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休息,休息一下 孤零零地死 ...
-
气海里面已经不适合让任何一种活物呆着了,他便把已经变成冰坨子的三七安置在了随身带着的酒壶里。
这酒壶跟了他许多年,即便是块顽石也该生了灵气,更遑论这本就是一个正经练出来的法宝,内有洞天,做个临时的栖身场所也勉强可行。
安顿好三七,没了那股电流的侵扰,一时间神清气爽,感觉连伤都好了大半。
从泉水中站起身,淋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出来,原本青白如死人的脸色此时也红润许多,至少不会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暴毙的感觉。
刚从储物袋里找了一件衣裳披上,一群闪烁着淡黄光彩的小地精已经拖着一个人,从岩壁上跳下来。
这实在很难把眼前昏迷着人与前日里遇见那名疯子相联系起来,毕竟那疯子虽然举止不大正常,可好歹还保持着整洁。至于眼前这个,头上的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面,估摸着底下的脸也肿了,指甲不自然地翻起,手臂小腿也被擦得血肉模糊。
实在很难说是一个健康的人。
段清晓探了探脉搏,眼眸扫过面前仍闪烁着的淡黄光点,无奈道:“送过来好歹走条正常的路啊,得亏这家伙不算正常人,不然得给你们憋死在石头里。”
说着,指尖凝出几星灵光扔过去,小光点立刻扑食上去。这一点灵光就跟掉进池塘里的鱼食一般,数息间就被吃没了。
“只有这些,走吧。”
眼见这些小家伙还有跃跃欲试、想扑上来的,段清晓挥袖震退,将它们打回岩壁之中。
送走这群小地精,目光落回眼前这个满身血腥气的人身上。
“你还是挺幸运的,至少我有法子帮你。”
他叹了口气,把人扔进水里,口鼻处施加一个避水咒。
虽然一般来说,有点修为的人都不至于教水给淹死,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早前他便认识一个人,与人争执时被断了灵气、拉入水中,本身又是个不会水的,最后给生生憋死在水里。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是个十分滑稽可笑的死法。
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根线香,点燃了,随手插入一道岩缝中。青烟缓缓腾起,却仿佛被吸引般,聚到泉水里的人身上。
“若是放以前,你们怎么死的都不干我的事。”他盘膝坐下,自语道,“现在么……多做几件好事,说不定来日见了阎王爷,能让我少受几十年刑呢。”
然而想到自己那个早死的师尊,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他那师父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好人,得了那么多美名,最后还不是照样落了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最后估计连勾魂的鬼差都没看见,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某个角落。
“哈──”他低低地笑了一下,“如果我能有命进地府的话。”
如果还能有下辈子的话。
……
黄沙漫漫,乌云盖日,阳光都遮蔽了。两道人影在这昏沉的暗色中若隐若现,一抹亮红隐隐约约,正被这晦暗的黄沙吞没。
粗粝的飞沙打在脸颊上,击打出阵阵的痛感,迎面的飞尘无孔不入,钻入衣领袖口,与里头的肉细密地贴合摩擦。
吃人的黑沙风暴早已停止,然而余风不减,仍卷起阵阵尘沙,阻挡着来人的步伐。
殷红的裙摆被迎面吹来的风卷起,如一只翩跹的蝶,翻飞间舞出玲珑曲线。
她拉紧了遮沙的袍子,神色恹恹地跟在前面引路的负剑少年身后,手心绕着数根黑丝,指尖无意识地缠绕摆弄着。
他们跟着玉璋的指引,走了半日来到这片沙丘,之后却在原地兜兜转转了一整夜也未曾走出去,玉璋也不知受了什么影响,上头的气息变得飘忽离奇,完全失效了。
而且这黑沙也甚为烦人,早听得酒馆里的小二说近日黑沙暴起的频率变高了,教他们小心些,可也没有这么频繁的,一两个时辰便要起一阵,里头的恶灵虽害不得他们性命,可每每从黑沙里走出又要重新辨认方位,着实麻烦。
月冉摆弄着手心的黑线,望向远处隐在黄沙下灰蒙蒙的沙丘,微微蹙眉,沉默地走在无问身后。
忽地,无问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月冉望着远方的沙丘,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手心霎现金光,往身侧打去,而指尖缠绕的黑线也登时断裂蜷缩成一颗颗黑粒,掉落在脚下的黄沙里。
金光投入无物的空气中,熄灭时腾起一片白雾。月冉轻啧一声,指尖捻了捻,将沾着的黑粒捋下去。
“它可真烦。”她擦着自己的手,厌烦道,“都跑这儿了还能跟上来,我都替它累得慌。”
无问没有接话,只冷着脸收起了玉璋。
见他动作,她挑眉道:“哎呀呀,你终于意识到这东西起不了什么作用啦?哼……虽然这玩意儿是用长宁的精血炼出来的,沾了他的气息,可到底也不能当指南针用呢。”
“就在附近了,这东西会干扰判断。”
无问道。
月冉一怔,旋即明白了,“难怪呢,附近转圈圈也不嫌烦,合着就在眼前。”
脚下轻轻碾出一块凹坑,她垂眸思索片刻,道:“既然已经到这地方来了,不若先解决了身边跟着的这东西,再去寻长宁?反正……以他的伤势,一个人走不出这片沙漠,慢慢找也……”
“你能抓得住的话那便去找,我又不拦你。”
无问不欲搭理她,闭目寻找方位。
其实自打接了命令从上宗出发开始,他们二人就一直能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暗中窥视,一路跟狗皮膏药似的黏着,甩也甩不开、杀也杀不了,连个影子都碰不到,一度以为是神经过敏,最后没什么办法,就那么任着那东西不远不近地跟着。
进入这片沙漠之前,他们好多次机会能抓住那叛徒。最接近成功的那回,在长安关扬子渡那地,他二人甚至已经布阵困住了那人,无问甚至觉得自己只需微动心念,便可提着那人的头颅回去复命。
可偏偏这临门一脚的关头,忽地天降一道神雷,精准劈到阵眼上。本来这点小插曲算不得什么事,旁边的月冉却行岔了气,他俩相生相依,引得无问也行气不稳,差点给运出内伤。待得二人将紊乱的灵息平复,阵中所困之人早不见踪迹。
无问觉得肯定是有人故意搞鬼,月冉趁机借着雷霆之威放走了那叛徒;月冉也认为那道雷来得蹊跷,却是认定无问没用,那么三两息的功夫就教人跑了。
总之两个冤家吵吵嚷嚷了一路,数次合作破裂后,总算在前日里呆着的破烂酒馆中达成某种脆弱的共识。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他俩安了一路都没安好,这片沙漠很有可能是最后的终点,再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不然找到人了也可能只是拎着尸体回去。
“他的气忽断忽续,大部分都被风吹散了。”无问思忖道,“不过一直在这一带打转,应该就在附近了。可是……”
他环顾四周,所见唯有茫茫黄沙、连绵沙丘,怎么看也不像主人口中所描述的,乱石林立的荒凉戈壁之景。
回想起临行前主人的叮嘱,无问便觉得心情郁卒,什么“误伤性命”、什么“掩人耳目”,还不能让门里的人知道,这能瞒住吗?
提起这些可能有的藏匿地点时神情一个赛一个纠结阴郁,知道的是要他俩去抓背叛的老友,不知道还以为是要他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强抢良家什么的,虽然现在就已经很见不得人了。
正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时,耳畔起了一阵邪风,身后的月冉已经幽幽凑上来,“喊你那么多遍,听不到吗?”
无问往旁边撤了一步,拉开距离,嫌道,“你就喊了一回。”
“嘁……想好怎么办没有?”
月冉百无聊赖地抬头,往南面遥遥看去,空中几道流光正巧划过,穿隔风沙,炫目无比。
“酒馆里那个瘦猴子说南边有宝贝,现在可热闹得很。”她道,“什么三教九流的家伙都跑过去凑热闹了,我可早注意到了,几个上宗的小屁孩也跑过去了。哎呀,咱们作为长辈,该不该过去帮衬一下呢?”
“你是闲得慌!”
无问骂了一句,扔出一根细长铁棍,插入沙里,道:“此地为界,你寻东边,我往西面,方圆三百里,无论怎样,两个时辰后在此汇合。”
“行啊,”月冉笑吟吟地拍上他的肩,道:“到时没见着你,我就当你死了。”
无问没说话,只白了她一眼。
默默的见着对方的红色衣裙掩在暗沉的黄沙里,再也看不清了,才转身去了。
……
在黑暗之中,对于时间的感知总会越来越迟钝,自觉思绪纷繁搅扰甚久,实际不过须臾。
瘦弱的少年倚在阴冷的岩壁上,干裂的唇上留着血痂,眼下一片乌青。神情疲惫萎靡,眼睛却直直地睁着,乌黑的眼珠反映着光团散发的光。
他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睡了,反正自打半路被追杀起,一直到现在,中间约莫有三四天,断断续续差不多睡了有两三个时辰。
阿九不大敢闭上眼睛,虽然旁边好像有个前辈能出手保护,可在这种黑漆漆的鬼地方,一旦失去意识,他都不敢猜想会发生什么。
方才这岩壁忽地冒光,将他唬了一跳,此时倒是勉强振作起了些许精神。
“你无事吧?”
耳朵微微动了下,阿九懵了一会,才转向光团,沙哑道:“前辈……?”
见那光团似是回应般地闪烁两下,他勉力撑起虚弱无力的身体,焦急道:“前辈,请您救我兄长!”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力道将他的身体缓缓压下,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光团。
“不必担心你兄长,”那声音温和道,“你的情况比他严重多了。凡人本就不该在这仙灵之地久留,强留则有性命之虞,当速速离去才是。”
只见光团里面送出一红一绿两只小瓶子,那声音解释道:“红瓶装着辟谷丹,绿瓶装有清心丸,前者可果腹饥,后者净心神,于你当有效用。”
正欲欣喜接过,迟缓的脑子却稍稍反应过来,阿九下意识道:“可兄长在哪……我得同他一道走。”
胸口忽地有硬物膈着,抓出来一看,正是两只小瓶子。
“我送你出去。”
少年一脸愕然,还没说上一句,意识就昏昏沉沉,脱力仰靠在石壁上。
见少年晕倒,那声音自语道:“继续等那还了得,再多待一刻,你都要变成地精了。”
淡黄的光彩覆在少年脚踝上,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已然再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