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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悬崖 愿尔等福星 ...

  •   大抵上应当无碍了。

      眼见岩壁上的香将将烧完,在地面上落了一线香灰,他便微微松了口气。

      这支香是以前炼物时捣鼓出来的副产物,别的作用没有,只有一道固魂。烟飘不散,汇于丹田气海,飘散的魂魄便能跟着这烟迹回归肉身,随后烟锁脉穴,魂魄也脱离不开了。

      这位叫砚柳的,虽然不能算作人,但也能用凡人的法子来治,倒是省了一番气力,毕竟这香的使用限制颇多,也不是随随便便拉一个家伙就能成功的。

      一池子水先后被两只血人泡过,此时也泛起淡淡赤红,此方的卓然清气也褪减不少。

      看着泉水里紧闭双眼、气息平稳的砚柳,他守了一刻,见其并无显露痛苦扭曲之色,心下稍安,便起身离开,往洞穴下方深入。

      他来此地主要是为避祸,也不能坐以待毙,还得需要再做些准备,不大可能一直在原地蹲守到砚柳醒来。能施以援手,帮这人巩固魂魄,已经算是难得的善心大发了。

      段清晓自诩不算个好人,年少那点多余的心软早在师尊死后就被磋磨个干干净净。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过于善良单纯的人就像狼群里的小羔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是师尊用泣血的经历教导他的。

      以前还留在师门时,他们这几个“孤儿”就受了不少欺负,身后没人护着,完全是一个没爹没娘没人要的处境,师尊留下的遗物也被蚕食了大半。哪怕掌门顾念旧情一直对他们师兄弟颇为照顾,可作为一门之首,也不可能事事顾及,架不住这明枪暗箭。

      后来更有甚者,还把这种龌龊心思打到了小师妹的身上,段清晓就算以前脾气再软再好也忍不了如此欺辱。那时他同江含霁在外猎杀妖兽,听到这个消息,赶命似的从万里之外的越州跑回去,一反往日优柔作态,当场出手废了那几个畜生。

      再之后,自是领罚了。门内规矩,禁止同门相残。

      刑台三百鞭,鞭挞得他丢了半条命,大半年下不了塌。如非有三七偷摸用能量换了点药,因此坏了根骨也不是不可能。

      那时江含霁见了他身上的伤,面色铁青,直接提着佩剑彤云出去了,哪怕隔着门墙也能听见院落里那道含怒的声音:“拦我作甚!我又不是正元仙宗的人,就算揍了那癞秃头都管不着我!不就是欺负阿晓后面没人,有本事找我啊!找我师尊太渊理论去!”

      虽已是极为久远的事了,可他仍记得那带着倒刺的鞭子打在身上时、重重叠叠压下来、火辣辣的痛感,以及台下观刑的那几个所谓同门、如刀般怨毒冰冷的眼神,一寸一寸剜在心头。

      说来有些可笑,那还是段清晓第一次见到熟悉之人显露出如此狰狞情态,好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那一刻起,他似乎才终于认识到,师尊确实已经不在了。

      那些常被师长夸赞的谦和忍让、温文守礼,成了拴在脖子上的绳索,正一点点缩紧。

      他却还固执地牵着绳。

      ……

      指节摁住眉心,驱散了脑海里这尘封已久的旧事。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走马灯,似乎最近总是很容易想起以前的事,一不小心就陷在里面了。

      不过按照三七所提供的原书剧情,他现在也确实算是一个死人,尸体都早该烂在千伏山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蜷在深埋于万丈黄沙下的洞穴中,为着不知何时而至的追兵惴惴不安。

      回忆与现实的落差有点大,他轻轻地叹口气。

      就像当年第一次在三七口中知道自己的结局,不明白自己正元仙宗出身、堂堂明夷峰大弟子怎么最后混得那么窝囊、死得那么仓促一般,他现在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现在这般处境。

      要做的事情功亏一篑,想杀的人有心无力,想救的人魂都没能捞起来。本来庆幸还有三七能陪着,结果这才多久,三七也被牵连到一个将近报废的地步。大抵自己便是天生的煞星,生来就是找身边的人讨债的。

      师尊取的“长宁”两字实在不配,他这辈子也就年少时的那点时光堪称安宁,此后经年岁月再无清净二字可言。现在想想,叫“久祸”似乎还更为贴切些。

      “她要是听见这话,肯定该骂我了。”

      目光扫过腰间造型朴质的酒壶,唇边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

      摇摇头,不再让这些繁杂的思绪继续侵扰心神,继续往下面走去。

      此处洞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汪冷泉不过冰山一角。作为一处天然洞穴,其间的通路穴口堪称隐蔽,第一次进来的话,很容易被这些乍一眼别无二致的通道绕晕。

      当年江含霁费劲巴拉地要找地气,在洞里上下摸索,最后带着他跳下一处绝壁,才在崖下的一处深潭里捉到那玩意,花了一个多月才堪堪完成初步炼化。但这已经足够令人欣喜若狂了。段清晓见着这人方从入定状态出来,便喜不自胜地冲上来,抱着他激动地嚷叫着一堆意义不明的语气助词,手舞足蹈的模样活像一个喜当爹的毛头小子。待后来真的炼出两柄神兵,反而是没那么激动了。

      崖下潭水常年受地气温养,巉岩险峭、潭水阴寒,四周怪石嶙峋,自成一方泽水困雷阵,他那时帮江含霁护法时便注意到了。一个模糊的想法自然而然地生出来,今日却极有可能成为他的一道保命符。

      心口的伤势只是暂时压制,眼下还不能随意动武,若能借助这种自然造势,势必会轻松不少。

      他心底默默盘算着,岩缝间的萤光慢慢稀疏暗淡,足下坡度渐陡,四周温度也慢慢地升高。

      约莫往下走了三四个时辰,一处断崖横亘眼前。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洞穴里的幽暗,自然能看见前面兀立的一道笔挺轮廓。

      是一柄生锈的剑,笔直地插在石中,伴着四方坚毅沉默的岩石,矗立过一轮又一轮的年岁。

      心头似被什么东西蒙住,沉甸甸地盖住,勾出的零星记忆撞了个粉碎,只余几页画面如卷张般瞬息翻过。

      他缓步走近、单膝蹲下,目光含着一丝温软,一寸一寸扫过剑身上斑驳的锈迹。棕红黯淡的痕迹犹裂痕般纵横狰狞,吞没了它本有的锋锐。

      指尖虚虚扫过剑柄、拂过剑身,最后悬在剑下的平坦的石面上,一行蒙尘的小字旁。

      “余今与友人陷于绝境,冀跃而下以求生途。如后有来者,睹此景焉,则愿尔等福星伴身,共祈好运之至”。

      字迹刻痕一如本人,铁画银钩,蒙尘亦不减其潇洒豪迈。

      轻轻扫净表面浮灰,指腹贴在凹凸的刻痕上,心底蓦地叹息。

      你又岂知后来者是我。

      你又怎能预见今日之局。

      复杂莫名的思绪停留片刻,转瞬间沉寂深埋。

      他撑起身站起,绕过这柄锈迹斑斑的剑,往乌黑一团的崖下探看。

      行到这般深度,基本不见上头的零星萤光,黑魆魆的巨大空间如一只深渊巨口,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吞噬着入眼所及的一切。

      前方再无通路,只能往下行了。

      正思索如何下去时,腰间忽地起了动静。他还道是三七醒了,神识往酒壶里一探,那点不切实际的欣喜转瞬被那坨冰块寂然的平静击得烟消云散。

      轻轻叹口气,转而去看乾坤袋,是那沉寂许久的半块流云令牌发出的动静,角落阴刻的小字似有灵流淌过,全然不复初见时的灰败黯淡。

      “奇怪……”

      他将令牌残片取出,仔细端详。然而令牌也只闪了那么几息,很快又变回此前毫无动静的石块模样。

      此物只有主动将灵力灌进去才能被激活,而且一物认一主,在非其主之人手里几与普通石头无异。不知这块在乾坤袋里,怎么会莫名地突然激活呢。

      目光在锈剑上停留。

      会不会是被这把剑上的残留气息影响了?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他自己摇头否决了。若真是被锈剑气息影响了,江含霁当时一个毛头小子,如何留下这般强大的气息,经千百年衰竭,仍有穿透乾坤袋的力量,与这样一块残破令牌共鸣。

      倘若那小子在当时便有如此修为,那段清晓现在也别想着怎么自救了,直接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更何况江含霁的令牌从未丢失过,不太可能被遗留在这片黄沙中,最后被一个小孩给挖出来。

      没什么头绪,他便将令牌残片收回去了。反正无论最后发生什么,情况最糟也不过一个“死”。

      仿佛是在狂风骤雨中行进的脆弱孤舟,这莫名的动静就像泼洒在甲板上的雨水,只是平增些许不安。

      段清晓从袋子里取出前几日从沙盗手里夺来的长刀,灌注些微灵力进去,见其表面覆有一层黯淡灵光方才住手。

      他的佩剑霜天早断在千伏山了,之后的情况又不容他去打把新的。说来倒是心酸,乾坤袋里现存的物资大半都是从追兵身上讨来的,品质参差不齐,不少都是以前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垃圾”,现在留着,主讲一个能用即可。

      便如眼下,这个悬崖下面有一处看不见的空间隔断,必须以极其强劲的冲力冲击方可穿过,不然很有可能会因后继无力而被两处空间叠合瞬间绞杀。

      仅凭肉身强度自然可能穿过去,但段清晓心里明白,自己的身体现在孱弱得像株枯草,随便起阵大些的风都能把他吹碎,若是傻愣愣地径直冲下去,现在身边也没人能搭把手,直接撞死就滑稽大发了。

      必要时还是得借助外力,那群沙盗且不说本事如何,刀还是很利的。他担心这种凡刀无法承担那种劲力,半路崩碎才是真的完蛋,便以灵力牵连内部,做个简单加固。

      背对锈剑,横刀于身前,手指擦过刀刃,划过一道流光,霎那间映照过眉眼。

      巨大的灵流缓缓汇于刀尖一点,周身经络随着心脏跳动一下一下地搏动,迟缓却清晰地浮出那折磨他数月的鼓胀疼痛感。仿佛一双无形的手不断拉扯着体内虬结的经络,抽出阵阵的酸麻刺痛,愈是运功,愈是撕扯得厉害。

      泡冷泉的那点时间并不足以疗伤,只是助他恢复些气力,将将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他的身体像个饥肠辘辘、即将饿死的骷髅鬼,好不容易得了碗粥,没能吃上几口,便继续被迫扛着甚于自身数十倍的重物前行。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谁不知道伤要静养,谁不知道越动死得越快,可他确实没有时间休息了。

      目光投落在脚下黑黢黢、空荡荡的无尽幽暗中,耳畔震动着一下响过一下的杂音鼓噪,他闭上眼,抬手起式。

      刀锋破开迎面的疾风,凭空击出锐利的长鸣。他如一支疾射的羽箭,往悬崖之下坠落。

      ……

      “别担心,我会护住你。”

      “阿晓,放宽心,我们不会死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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