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 4 他的猎物 ...
-
别墅内的光线晦暗不明,只有几盏壁灯投下冷寂的光晕。
夏虞被傅泠直白的话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呼吸的节奏。
但很快,她就知道他的真正意图。
他要的不是她。
是她身上的某种能力。
他说他患有严重的无眠症。
而她,恰好能治他的病。
嵌入掌心的指尖松了开,夏虞绷紧的肩线沉下,但荒谬感却随之而来。
她是人,不是药,怎么可能治病救人?况且治的,还是他多年的顽疾。
等等!
她能治疗他的失眠,这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脑子里一团乱麻,而在这纷乱思绪中,夏虞隐隐捕捉到什么:那天在傅宅他下楼的时机,还有他莫名看向她的眼神…
心头有了个不太确定的答案,她看向旁边的男人,“难道那天你也在…”
“反应不算太慢。”
傅泠印证了她的猜测,他欣赏着她面上微妙的变化,并未就那日之事多言。他抬手示意,一旁的阿诺便将睡眠检测器递到了她面前。
“夏小姐,这件事我没有骗你。”
夏虞不得不抬头面对这活生生的证据。
屏幕上的图表显示,他过往的睡眠相当糟糕,且长久以来,睡眠曲线都平缓得没有起伏,但前几日却突兀地出现了两个高峰。
一个是傅斯洲生日,她误入他房间的那段时间;而另一个,则是昨日她去傅氏总部时。
事实就在眼前,夏虞似乎没法不信,但这世上真有这样天方夜谭的事吗?
她将视线转向他,尽量让自己声线平稳,“傅先生,我想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或许是你这段时间太疲惫了。”
“并非巧合。”男人轻描淡写斩断她的侥幸,“刚才你昏睡时,我也试过了。”
夏虞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她张了张嘴,试图找出最后的破绽,“你的医生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
傅泠放下酒杯,将她从头扫到脚,像在剖析罕见的奇珍异物,眼神里是连他自己也未能参透的好奇。
“夏小姐,你听过磁场这种说法吗?”
如果人的磁场能起作用,为什么偏偏是她,而非别人。
这个问题,傅泠不是没想过,但找不到答案,便不再深究。毕竟过程不重要,他只看结果。
而且她很安静,不聒噪,他喜欢她这一点,跟她呆在一起时,他内心是宁静的。
眼前的姑娘,不仅聪明,接受能力也比他预想的更强。她只沉默片刻,便直入今晚的主题。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助眠?”
傅泠赞赏地点头,“只要你答应帮忙,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你要我怎么做?”
“搬过来。”
傅泠注视着她,眉宇间神色淡漠,却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在这之前,我要你跟傅斯洲分手。”
如果说方才还有些惊慌,此刻,夏虞只觉荒唐至极。
“傅先生是个很自信的人。”也许是太过疲惫,她的声音很轻,如同飘渺的夜雾,“但,凭什么呢?”
“凭他不值得。”
干脆利落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傲慢。
对上他漠然却锐利的眼眸,夏虞怔了下,随即弯了弯唇,没有犹豫地给出她的答案。
“抱歉傅先生,这件事我恐怕帮不了你。”
看着眼前掷地有声拒绝他的女人,傅泠皱了眉。
弟弟的女友,跟他想象中不同。一张脸明艳张扬,性子比原以为的还要沉静,还要坚定。
这笔交易对她而言,其实相当划算。钱,权,名,只要她想,他都能给。
而他要的,只是她的人,又非她的心。
她却如此执拗。
他对她的好奇又多了些,目光停在她的脚边,那里放着一个手提式玻璃鱼缸,一尾蓝色天使鱼正艰难吐息。
奄奄一息的疲惫。
同它主人一样。
“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不信有人能完全无视利益的诱惑。
夏虞轻叹一声,“我什么也不想要。”
她起身将包挎好,语气甚至算得上诚恳,“傅先生,事出有因,今晚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对于你的无眠症,我深表同情,但我真的帮不了你。”
只想让自己尽快远离这荒谬的漩涡,夏虞说完便准备离开。醒来后她便观察过,泳池那边应该就是大门的方向。
再怎么说,傅泠也是傅斯洲的哥哥,她不愿意,他应该也不会强求。抱着这份侥幸,夏虞大着胆子,从他身边经过。
然而刚迈出几步,手腕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拽住。
天旋地转间,一只宽大的手扣住她,将她按向身后那幅巨大的落地画。
画框冰冷的边缘,重重硌在脊背上,痛得她闷哼一声。
深吸了口气,夏虞蹙眉看他,“傅先生,你这是要强人所难?”
傅泠垂眸打量着平静的人。
她不怕他。
从刚才到现在,除了些微的紧张,她并不怕他。
没有人可以在他手底下,还这么镇静。看来傅斯洲口下留情了,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自己那些恶劣的“罪状”。
拇指用力抵住她下巴,傅泠用其余四指牢牢握住她脖子,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冰凉。
几乎将她纤细的脖颈完全包裹。
仿佛稍稍用力,她就会像一截脆弱的花茎,折断在他手中。
呼吸不畅,夏虞本能对抗,尝试了两下,发现如同蚍蜉撼树,便松开了双手。
她靠在画框上,只用一双漂亮而冷漠的眼看着他。
她在消极抵抗。
傅泠审视的目光顿时浓郁了几分。
“打个赌如何?”
他指尖微微施力,迫使那疲惫得摇摇欲坠的人,不得不仰起头,直视着他那深不见底的棕潭。
“三天。”
他沉声靠进她耳畔,“三天后,你会回来找我的。”
--
又是一夜未眠。
傅泠换了身衣服下楼,正准备出门,就见李隽领着个年轻女孩进来。
“有兄弟在清溪镇遇上这姑娘,张蕙,她主动找上门,说自己是你要找的人。”
李隽将女孩轻轻推到傅泠面前。
傅泠顿住脚步,视线落在她身上。
一身白色长裙,个子高挑,身形消瘦,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但看向他的眼神,倒不胆怯。
他沉默地注视着她。
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那个模糊身影和寥寥数语,是唯一能给他安宁的慰藉。
那些话,他反复咀嚼,早已刻入骨髓。
“回答我一个问题。” 傅泠盯着女孩,薄唇轻启,“观音的净瓶里,装的是什么?”
张蕙显然有一瞬的茫然。她抓紧裙摆,瞥了眼同样一头雾水的李隽,紧张地开口,“甘…露。”
傅泠视线倏然暗下,没有任何言语,他径直绕过女孩,朝大门走去。
“等等,傅先生!”
张蕙在身后急切地喊出声,语速飞快,“我知道自己不是您要找的人,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为了见您一面,我只好出此下策。”
傅泠脚下一顿,转过头,“你想见我?”
“嗯。”张蕙重重点头,“您还记得清溪镇的慈溪中学吗?就是您捐赠的那个学校。”
倒是有这么一回事。
因为曾经在清溪死里逃生,他在那里捐了所希望小学。傅泠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爸是慈溪中学的老师,他叫廖平昌。他为了救一个学生受了重伤,几乎瘫痪在床…他是我们全家的经济来源,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妹…”
傅泠打断语无伦次的女孩:“你想要钱?”
张蕙猛摇头,“我不要钱,我只想要一个说法。自从我爸出事后,学校就将他辞退了,没有任何工伤补贴,甚至还威胁他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想到找您求助。”
“对于你父亲的事,我感到很遗憾。”
傅泠停顿了下,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但抱歉,我这里不是慈善机构,也不负责办案。”
说完,他迈步离开,径直坐进了等在门外的车里。
“真不帮?”李隽从身后跟上来。
傅泠沉默地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风景。恍惚间,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
他浑身是伤,躺在一个女孩身上,女孩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她的声线很暖,语速尤其的慢。
“别怕,观音娘娘在看着我们呢。你看她手上拿着净瓶,里面装的不是甘露,而是希望。今晚过去,我们就安全了。”
“鬼扯。”
女孩轻声叹气,“唉,被你看穿了。不过‘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你总听过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嗯…大人们常说相由心生,你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是坏人吧。”
记忆的碎片如细针,密集地刺入神经,泛起阵阵头痛,傅泠却始终看不清她的脸,连他们当初是萍水相逢,还是有更深的纠葛,也无从知晓。
他只记得,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
“老大?”
见他没回应,李隽转头提醒。
呵,好人有好报。
揉了揉眉骨,傅泠侧头看向窗外,“帮她。”
“就知道你嘴硬心软。” 李隽轻啧一声,又问:“对了,夏小姐那边怎么说?”
合上双眼,傅泠靠在椅背上,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她会答应的。”
--
洗了把冷水脸,夏虞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昨晚没睡好,眼下是一抹淡淡的青黑。
想起什么,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男人手指留下红痕已经消褪,但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仿佛还缠绕在呼吸间。
昨晚的事,如同一场天方夜谭的梦。
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因为她记得那双眼凝视着她时,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
“三天。三天后,你会回来找我的。”
男人危险低沉的嗓音犹在耳旁,带着某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狂傲。
关掉水龙头,夏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这件事或许应该告诉傅斯洲,能够对付那个疯子的人,也只有他了。
但从傅泠直白的态度来看,两兄弟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中更糟糕。
傅斯洲未必能帮到自己。
以他冲动的性子,若知道傅泠让她分手的事,事情指不定会变得更乱。
她犹豫不决时,敲门声突然响起。她迅速擦干脸,快步去开门。
傅斯洲一身白衣站在门外,手上拎着肯德基的牛皮纸袋,是她常吃的帕尼尼和热美式套餐。
“怎么了?”
见她发懵地盯着自己,傅斯洲笑着进门,顺手捏了捏她的脸。
“没事。”夏虞回过神来,勉强弯了弯嘴角,“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某人,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将纸袋放在餐桌上,伸手抱她,“怎么眼睛红红的,不会是想我想的吧?”
夏虞笑着推开了他,“刚洗面奶弄眼睛里去了。”
“你昨晚那个同事还好吧?”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拿出帕尼尼,低头咬了口,配上一口热美式,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嗯,没什么大碍了,腿受了点伤,我昨晚守了一夜,上午就可以出院了。”
夏虞点点头,吞下食物后,迟疑地转头看他,“傅斯洲,有件事我想跟你…”
话没说完,他的手机突然响起。
“稍等。”
傅斯洲起身去一旁接听,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傅斯洲让你买早餐,你买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是那个一贯颐指气使的大小姐,他的发小,陈思琪。
“不是,陈思琪,虽然你受了工伤,但我是你上司,不是你保姆…”
傅斯洲虽然语气不耐烦,却仍压着火气,没有翻脸。
夏虞突然觉得手里的食物有些难以下咽了。
“所以昨晚,你在医院守了一整夜的人,是陈思琪?”
待他挂断后,她拍了拍手上碎屑,都不知该给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傅斯洲握着她的肩,试图解释:“她在我这儿实习,受了伤,我在双方长辈那儿都不好交差。”
“不过你放心,她的实习期快结束了,等她回美国…”
不想再听这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夏虞打断他,“那现在呢,你走还是留?”
“我——”
催促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傅斯洲为难地看了看她,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接听,也没挂断。
夏虞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回卧室,关上了房门。
她不是不理解他的难处,但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刻,她希望他的天平,能毫不犹豫地倾向自己。
然而,半分钟后,她听到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夏虞靠在门后,闭上双眼,等待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息。
再度睁眼时,目光落在窗边的鱼缸上。
昨晚傅泠松开手后,她才发现,怀中的鱼缸水已溢出大半,鱼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回家便立刻换水,插上恒温器。听说新水需提前静置除氯,原本是来不及的,还好小区早上通知停水,她阴差阳错接了一桶。
也还好,被那么折腾一番,这条病恹恹的鱼,竟然顽强地活了下来。虽然身上的白斑依旧还在。
其实白点病的治疗并不复杂,老板只是不想花费时间,因为它太普通,生命又太过廉价。
她突然觉得,她们一人一鱼,似乎都被困住了。
它被困在生死边缘。
而她,困在一段不合适的感情里,如今又困在了一个无法自主的选择里。
她走过去,查看了下水温,拿起一旁的蓝色药剂,小心翼翼地往鱼缸中滴了下去。
--
身心疲惫至极,夏虞决定将理不清的烦扰暂时搁下,现在是法治社会,若她不愿意,她不信傅泠还会将她硬绑了去。
一觉睡到了下午,她是被枕边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喂,小鱼?”
许妍的声音将她从混沌的梦里捞出。
“怎么了?”她手背搭在额头上,翻了个身。
“你在…睡觉?”许妍语气担忧,“身体不舒服吗?”
“没,只是有点儿犯困。”
“那正好,你过来吃饭吧。陆煦他生日,原本不打算办的,结果一群人心血来潮,又想热闹热闹了。”
“你们吃吧,我就不去了。”她实在没什么心情,“替我向你男友说一句生日快乐。”
“你这是要跟傅斯洲约会去?”
夏虞看了眼窗外暗下的夜色,“没,他在忙。”
她这么一说,许妍更加不会放她一个人在家点外卖了。
“那行,你过来,就这么说定了。”她又补了句,“不用带什么礼物,人到就行。”
夏虞拗不过,只好答应。
毕竟是别人的生日,心情再不好,她还是花了点时间收拾自己,化了淡妆,再挑了件米色长裙。
穿鞋时,她瞥了眼许妍发来的定位。
【仁德巷366号,白夜里】
地点有些眼熟,但疲惫的大脑一时无法提取这份记忆,她没多想,在楼下商店挑了礼物,打车过去了。
白夜里是一个中式会所,沉香袅袅,竹影摇曳。她边进去,边低头给许妍发信息。
【我到了,你们在哪儿?】
脚下刚迈入前厅,就跟一个急匆匆的服务员迎面撞上。
“抱歉小姐,您没事吧?”
对方语气紧张,手中的托盘被撞得微微倾斜,杯里的酒险些洒了出来。
“没事。”她温和地笑笑。
对方感激地擦了把汗,而后匆匆离去。她低头整理衣服,视线不经意扫过前方的回廊。
整个人蓦地僵在原地。
朱漆雕花的回廊下,昏黄灯影中,两道熟悉的身影,在暗光中暧昧纠缠。
女人身着暗红色长裙,面容微醺,双手搂紧男人的脖颈。男人一身白衣,虽没有主动,却也没推开对方。
沉香混合雨后的潮气,压得人几乎窒息,夏虞攥紧手中的礼物,纸袋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她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她阴差阳错来了。
也阴差阳错撞见了不该撞见的场景。
雨水哗哗,顺着檐角坠落,望着傅斯洲与陈思琪相拥的身影,夏虞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不知为何,情绪翻涌到最后,她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只是这结局太过不堪,眼睛发酸发胀,她下意识仰起脸,想将发寒的热意逼退。
抬头的瞬间,却撞见二楼窗边,一双像是在俯视人间的,清冷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