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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似是故人来 至少他不会 ...

  •   但今日的苏徊,很明白上位者的喜欢与否,对她毫无意义。

      一个下人若将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建立在主子的喜怒上,那是活不下去的。

      便如他指她为虚伪圆滑,可根源,本是他问了一个他根本就不该问的问题。

      他与常山王赵煦,孰能更得人心,答的人固然没有诚意,可在苏徊看来,问的人更是包藏祸心。

      但是当然,身为下位者,她没有资格去指出这一点。

      苏徊从容挺直胸膛,笑容不变地道:“本朝内廷六尚二十四司乃是祖制,自太祖开国以来,于内廷运行周转,奉事天家已近百余年,职官人人都只知作好自己的事,并不想掺合入宗室争位的事中去。”

      赵睿挑眉动色,苏徊却只作不见:“今日之问,苏徊只当没有发生过。殿下好自为之罢。”

      话刚出口,苏徊已立即后悔。

      无他,这番话气势太盛锋芒太露。

      恐怕如今的杜司宫,亦会掂量着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后果。

      全不同于苏徊从前,一力圆滑藏拙的形象。

      一个不入流的女史,竟这般顶撞一位可能是未来嗣君的宗室。先不说她敢不敢,这么做便大不符合苏徊如今得过且过的做人宗旨。

      她自入宫做事便抱定了宗旨:天下不是她的天下,后宫也不是她的后宫。

      不干己事不张口才是她的信条。

      所以,赵渊今日还是有刺激到她的。

      也许是为着从前的自己,兢兢业业侍主八年,最终却落得卖入青楼的那么一个结果。

      无论如何,现下的她终于不是任打任卖的奴婢,哪怕等级再低,也是堂堂内廷女官,有祖宗家法,国朝制度庇护。

      赵渊即使想报复她,也不是如从前一般,一个眼神,一次沉默便能做到。

      出乎意外的,这般被顶撞之后,赵渊并无动怒,而原本幽深的眼神,却只定定在她身上。

      似要将她看得更深、更透一点。

      苏徊豁出去了,当仁不让的回视。

      赵渊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下去罢。”

      他竟然不发怒,不报复?

      苏徊虽然心中一团乱麻,却也知道早走为上。

      照例的一揖到地,迅速退出篱门外。

      却听得身后赵渊的轻叹:“如此人才,只做个女史,有些可惜。”

      孰料她一转身,却与殿上久等,来寻赵睿的卫淇几乎撞个满怀。

      卫淇见机得快,立刻侧身让出去路,道:“苏女史请。”

      苏徊来不及与卫淇见礼,几乎是抱头鼠窜地去了。

      她佩服自己今日的胆子,更是后怕不已。

      她离开后,竹苑内一时好生安静,唯有风吹竹枝的簌簌声。

      卫淇素知赵渊秉性,见他正专注看着苏徊离去方向,便也不敢打扰。

      半晌后,赵渊才道:“你觉不觉得,这位苏女史,有些像一个人?”

      卫淇脑中立刻掠过今日殿前,她被自己截住时,仓皇望向他的第一眼。

      很熟悉。

      但实在想不起来是哪个。

      自问在王府所见之人众多,却着实没有哪个和这位笑面团团,一团和气的圆滑女史像的。

      他斟酌着用词:“……这个,相由心生,天下圆滑、庸俗,趋炎附势,善于奉承者,也许都有相似气质?”

      赵渊原本英俊沉郁的面容,几被他气笑:“她善于奉承?!”

      她若善于奉承,方才也不会几令他失色,暗悔自己低估了这宫禁之地的卧虎藏龙。

      他不该放松警惕的。

      只是今日阁中,那一道“酥烤玉蕈”,菌菇烹饪得鲜嫩柔韧,外虽焦脆,里面却无损分毫鲜美,一箸挟去,莫名令他想到那年雨后的竹苑里,新冒头的,丛生的鲜嫩白蘑菇。

      心里登时空了一块,空荡荡,酸涩生痛。

      临川王府内的“酒煮玉蕈”是一绝,初尝虽淡,细品却觉鲜美丰腴,滋味从容。

      当时只道是寻常。

      但在后来的后来,很多的后来里,菌蕈尝赏亦多,后来的厨娘甚至着意去仿过元月奴当年的做法,他却再也没有尝到过同样的滋味。

      所以今日,只一箸,便令他怔住了。

      其余的菜式虽是陈法旧例,但或多或少,他总能从中尝出些特别的新颖的东西。

      很熟悉,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开始询问送膳来的女史,这些菜肴出自何人之手。

      于是得到了那个名字。

      苏徊。

      在听到那个名字那一刻,他便瞬间失神。

      一个念头混沌地炸开,在胸中荡起阵阵涟漪: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套问了那位小小女史,苏徊的故乡何处。

      答案是清河,与临川一水之隔的清河。

      无数绵密无根的记忆,纷纷迭迭,涌上心头。

      始终,元月奴是不会再回来了的。但世间未必没有人,可以取代元月奴。

      那样,至少他不会那么痛。

      他酸涩地安慰自己。

      说是人如其名,菜如其人,可一见本尊之下,当真是匪夷所思,他失望得甚至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自问并不是多么好色的人,一个不入流的低级女官,也未指望她多么国色天香。

      可这女史,不知从哪里浸泡了一身自内而外的伧俗之气,简直比场面上做了二十年官的人还油腻。

      以他入宫来所见,一应女官、内侍也都是规矩谨慎的多,举手投足都有仪态规范,不卑不亢,显是训练有素。

      历来世家婢的规矩,甚至好过一般人家的千金小姐。何况此乃大内禁中,规矩自又不同普通高门侯府。

      故此当他听得苏徊名字,又知晓她善于烹饪,便多少对她寄予了一点期望。

      结果当然是见面不如闻名,相见争如不见。

      他自然不知苏徊素常也不会庸俗滑头如此,否则也不会博得合宫上下的喜欢。

      只是今日他刻意挑衅了她,他又是旧主人,苏徊心下紧张,发挥太过而已。

      本来只是失望,长得胖了些也不是她的错。但到最后,他发话让她离去,她那如蒙大赦的语气,却着实地惹着他了。

      即便不提从前的元月奴,说到底他自少至长,所见的女子都巴不得粘上他,生怕不能同他多待一会。

      这般嫌弃他,这胖女史当真是头一个。

      也因此,他下意识才会问出那句“孤比之常山王如何?”

      事实上,他出言便即后悔: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不知会作何解释。不知道的,还只当他一进宫便要与赵煦分个高下。

      但他其实只是听说苏徊先去了赵煦那里,本能的反应。

      他想的是:难不成你在赵煦那里,也是这般唯恐多呆了半刻的敷衍模样?

      赵煦治军极严,规矩严明,断不容下属放肆散漫,他向来素知。

      谁料得这句却激发了这胖女史的脾气,而他也由此得见她面具下的性情一二。

      只是这真性情里头的本质,仍是——不喜欢他。

      那句“殿下好自为之”,真是将他当作了虎狼之辈一般凿凿敲打。

      直到这一刻,他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想起:谁给她的胆子?

      卫淇见主人陷入沉思,面上阴晴不定,心想这胖女史看着软和,却不知怎地冲撞了殿下。殿下虽然心深,却并不是不能容人的人,今日却似被气得不轻。

      他试探着道:“殿下,咱们初来乍到,不便向宫人开刀。殿下若不喜这苏女史,我去尚食局递句话,着他们日后不必让苏女史再来文思殿,如何?”

      他不知苏徊若听得这个消息,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那何止是大赦,简直是皇恩浩浩荡荡,有如东海,有如长江。

      他这建议也十分妥帖:内廷毕竟不是自家王府,女史也不是自家下人,殿下再不喜,他们也无权赶出去。目下以韬光养晦为要,赵睿既不喜欢这人,那么不让她再在眼前出现便是。

      赵渊却几乎是立刻地道:“不必!”

      苏徊理解不错,赵渊确实是个记仇的人。身为主子,从未有下人稍忤他心意;身为世子,即便他母亲亦要看他面色做人。

      他还没报她先前敷衍、而后嫌弃、最后威胁的一箭之仇呢!

      就这么永远不见,岂不太便宜她了。

      赵渊目光浮动,掠过竹林,貌极淡然地道:“苏女史虽然傲物,于烹饪一道确有真才实学,孤心胸广阔,不欲与她一般见识。”

      苏女史傲物?殿下……心胸宽广?

      卫淇几乎疑心自己的耳朵。

      赵渊接着道:“半个月后,便是太后寿宴,各宗室必然都有礼物呈献。本朝以俭治国,你到时便在这竹苑内,摘一大篮新鲜玉蕈送去尚食局,令御厨做一道‘酒煮玉蕈’呈献,蕈类本有福寿如意之意,便算作是孤的贺礼。”

      他顿了顿,又压抑着幸灾乐祸的语气道:“这件差使,便指名要苏女史来办。”

      这样的郡王才正常嘛!卫淇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心想:苏徊在尚食局日常必定有事务,这一趟差使不啻于是给她格外加班。

      更妙的是:若办得好,人只会说临川王仁孝有德——蕈是素斋,不同于宰羊杀牛,无残生之害,正合孝义。若办得不好,那当然是厨师水平有限,不识货不会他们南边的煮法。

      卫淇越想越觉得妙极:殿下毕竟还是那个深谋远虑,成竹在胸的殿下,收拾起人来干脆利落,不带眨眼。

      他忍不住道:“那是否要臣再去……稍微了解一下,常山郡王那边备给太后的礼物?”

      稍微了解一下的意思,就是刺探。

      两位宗室入宫,明里是为了辅佐朝政,实则是为了拣选嗣君,此乃无论在朝在野,人人均知晓之事。

      先前女官们所猜测的,宫内在每件事上,都会鉴察二人的表现,以拣选未来之君,也自然是真的。

      太后寿宴正是两王表现孝心与品德的最佳时机,今上与太后,乃至群臣都不会放过观察注意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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