厅打盹睡觉。
不忙也要跟主子说自己很忙,这是尚食局内外一致,上下早已达成共识的道理。
否则这个宫抽空要甜汤酒水,那个宫想起来要加顿点心,开火、跑腿加收拾厨房清洗器皿,尚食局的人还不得累死。
做的多也意味着错容易多,谁晓得主子要的甜而不腻是酸甜还是鼾甜,清淡是只要清脆爽口还是不能见一根肉丝。
今日跑完文思殿后,她着实有精疲力竭的感觉,整个人犹如抽空了一般。
只觉得再歇三日也缓不回来。
如今的赵渊,真的与从前不同。
一踏进竹苑,风声、竹影、长身玉立的那人……她所有的记忆都被重新唤起。
她是极力克制着自己,才未在赵渊面前流露失态。
她要极力说服自己,此刻他们已经是不相干的陌生人,且她希望这情形永远持续下去。
但那记忆,却仍是毫无防备地击中了她的心。
与如今不同,那时的赵渊,与她相对时,从不称“孤”。
被赵渊选中时,她只有八岁。
她和其余几个稍大点的女孩还有小厮,瑟缩地站在庭院里,在秋日初起的凉意中,等待王府老都管的检看。
记忆中她一进门,便被王府的气派慑住了。
一人来高的大青石狮子分立门口两侧,一路行来两侧夹道的锦菊、翠竹花团锦簇。连铺地的青砖都描刻着花样。
简直像画上的天宫仙境。
要是能留在这里便太好了,她悄悄的想着。但心里却知道,这机会渺茫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太小了,还做不了什么活,多半是吃闲饭。顾姨娘叫她来,也只是碰运气。
她们乘坐的彩船靠岸前,她听到了顾姨娘和崔婆子的一段对话。
顾姨娘以讨好的语气道:“要不,将她也捎上罢!这丫头生得齐整,是难得的美人胚子。临川王府便是这里一等一的人家了,也许他们不在乎多养一个闲人。”
崔婆子看了她一眼,只摇首:“难!若再过个三四年,却又不要太好说。顾姑娘,你横竖家大业大,为何不将她留在身边,养个三四年,便是一株现成的摇钱树啊。”
这话里有恭维奉承,却也不全是恭维奉承。她见过顾姨娘在京师的住宅,门口搭着高高的花团锦簇的架子,桃红柳绿,阔气的做派,比之眼前的临川王府,怕也差不了几分。
顾姨娘却极不耐烦地道:“养着她,不还得请师傅教琴棋书画,还得锦衣玉食,那不是白花花的银子?长大了,也不定是个什么性,别挣不了几个钱就跟人走了——和她娘似的!”
崔婆子陪着叹一口气,道:“元家……别的没得说,这一家子三口都是好人才,一等一的相貌。元待诏——前年老身还见他好好的呢,怎么就病死了。还有他家娘子,如今只这个女儿了,她自得了好去处,也不管她?”
顾氏不耐烦地道:“崔姑你这话可又外行。李氏虽说运气不错,入了王府——他家没有正头王妃盯着?没有乌眼鸡般的一群妾室看着?一个不小心,不是被逼自缢就是发卖,自顾不暇得很!你当她是进宫当皇后,顺带把女儿捎进去当公主?”
崔婆子默然半晌,而后叹气道:“她这也太小了点。顾姑娘你竟是一刻都容不得她了?”
顾姨娘登时便发作:“元五是把她卖给我准折了银子交房租买药,可不是托孤给我!我是不是还得鞠躬尽瘁地将她大小姐养到十八,再把春风楼拆了,折一份嫁妆送她出阁?”
又恨恨道:“我们这些人,打小儿谁不是这样出来的,又偏她身娇肉贵?”
崔婆子噤声,片刻后道:“老身就带她去碰碰运气罢!丑话先说在前头,若不成可不能怪老身,因王府是要买伴读丫鬟小厮,可不是开赈恩堂慈济院,若是不成,姑娘也不要怪我。”
她虽然只有八岁,却大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家中的爹爹日日病重,无力外出做工。一日娘亲外出后,便再没回来过。那天将晚时,来的是顾姨娘,还带了不少银子,说了不少好言语。
爹爹虽然得了钱,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心气颓了下去,从此病就再没了起色。
一个月前,爹爹再撑不住,便叫她去春风楼请顾姨娘来。
顾姨娘其时忙得团团转,前脚送客,后脚迎人,可还是来了。
一见爹爹的情况,便叹了几口气,又要往外拿钱,却被爹爹按住。
他喘着气道:“顾大姐,我们家欠你的,已经够多了……元五是不成了,只有这个丫头,”他勉力将她拉到顾姨娘跟前,断断续续道:“我放不下心,求大姐给她一口饭吃,胡乱着养活了,你就是我们夫妻两个的再生恩人。”
顾姨娘勉励他道:“乱说什么!你是她亲爹,月奴眼看着就大了,这里是京师,不重男儿重女儿,若得了这般一个美丽女儿,多少人家如珠似宝的养着。月奴相貌既好,若能再得你的手艺一二,多少侯门望户抢着要,你的好日子便到了。你须得争口气才是。”
爹爹不言,握着她的手只摇了一摇,却落下泪来。
她便知,爹爹是想起来娘亲了。
顾姨娘再鼓励也没有用,爹爹仍是在那一夜便过了身。街坊邻居帮她张罗着草草处理了丧事,租的房子里,统共也没几件家什,顾姨娘帮她收捡起来,清算完房费米钱,便将她带走了。
顾姨娘生意做得很大,也买人,也卖人。她便是跟着顾姨娘南下买人的船,到了临川。
那时的她,只觉得顾姨娘凶悍无情。明明答应了她爹爹照顾她的,算什么事呢?
只是后来慢慢地,她也总算能体会顾姨娘的心肠。
急人水火是一时,不是一世。顾姨娘春风楼底下的女子、工人、担夫、轿夫,这种事情天天都在发生,顾姨娘也不是观音,不能都把他们的儿女都养下来。
给她找的这条出路,已经算是好的了。
站在园子里接受检选时,前情往事忽然一一浮上心头来,就在那一刻她突然长大。
她忽地明白:她必须得想办法留在临川王府。
顾姨娘这趟带她来,人情已经用尽。若再卖不掉,不得不将她带回去,顾姨娘再不会管她。
花白胡子的老都管年高德重,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孩子们,落到她脸上时,先是微微一亮,而后却微又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他只道:“这个,还有这几个都不错,留下。崔娘子可去账房领银子。”
眼风半点也没往她身上瞟。
崔婆子带着笑,特地将她往外推了推,口中便道:“都管,你看这个生得可好?不瞒您说,这孩子本也是清白人家,好人儿女,因家人去世,才送来的。”
这便是远乡异地发卖的好处:若在近处,家事稍一打听,人人都知被卖之人有作娼妓的娘亲,好赌的父兄,那价钱便抬不上去。
老都管淡淡道:“生得是好,但年纪太小,不会伺候人,要她无用。若王府要的只是美人,自然挑年纪稍大的买了去。”
崔婆子笑道:“小有小的好处,留在府里,慢慢教养,便如家生子一般,大了使唤得顺手。”又再贴近老都管耳边道:“还有个好处:若长开了,过得一二年再来,便不是如今这价钱了。”
老都管闻言意动,却仍道:“不妥不妥。将来再好,目下只是一团稚气,夫人吩咐的是买要立刻能使唤的丫鬟,买这丫头,说不过去。”
崔婆子便知他说的是实话。历来内院采买丫鬟,最终仍是要过内宅主母的眼。老都管若擅自作主,夫人面前必不好回这账目。
哪怕这笔帐并不亏,老都管终究只是奉命办差,何必节外生这一出。
崔婆子便也叹了口气,放弃地道:“孩子,走吧。”
又道:“你也瞧见了,不是崔姑姑不送你往好人家来,委实地你年纪太小,都管这边也难办。”
她的一颗心,便即重重沉了下来。
这些日子一路的小心谨慎,察言观色,一路的舟车劳顿,都在那一刻化作了虚无。
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寄人篱下,她亦有一点可怜的自尊,不想这般一直给顾姨娘挂在心头,作个累赘。
但她再没办法。
只得豁了出去,重重一头叩在老都管跟前,带着哭腔道:“爷爷,发发善心,留下我罢。我没了爹娘,离开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了!”
她一时情急,那头叩得极重,绝不是做样子。
抬起头来时,血已殷了半额头,满面都是泪痕。
老都管方要领人离开,这会却被她这一个头叩住,脚再也不能动半分,看着她面上便有了些怜悯之色,叹道:“孩子,不是爷爷不发善心的事,王府规矩大,若都由着我们下人胡来,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便不成话了。”
他这话一多半,倒是给崔婆子听的。这个忙,他不是不想帮,而是——天下穷人多了,若事事周济,那他这王府都管也当不下去。
她的心已经大半凉了,却没有法子,只是流泪,死命的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