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0、破晓篇36:时机 这就问题大 ...
-
78、
接到通知的时候,耿童正在队里整理材料。
电话是滇城市局打来的,让他和时安生马上去一趟。
车走的高速,开了两三个小时。
他们赶到滇城市局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夏邦和滇城的市局局长,省公安厅的厅长,省纪|委监|委的康裕,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其中一个男人坐在主位,气质沉稳,旁边坐着一个女人,都穿着行政夹克,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但这些人当中,竟然还有夏邦市人民检|察|院的周扬和林影,以及夏邦市局刑侦支队的于清。
“耿童,安生,”徐建给他们一一介绍,“这位是部里来的孟回,孟局长,禁毒局的,主要牵头统筹滇城涉|毒线索的串并核查与专案督办工作;这位呢,是禁毒局侦查打击办公室的路云燕,路主任,负责指导咱们本地涉|毒案件的侦查攻坚、证据固定以及涉|毒人员的精准管控工作;还有联合督导组的任可心,任组长,主要负责对咱们这次禁毒专项行动队伍作风建设开展专项督导,同步核查涉政法干警的违纪违法线索,督促问题整改闭环。”
耿童愣了一下,和时安生对视一眼,随即敬了个礼。
孟回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开门见山:“那个帖子,你们都看了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孟回扫了一眼众人,继续说:“首都很重视。不只是因为那个帖子,是因为那里面提到的一些东西,还有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那摊子事。有人在上面拍桌子了,问我们,滇城和夏邦,到底是旅游城市,还是犯罪分子的后花园?”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在座的每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孟回缓缓扫视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座的,大家都看见了——今天到场的,有最高法、最高检的同志,有市监|局、药监|局的同志,也有地方各相关单位的同志,我们共同组成了这支联合督导组。有些同志虽然不是督导组的正式成员,但今天能够坐在这里,本身就表明了支持工作的态度。部里之所以组建这支联合督导组,核心目的就是要纠治某些地方长期存在的不正之风,聚焦问题、发现问题、整改问题,既要拿出治标之举,快速遏制不良势头,更要夯实治本之策,建立长效机制,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这一次,我们要的是——刮骨疗毒,刀刃向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另外,攻坚组被解散的事,部里已经听说了,”孟回的目光落在几个人脸上,“所以,我们准备重新组建攻坚组,配合联合督导组,对傅强、赵立刚之流——”
他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宣战。”
而后孟回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耿童身上。
“耿童同志。”
“到。”
“你手上的那个线人,听说叫邢辰是吧?”
耿童的心跳漏了一拍:“是。”
“能联系上吗。”
耿童摇摇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孟回看着耿童,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傅强那帮人,你那个线人比谁都清楚。傅强这次回来干什么,他也比谁都清楚。荣兴是怎么上位的,他也清楚。但比他还要清楚的,是你这个单线联络人,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别再藏着掖着了。这一次,天塌下来,我顶着。”
79、
“你是说,住建局的卓超有问题?”孟回诧异地看着耿童。
耿童面不改色:“当年有个叫严芬芳的企业家——现在已经自首了。她之前是卓超的情人,后来我们重启调查宾满楼的案子,成功获取了严芬芳的信任,卓超的事,就是她告诉我们的。”
三言两语,严芬芳花十几年的时间布局的事情便被公之于众。
“那看来,我们得好好地查一查这个卓超了,”孟回说,“不过,这个严芬芳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不惜把自己也搞进去?”
耿童抿了抿唇。
他道:“因为金慧慧。”
“金慧慧?”
“金慧慧原名严雯,是严芬芳的妹妹,但她们的父母离婚后,金慧慧被判给父亲,两姐妹被迫分离,后来严芬芳一直联系不上妹妹,等她打听到妹妹消息的时候,金慧慧已经被骗进宾满楼了,”耿童说,“那种地方,灯红酒绿,很容易迷失自我,也很容易,丢掉清白。”
耿童没有全部说完,但孟回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懂了。
联合督导组进驻滇城、重新组建攻坚组、要对傅强等人宣战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在滇城某些人的关系网里悄悄传开了。
滇城市住建局局长卓超,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人。
他接到别人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翻看项目审批材料,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墨水滴在文件上,晕开一大片黑斑,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部里派了联合督导组下来?还把攻坚组的原班人马全部召回,要查傅强、赵立刚他们?”卓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里满是慌乱,“消息准不准?他们有没有明确说要查哪些单位?”
电话那头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卓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挂了电话,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神色焦躁不安,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坏了,坏了,这下真的坏了......”
卓超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和傅强、赵立刚牵扯极深,更要命的是,那个已经自首的严芬芳是他之前养在外面的人,严芬芳的心深不可测,她移情别恋一厢情愿地为了一个警察的前途和他割席,甚至去自首,他管不着,但当初为了息事宁人,卓超额外给了严芬芳的妹妹金慧慧一笔安置费,严芬芳这才没把他供出来——但是,严芬芳策划宕山工程坍塌、引导警方介入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虽然这事跟他没关系,可他当年帮荣兴和赵立刚打通滇城开发区审批关节,收了人家不少好处,这些事,严芬芳作为他曾经的枕边人,是百分百知道的。
而现在重新组建的攻坚组里,耿童竟然还在。
完了。
如果是别人的话,卓超可能会觉得没什么,但现在耿童还在,还在组里,这就问题大了。
只要督导组稍微一查,他的这些秘密就会暴露无遗——他以为给了钱就能买断过去,可严芬芳那种人,为了感情能豁出命,谁能保证她在里面不会为了“那个警察”再开口说点什么?
更让卓超心惊的是,打电话给他的人还说,联合督导组进驻后,第一个要排查的,就是与傅强和赵立刚乃至于荣兴有过关联的人或单位,而他这个住建局局|长,作为帮他们审批过项目的人,首当其冲。
卓超再也坐不住,匆匆收拾了桌上的文件,谎称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单位,驱车赶回了家。
他家住在滇城高档小区的顶层复式,装修奢华,客厅里,他的妻子殷红珍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新买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件连衣裙,对着镜子比划,脸上满是笑意,丝毫没有察觉卓超的慌乱。
“你回来了?正好,你看看我这件衣服怎么样?下午我要跟闺蜜去逛街、喝下午茶,穿这件是不是特别显气质?”殷红珍抬头看到卓超,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雀跃,完全没注意到卓超铁青的脸色。
卓超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心头,猛地挥挥手,将殷红珍手里的连衣裙打落在地,声音沙哑而急躁:“逛什么逛?喝什么下午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干这个!”
殷红珍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愣了几秒,随即也来了脾气,弯腰捡起连衣裙,瞪着卓超,语气尖锐:“卓超,你发什么神经?我逛个街怎么了?你平时忙得不着家,我自己找点乐子都不行?”
“乐子?”卓超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绝望和烦躁,“你知道外面出什么事了吗?部里派了联合督导组下来了,要查傅强,查赵立刚,查荣兴,还要查跟他们有关系的人!我跟他们的事,要是被查出来,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殷红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强装镇定,撇了撇嘴:“怕什么?你不就是帮他们办了点事吗?又没人知道,再说了,你在这个场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没点关系?找找人,疏通一下不就行了?”
“疏通?”卓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殷红珍,声音都在发颤,“你懂什么?这次来的是部里牵头的联合督导组和攻坚组!连省厅、省纪|委都要配合,我找谁疏通?只要那帮人一查账、一调档案,全都会暴露,到时候,我不仅要被撤职,还要坐牢!到时候就连这套房子你都没得住!还逛街?逛个屁街!”
“坐牢?”殷红珍这下是真的慌了,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也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一丝侥幸,“那......那我们把钱退回去......”
“退回去?”卓超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有些钱,收进去容易,吐出来?吐出来人家也不敢要了。那些账不是退钱就能抹平的,那是罪证,是铁证!退回去,只会多一个‘转移赃款、销毁证据’的罪名!”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等着他们查到我头上,我进去,把牢底坐穿;要么——”
他顿住,喉咙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要么什么?”殷红珍声音颤抖,上前晃了晃卓超的胳膊,“要么什么,你说话啊!”
“你别吵了行不行!烦死了!”
他推了一把殷红珍,殷红珍脸色不好,指着他就是一顿臭骂。
两人争吵不休,客厅里一片狼藉,殷红珍不停抱怨卓超不该跟赵立刚他们扯上关系,不该收那些好处,而卓超则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抓着头发,神色崩溃,满心都是绝望。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躲不过去了。一旦被督导组查实,他多年的努力、光鲜的身份、富足的生活,都会化为泡影,甚至会连累家人。
殷红珍的骂声还在继续,说自己要收拾东西回娘家,一边说,还真就把行李箱拖了出来,骂骂咧咧地收拾衣服首饰。
而卓超则一个人躲进了书房,关紧了房门。
第二天一早,殷红珍醒来,发现卓超没有回卧室睡觉,书房的门依旧关着,无论她怎么敲门、呼喊,都没有回应。她心里一慌,找来备用钥匙,打开了书房的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瘫倒在地,尖叫出声。
卓超坐在书桌前,脑袋歪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一丝黑色的血迹,面前放着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旁边还有一封遗书。
遗书里,卓超只写了寥寥数语,承认自己为赵立刚和荣兴提供便利、收受好处的事实。
不堪压力,选择自我了断。
卓超自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联合督导组手里。
孟回、任可心等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卓超的遗书,神色凝重。
“任组长,你怎么看?”孟回看向任可心,语气低沉,“我们刚准备从卓超入手,他就自杀了,太巧合了。”
任可心拿起遗书,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表面上看,是不堪压力自|杀,但太蹊跷了。卓超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从基层一步步爬到住建局局|长的位置,心思缜密,抗压能力绝不会这么弱。更何况,他与赵立刚和荣兴的牵扯很深,手里大概率还握着其他人的把柄,没理由就这么轻易自杀,更没理由在遗书里只字不提其他关联人员,只承认自己收受好处这一件事。”
省纪|委监|委的康|裕放下手中的材料,语气冷峻地补充道:“我刚才让人查了卓超的行踪,昨天下午他离开单位后,除了回家,哪都没去。”
“回家?”孟回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深邃,“他家里人呢?”
一旁的顾纯适时开口:“他老婆报的案,现在人在讯问室。”
耿童皱了皱眉,开口说道:“卓超是严芬芳的情人,也是当年帮赵立刚和荣兴审批滇城开发区项目的关键人物。而荣兴和严芬芳现在都被关押在看守所,我们还没来得及提审他们关于卓超的细节,卓超就死了,这未免太巧合了。”
时安生:“会不会是傅强那边下的手?毕竟卓超知道太多他们的事,督导组和攻坚组同时进驻,卓超一旦被查,很可能会反水,供出他们的罪证。”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也不能忽视另一种情况,”任可心放下遗书,语气严肃,“卓超身为住建局局|长,手里掌握着不少项目审批的权力,除了荣兴、赵立刚,说不定还与其他公|职|人|员有利益勾结。他的死,也可能是内部人员出手,怕他把自己拖下水。”
孟回点点头,神色愈发凝重:“不管怎么样,卓超的死,都给我们的调查增加了难度。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查到底。这样,安生,你安排人,立刻提审严芬芳,重点询问她与卓超的关联,以及卓超是否还有其他同伙、是否掌握赵立刚和荣兴等人的其他罪证;另外,派人密切监控傅强和赵立刚的动向,严防他们趁机跑路,或者销毁证据。”
时安生:“是!”
孟回看向耿童,语气缓和了几分:“耿童,你和邢辰单线联系,他对傅强、赵立刚的情况最了解,也大概率知道卓超与他们的牵扯。你再试试联系邢辰,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不能放过。”
耿童重重点头:“是,孟局。我这就再去排查邢辰的行踪,联系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一定尽快找到线索。”
然后他沉默一瞬,又导:“孟局,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耿童:“卓超的死,会不会是一个信号?有人在故意给我们施压,想阻止我们查下去。”
孟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滇城的街景,语气坚定:“施压也没用。既然我们来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刮骨疗毒,本身就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他们越是阻挠,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卓超的死,不是结束,是开始。我们要顺着这条线索,挖出所有隐藏在背后的蛀虫,给上面一个交代,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耿童发出灵魂拷问:“可问题是,我们要查卓超的消息只在内部说过,卓超的反应怎么会那么快?”
一语点醒梦中人。
时安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有人给他带话了。”
耿童皱着眉望向孟回。
孟回:“我们带来的人,都是底细干净的,不会存在泄密的可能。”
他的语气坚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部里组建联合督导组和攻坚组后,关于排查卓超的决定,只在昨天上午的核心会议上提及,参会人员都是部里、省里以及地方的核心骨干,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值得信任的同志。”
康裕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冷峻:“那问题就出在地方上——昨天上午的会议,滇城市局有几位同志参会,还有夏邦地方相关单位的联络员在场,不排除消息会从地方参会人员中泄露出去。”
任可心轻轻点头,补充道:“卓超昨天下午就得知了督导组要从他入手的消息,进而慌乱失措、最终自|杀,时间线完全对得上。泄密的人,大概率是知道会议核心内容,而且与卓超有利益关联,或是被傅强、赵立刚等人收买,故意给卓超通风报信。”
“查,”孟回说,“查他生前二十四小时和谁联系过。包括办公室座机、私人手机,不管是通讯录内号码还是陌生号码,逐一核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而在这座城市的暗处,傅强坐在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听着手下汇报卓超的死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卓超,倒是识相。不过,督导组和攻坚组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主动出击了。”
一场更激烈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联合督导组的调查,因为卓超的死,陷入了短暂的僵局,却也让隐藏在暗处的黑幕,渐渐露出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