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朝至》春风朝至

2、相逢（2） 杏花疏影里

　　开始聊天的第一句是什么呢？周雪柳有些犹疑。想到村上春树笔下的男男女女，一见面勾勾手就可以销魂一夜，她的朋友也有在外留学的，也与她分享过一些圈子里的七七八八，她初听时有几分兴致，听多了就也腻，只是把它们和生活琐事一道丢进收藏夹，当作什么时候写随笔的素材而已。

　　郁文牧发了个“嗨”。她紧随其后地回复，细细回想以前看过的小说综艺影视剧里的桥段。他能否懂得她的幽默？

　　不管了。横竖是他主动搭讪——那么他应该先主动吧？自己是搭讪的那个。

　　郁文牧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明天一起用早餐。早餐是民宿准备的，都到山上了，还点外卖吃，委实有些对不住这场雨声。她应了“好”。

　　夏季风裹挟着雨水冲洗着玻璃窗外的草地，周雪柳与郁文牧的聊天克制着，她在犹豫后将遇见郁文牧一事告诉了最亲近的朋友，朋友比她活跃得太多，在网上翻来覆去，又去打探他原本的信息，惊异于周雪柳这漾起波澜的心。

　　许嘉玲的话音顺着电波像丝绸一样滑过来，“雪柳，我再过两周就回来啦，你要请我吃蟹粉小笼。”

　　“那是一定。”周雪柳扯了背后靠垫让自己更舒服一些，倦在沙发上，脸颊有些发红，与郁文牧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她拖着长音，“那你也要回请我，我想吃虾饺了。我就想你做的那一口。”

　　“国内的早茶店那么多，偏偏想着我，你是不是暗恋我呢？”许嘉玲打趣她。

　　周雪柳想到许嘉玲在出国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出了国不但学会了做这做那，肠粉虾饺样样捣鼓得来就乐不可支，或许她出去读的不是艺术而是新东方厨师学校也未尝可知。

　　“谁知道呢，心意一向是连本人都难以看清的。”

　　“你真会说话。”

　　周雪柳保存了郁文牧的毕业照。照片的光影把控得很好，眼睛像一条隧道，又有点点光浮动在里头，皮肤被照出暖融融的感受，笑容微微，显得公式化而不令人反感。话题已经转到毕业院校，周雪柳提了自己去宝岛交换过一年的事情，也知道了郁文牧学的是数学与金融，在英国读了本硕。

　　“回国是因为什么呢？”她打出这行字。

　　对方回得很简短，“家里原因。”

　　她顺着意思，未就这点深究。

　　她把聊天记录发给许嘉玲，对方回了一个夸张的表情，“你们是老学究见面会吗？”

　　“但我真不知道应该讲什么，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聊起吗？”

　　“你可以试试啦，你不是说他今天看的书是卢浮宫全史么？他们学校课业又重，我一朋友熬夜熬得死去活来，他应该没多少时间泡女孩。”

　　周雪柳忍俊不禁，起身去敷面膜，预备着保养完就去睡觉。与郁文牧约的时间在早上八点，用完早餐后去边上的公园散步。真的像中老年人啊。

　　明天的天气预报显示下雨概率20%。

　　郁文牧穿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倚靠着棕色木门，手指敲着手机屏幕，沐浴在晨光里，见到她，笑着先打了招呼。
　　“早上好。”

　　后来郁文牧和她说，那天他其实很是紧张，只是坚持着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希望留给她的印象是游刃有余的，就像他习以为常地展现给每个人的状态一样。

　　周雪柳压抑着新潮，故作云淡风轻地打招呼，两人并肩行去，周雪柳的手指勾着一把伞，防晒兼任遮雨的功效。

　　“昨天的雨下得很好。”郁文牧突然说。

　　“为什么这样说。”

　　“没有绵绵的阴湿感，让人感受到平静与安宁。”

　　“支着椅子听雨很是好听。”周雪柳轻声道。

　　早餐很简单，麻团、米糕、切段的玉米红薯一类，周雪柳端了盘子去餐桌，和郁文牧说让他顺便帮她烤两片面包。很恰好地，她坐在昨天自己坐的椅子上，只是郁文牧变成了同桌人。郁文牧坐到她对面，周雪柳勾起唇角，对着郁文牧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怎么想到写纸条给我联系方式的？是因为怀念学生时代？”

　　郁文牧显得一本正经，“不是，是因为村上春树。”

　　过了几秒，他补充一句，“也是学生时代的名词。”

　　他们一同笑起来。周雪柳想到学生年代男同学拿着一本村上春树或者川端康成去显示自己的高明，还有被贴上时髦标签的尼采和黑格尔，咬了一口流心蛋。浓郁的香气流淌在舌尖，舒服地半眯起眼睛。心上一转，她笑着开口，

　　“你刚刚那样说，我突然给村上春树的书找到形容：在酒店洗衣服。”

　　“愿闻其详。”

　　“ 不是迎宾果盘，也不是昂贵的服务待遇。他写的东西也很像酒店，大厦不会倒塌，人们被贴上标签换来换去，带着人间特有的气息，像酒店的香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