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洛日》尚质聆音

36、十年2

　　林渊离开约三天，就给唤阳谷写了信。
　　谷中小童一大早就向太青殿送来信件，这时林谷主正在院里打太极。
　　林谷主正站在一片竹林中，闭目感应风吹草动，慢悠悠地打拳。
　　“一生一息皆在这......”
　　送信小童：“谷主，有你的信。”
　　“......”林谷主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咳，放屋里吧。”
　　“云开雾散......呼......”林谷主几下收住，睁开眼感觉身心舒适。这才来到屋内去看看，两封信。一封是林渊写来的，一定是给沈如卿的，不用看了。另一封信是沈幻写的。
　　林谷主只打开沈幻的信，字迹飘逸，果然信中问到沈如卿的近况是否安好、向林箫问安、求药等。林谷主一一回复。
　　或是心有灵犀，这天沈如卿醒的也比平常早。洗漱好先吃一块小零食，再去找林谷主。
　　沈如卿看到满脸红晕的林谷主，料想今日一定有好事了，道：“谷主早安。”
　　林谷主看他醒了，笑着向他招手，“嗯，过来，渊儿给你写了信。”
　　瞬间沈如卿的小脸满是惊喜，提起衣服就跑来林谷主身边，看到桌上正放着的信件上写着“林渊 沈如卿收”。
　　沈如卿即刻打开信封一睹为快，他抿着嘴睁大眼睛将这封信完全读了三遍仍意犹未尽。放下信，发现还随了一片银杏叶。
　　这片叶子已全黄，似乎经过书册封压，拿在手里直挺挺的。光下仍能看清发散的叶脉。
　　林谷主宠溺地看着眼前的小孩子，问道：“信里写什么了？”
　　沈如卿回过神来，道：“渊哥哥给我讲了景山的好风景，他说漫山都是金黄的银杏叶，他捡了最好的一片给我了。你瞧。”
　　沈如卿举起银杏叶给林谷主看，无意捕捉到林谷主的笑意，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严肃的谷主脸上会出现笑容。
　　林谷主转眼注意到这小孩在盯着自己看，立刻咳几声，“你爹爹也写信了，他说很快就来接你。”
　　“真的吗......可是渊哥哥还没回来。我以后还能见到渊哥哥吗？”
　　“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来这里。”
　　沈如卿连连点头，荧荧的眼睛望着林谷主，林谷主不觉又对他笑了。
　　从深秋进入初冬，似乎只在弹指一瞬。
　　林谷主除了监督弟子修习药理炼丹，就是回来太青殿教导沈如卿，也会向沈幻汇报“养儿子进程”。时间如书册一页页翻过，沈如卿伏案抬头间，也有了变化。刚和谷主同住时，就像一只小小的怕生的小羊羔，现在终于被谷主夫人喂成一只圆润的乐观小绵羊，若是围上毛绒围脖就更像了。
　　某天一觉醒来，冬天的第一场雪悄然华盖窗外景色。沈如卿穿着竹青色棉衣、披着棉斗篷，和其他院的小孩子一起打雪仗，到了饭点再回到温馨的太青殿。
　　第一场雪还没化，就收到林渊的来信，除了日常问安，他还画了一副图。虽然画技不精，但仍能看出来是院子里堆了两只手拉手的雪人，雪人的脖子前都挂着相同的玉佩。沈如卿一下就看出，那两只玉佩正是自己的麒麟白玉。
　　于是，作为回信，沈如卿也了一幅图。画上是林渊送的小猫蜷成一团正在火盆旁烤火。
　　两人一来一回，三两天就要互写一封信，寄来彼此所见所闻。有时候手上的回信还未发出，下一封信就又送来了。
　　落叶、图画、小梅花树、玩具......
　　总之，两个小孩能想到什么就寄什么。
　　这样的活动一直持续到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下过之后。
　　这天......
　　由于有宵禁，唤阳谷的大门辰时才会打开。大门方开，一个黑袍人就慢慢的上了山。五百石阶的尽头，是林箫的等待。
　　林箫负手立在山门前，满身雪花片的黑衣人驻足。
　　黑衣人摘下帽子，深邃的眼神对上林箫。
　　“林兄，我回来了。”
　　林箫面无表情，看着这人，向斜前方迈出一步，转身对着沈幻的臀部来一巴掌。
　　“啪！”清脆！
　　沈幻：“？”
　　沈幻：“......”
　　沈幻摇头叹气，“你还是这样......”说罢，趁附近没人，猛一转身，绕到林箫身后，对着他屁股又是一下。
　　“啪！”
　　两人立在雪中哈哈大笑，仿佛回到几年前飞檐走壁上房揭瓦的日子......
　　林箫：“不闹了不闹了，这几个月憋死我了。在小孩面前我都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见了你我才能摘下面具啊！”
　　提到“小孩”，两人神情一沉。
　　......
　　沈幻：“他还好吗？”
　　林箫：“当然，小孩养的白白胖胖的。看看去。”
　　沈幻：“走！”
　　两人勾肩搭背走向太青殿，直到看到路过的弟子发出奇怪的眼神，两人才后知后觉分开。
　　来到太青殿，院里的雪被清出一条路来，房顶似乎与周围山脉融为一体。
　　进屋脱鞋，沈幻沾满雪花的斗篷挂在架子上。
　　此时沈如卿正在谷主的书房收集掉落的猫毛，林夫人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他。
　　沈幻驻足门外，几月未见，他觉得这孩子面色红润，身形矫健，眉宇间一派正气、从容，越发像戚怀洲......
　　林箫得意，小声说：“我养孩子可有一手？幻子？”
　　沈如卿手中抓着毛，跟在喵喵叫的小猫后面捡毛，无奈道：“你不要跑了，累死我了！呼......”
　　小猫却像故意逗他一般，喵一声就换一个地方，引得他在房间打转。
　　走着走着就到了门前，沈如卿低着头，一眼便看到门缝后的人。
　　沈如卿：“？”
　　他抬头向上看，门后的人也轻轻拉开门。看清后，才发现来人竟是沈幻。
　　“爹爹！”沈如卿跳起来抱住沈幻，沈幻也顺势蹲下抱住这一团柔软的毛孩子。
　　“阿卿，爹爹回来了。”
　　沈如卿和他分开，眼眶含泪看着熟悉的、疲惫的沈幻。
　　沈幻被他感染，竟然也有些想哭。
　　林夫人微微一惊，笑道：“沈老板来了，阿卿总是盼着你来的。”
　　沈幻抱起沈如卿：“这几个月夫人辛苦了，我瞧着阿卿细皮嫩肉，和小公子小时候真像。”
　　林箫：“嗯。”
　　林夫人微笑，“我去看看孩子们学得怎么样了。”她离开太青殿，去孩童的书院。
　　林箫恢复往日的严肃，“沈兄，这边请。”
　　林箫引领沈幻在一方木几旁相对而坐，沈幻将沈如卿放在木几一边，摸摸头。
　　小猫：“喵~”
　　林箫托着茶壶的手一顿，随后给了小猫一个冷脸。
　　小猫腿一蹬，跳在沈如卿怀里。
　　林箫：“沈兄，你有何打算？”
　　沈幻看向睁着亮晶晶眼睛的沈如卿道：“辛苦箫......辛苦林谷主，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带阿卿走，以后我会亲自教导他的。”
　　林箫看向沈如卿，缓缓点头道：“也好，这孩子悟性很强，日后你好生教导，要他安安稳稳的。”
　　沈如卿怀抱小猫，不知这两人在搞什么名堂，凑到沈幻耳边小声问：“爹爹，我们会长安吗？”
　　沈幻瞅一眼眼前的林箫，道：“我们去一个新地方。”
　　闻言，沈如卿脸色“唰”一下翻了页，嘴唇抽动。
　　沈幻心觉不妙，世子殿下好像又要哭了，赶紧掏出胸前珍藏的小木盒拿出来摆在他面前。林箫也跟着紧张，赶紧摸索身上有无小东西给他玩。
　　“阿卿......你看，我给你带了东西的。”
　　出乎意料，沈如卿只是脸上不开心，却没哭，放开小猫，低头看着面前的精致木盒。
　　沈如卿噘着嘴打开小木盒，其中是一只银项圈，项圈嵌着一颗红宝石，
　　沈幻拿出项圈。
　　“阿卿长大了，我给你戴上。”沈幻想起从前见过戚怀洲对待孩子的样子，模仿一下，希望让沈如卿有一点安慰。
　　这项圈刚好戴在脖子上，红宝石恰好处在锁骨上。
　　沈幻：“刚好。”
　　林箫拿开镜子摆在沈如卿面前：“好看。”
　　沈如卿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拨弄宝石，心情明显好一些了，表情也变得轻快许多。
　　这下室内的两个大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幻摸摸孩子头发：“害......小孩子就开开心心啦，我们现在不回长安，过几年再回去。”
　　林箫在一旁附和。
　　林箫：“咳......阿卿你去找夫人，我和你爹爹聊一会儿。”
　　沈如卿乖乖作揖告退。
　　小猫也乖乖跳进沈如卿怀里，沈如卿穿上斗篷，忘了戴围脖就跑出去了。
　　林夫人正在小门生的书院盯梢。
　　“读书要用心。来找我背过书才能去吃饭。”
　　沈如卿站在门外，看着熟悉的几个孩子正焦头烂额地闭眼记忆书中内容。
　　林夫人转过一圈，发现探头看的沈如卿，于是快步走上去，邀他进来取暖。
　　林夫人和沈如卿在窗边闲聊，一下便看到沈如卿脖子上的项圈，于是问道：“小阿卿，你的项圈是你爹爹送的？”
　　沈如卿开心道：“爹爹送的礼物。”
　　林夫人喜欢宝石，也经常收到林箫送的珠宝。仔细分辨，觉得这块宝石非俗物，品质极好，比林箫送的珠宝还要略胜一筹。
　　沈如卿瞧她认真，看看自己的项圈又看看她，问道：“夫人怎么了？”
　　夫人回过神来，说：“你爹爹真是疼爱你，我只是觉得这块宝石真好看。”
　　“啊？”
　　“是啊，你以后要好好跟着你爹爹，要好好的。”她望着外面清冷的雪景，自顾自说道，“你爹爹啊，真的很疼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