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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长夜篇43:彻查(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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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他们去停车场的时候,耿童按了一下车钥匙,黑色大众随之嘀了几声,等他打开车门的时候,时安生的电话也正好响了。
“接个电话。”时安生说着,就往不远处走去。
耿童就在原地等他,期间本想抽根烟,但想着时安生很快会回来,他最终也只是捏着烟盒而已。
时安生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和之前一样,却多了一分沉重。
“怎么了?”
“没什么,”时安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从这里到交警队要不了多少时间,他们到的时候交警队还忙着。
肇事者还在这边扣着,笔录做完了,可他现在偏偏又犯瘾,一时半会儿没法把他就这么丢进看守所,怎么着也得等他清醒了再来说后续的事情。所以交警这边只是把他约束了起来,铐在铁质的长椅上,任由他大喊大叫地挣扎。
他的家属也在场,是个看着面善却饱经风霜的妇女,怀里还抱着一个看着不过两岁的孩子。
耿童他们过去的时候,交警队的兄弟对他们摇摇头。
耿童:“方便看看笔录吗?”
“给,都在这儿了,认得倒快。”
耿童几乎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看,但却始终没有从这份笔录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毒|驾肇事的名叫蔡飞扬,现年二十岁,有过社区戒毒的经历,但出来后又复吸了,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
但这个蔡飞扬的身份却十分惹人注目。
他是蔡永涛的弟弟。
蔡永涛是个毒|贩,是傅强的打手,蔡飞扬则是个没有正经工作的瘾|君子。
现在傅强生死不明,可现在他身边打手的弟弟却出现了,向恒的死,很难排除是不是背后有人在捣鬼——蔡永涛在看守所没法向外界传递信息,但他的弟弟可以。
向恒的死,或许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布置的局。
蔡飞扬的出现,或许也预示着,傅强根本就没有死!而是在暗处盯着警察的一举一动!
耿童脊背发凉,紧紧攥着那份笔录,目光又掠过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交警队的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想把案子带走也行,走个程序签个字。”
“谢谢。”
说着耿童就准备和他交接,而时安生却忽然拦了下来:“不用了。”
耿童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时安生:“案子是你们交警队办的,在这儿解决了就行。既然是个意外,那我们......也不好叫你们难做。”
耿童声音大了些,能听出来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怒意:“时安生!”
“耿童,”时安生说,“算了吧。人生在世,哪有一帆风顺的。”
“所以你就不打算彻查了是吗?”耿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你刚才还说要查到底!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时队吗!”
时安生被拽得脚下一个踉跄,耿童的怒气未消,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眼眶都微微泛着红。
耿童:“好,你不查,你不查可以,我查,我来查,我来替他伸冤......”
说着猛地放开手,心底的钝痛逐渐翻涌上来。
时安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你忘了,江队是怎么死的么。”
“他是被流弹打死的!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
“不是!”时安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他只是找到了一个闭嘴的契机。耿童,谁不想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当时能活下来的,但他为什么死了,你难道......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吗。”
耿童紧紧咬着唇,眼底的泪再也兜不住,涌了出来。
时安生:“笔录你也看了对不对,没有弄虚作假,对吧。”
耿童一把甩开时安生的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中途变卦。时安生,你辜负了他,也辜负了我们攻坚组的所有人。是你说,你要查到底的,是你带我来交警队看笔录的,现在你却让我收手?”
“我......”
“亏得他把你当一辈子的兄弟,”耿童冷冰冰地说,“时安生,你到底要做什么?”
时安生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闹剧引来了一些人的围观,包括肇事者的家属。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走了过来:“你们......是死者家属吗。”
耿童和时安生对视一眼。
女人突然跪在了地上,耿童心中一惊,忙拉她起来。
她的哭声在吵吵嚷嚷的交警队里显得那么苍白而无助:“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没管好我儿子,让他闯了这么大的祸...... 我知道错了,你们要打要骂都冲我来,求求你们,别难为他,他也是被那东西害的啊!”
孩子被母亲的哭声吓得哇哇直哭,小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小脸憋得通红,稚嫩的哭声和女人的啜泣搅在一起,撞得耿童心口发闷。
他僵在原地,伸出去拉人的手收了回来,看着女人那些往下落的眼泪,看着这位母亲脸上的那些皱纹,看着孩子惶恐的眼神,看着不远处铐在长椅上、神志不清仍在嘶吼的蔡飞扬,心底的怒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半凉透,一半却堵得生疼。
耿童当然是恨蔡飞扬的,恨他毒|驾肇事,恨他毁了向恒的一生,可眼前这对母子的模样,又让他无法将所有的怨怼都倾泻而出——女人和孩子都是无辜的,却要为蔡飞扬的罪行承受代价,像极了那些被黑|恶|势|力牵连的受害者,像极了胡年家失去孩子后的绝望。
时安生走过来,声音沉缓:“起来吧,不关你的事,我们不会难为你和孩子。”
女人依旧止不住地哭,抹着眼泪反复念叨:“我知道赔偿再多也换不回一条命,我们家条件不好,可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给你们赔,求求你们,给我们一个机会......”
耿童别过脸,不敢再看,喉间哽着一股酸涩,那句“不用你赔,我要他偿命”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恨,只是这恨,在无辜者的眼泪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交警队的人见状,轻声劝道:“耿警官,时队,蔡飞扬这事儿,证据链确实扎实,毒|检报告、现场监控、行车记录仪,还有他自己醒的时候认的罪,确实是意外肇事。他这情况,复吸后神志不清,就算走司法程序,也是按过失致人死亡定,再加上认罪态度和家属赔偿意愿,判不了死刑的。”
“意外?过失?”耿童回头,声音沙哑,“一句意外,就能抹掉一条警察的命?就能让他白死?”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那警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们也不好受,向恒兄弟我们也熟,可办案讲的是证据,我们不能凭空给他定故意杀人。”
耿童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意才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他看向时安生,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盼着时安生能改变主意,盼着这个和向恒相伴了十九年的人能说一句“我们再查”,可时安生只是沉默着,那样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耿童喘不过气。
“有些事情,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时安生语气淡淡,“我不是变了,我是怕了,你明白吗。阿恒没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攻坚组的其他人也栽在这上头。”
耿童听了进去,微微抿唇。
时安生也许不是中途变卦,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案子查不出别的结果——蔡飞扬就是个被毒|品毁了的棋子,就算查,也查不到背后的人,就算查到了,也没有证据,到头来,不过是再添一场徒劳。
时安生是怕了,怕耿童重蹈覆辙,怕他执着于彻查,最终也落得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可耿童不怕,他只是不想让向恒的死就这么被轻飘飘的“意外”两个字盖过,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着他们束手无策,得意洋洋,怕自己连为兄弟伸冤都做不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交警队,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耿童抬手遮了遮,指尖触到眼角的湿润,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他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就算哭了,也能咽回去,可今天,在向恒的死面前,在时安生的妥协面前,在无辜者的眼泪面前,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时安生跟在他身后,走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
耿童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时安生两三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强迫他回头看自己:“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真相吗。”
耿童冷漠地看着他。
他道:“你跟我走,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告诉你什么是真相。”
103、
阳光还是热烈,但雨竟然开始落了,在七月的盛夏里显得那么矛盾而可笑。
时安生开着车,车里安安静静,只剩下转向时候的滴答滴答的声音,耿童靠着窗,看着窗外慢慢飘下来的雨滴,一点点,汇聚成股,顺着车窗滑下来。
“到了。”时安生把车停在一处老居民楼前。
“这是哪里。”
时安生:“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于是耿童狐疑地看他一眼,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这里的老,是属于九十年代的老,但也不算有多差,只是比起那些高层住宅,要显得安静得多。走廊的墙上还刷着绿色的油漆,刷了一半,上面还是白色的,都是各种开锁大王的留下的印章,还有不知道谁家小孩画的画。
耿童一直以戒备的姿势在后面盯着时安生,直到时安生站某一扇还算干净的门前,取下裤腰上别着的钥匙串,找了半天,然后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这扇门。
包括,门里的秘密。
时安生抬手打开了灯,耿童皱了皱眉,过了几秒,才适应了屋子里的亮堂。
这是一间还不错的老房子,装潢是上个世纪很流行的那种,只是一进屋抬脸就对上了一张遗照,不免让他进门的脚步微微迟疑。
“你要的真相,就在主卧那张写字桌的抽屉里。”
耿童对上时安生的目光:“先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里。”
时安生淡淡看一眼遗照,然后慢悠悠走过去,把遗照拿下来,用袖子轻轻擦掉上面的灰尘,漫不经心道:“有个人一直在背后保护你。你口口声声说你要把保护|伞揪出来,嘴里喊着正义喊着程序,但你就没想过吗,在这个世界上,跳得最欢的人,才是死的最快的那一个。可你偏偏没死,还活到了现在,活到了终于有能力抓住你所认为的罪恶的时候。”
说着他把遗照摆了回去:“换成别人,可能早就死了,就像阿恒一样,死在某一场意外里。”
耿童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遗照上——黑白相纸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警服,眉眼锐利却带着几分温和,肩章上的星徽磨得发亮。
“他是谁?”
“许愿,”时安生淡淡地说,“当年滇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最年轻的副支队长,那个在‘禁区计划’里,一己之力端掉了一个盘踞在西南地区的贩毒网络核心窝点的功勋警察。同时,也是你最敬佩的,江队的引路人。”
“许队?”耿童的声音发紧,指尖不受控地颤抖,心底的震惊像潮水般翻涌,他怎么也没想到,时安生带他来的地方,会和许愿有关。
他也没有想到,第一次和许愿——这个他无比敬佩的人见面,会是在这种时候。他终究只是曾经在报纸和内部学习资料上看见过这张脸,如今再次看见,竟然有一瞬的疑惑和恍惚。
时安生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他们连方正平那种居于高位的人都敢说放弃就放弃,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禁毒大队队长,为什么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敢真的让你死,你从来都不怀疑么。”
耿童僵在原地,呼吸都滞了。
时安生:“你是不是从来都想不通,为什么你次次查案触碰到核心,次次身陷险境,却总能化险为夷?为什么那些想置你于死地的人,总在最后一步莫名收手?”
时安生转过身,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声音里藏着压抑了许久的秘密:“不是你运气好,是你父亲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孙曜。江队这些年护着你,也是因为孙曜这个做长辈的和他交代过——说你是耿学文的儿子,得替老耿看着。”
耿童微微哽咽:“孙局......”
时安生嗤笑一声:“你以为江队真那么闲,随便哪个新人都能让他费心?”
顿了顿,时安生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是,你和许愿是有点像,尤其是侧脸和眉毛眼睛。有时候江队看你出任务回来,站在那儿擦汗的样子......他会走神。”
夜风吹过走廊,带起一阵凉意。
“你是他们那代人最后的念想,”时安生说,“每次孙曜看着你,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年轻警察。他看见的是战友的遗孤,他看见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得把你护好了,这样等将来有一天他下去了,才有脸去见你父亲......”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耿童心上。
耿童怔怔地看着时安生,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江驰不是滇城公安系统的么,他为什么会和孙局——”
“这个,就要你自己问江队了。”
耿童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孙局不是内鬼吗?
耿童冲进了时安生说的那个房间,颤抖的手悬在写字桌抽屉把手上,指尖冰冷。
那个简单的拉环此刻像有千钧重。他知道里面躺着某个真相。
一个关于孙曜、关于江驰,甚至关于他自己所有“幸运”的真相。
时安生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不肯散去的毒蜂。
他该打开吗?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吞咽时能听见自己突兀的喉结滚动声。
一种冰冷的预感从脊椎爬上来——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过去,一旦看清,现在所站立的地面就会崩塌。
可他的手已经搭了上去。
金属把手沁着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卡在胸口,闷得发慌。
闭上眼再睁开,指尖用力——
抽屉滑开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堆积如山的秘密或血淋淋的证据。
只有两样东西,静卧在空荡荡的抽屉中央。
一封信。
和一支黑色的、小小的录音笔。
它们躺在那儿,如此简单,却仿佛抽走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和温度。真相近在咫尺,被封装在这两件静默的物体里,等待他去引爆。
他伸出抖得不像话的手,先碰了碰那封信。信封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指尖传来纸张粗粝的触感。
打开,过去几年,或许更久的整个世界,可能会天翻地覆。
不打开,他将永远被困在这个悬而未决的、令人窒息的迷雾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听见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却拼命压制的呼吸。
终于,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把这封用胶水封住的信撕开了。
里面是好几张购物卡,银行卡,支票。
还有一封,字迹铿锵而字字诛心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