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世（一） ...
-
亡魂服务中心。
林舒呆坐着，手中紧紧攥着水杯。
她浑身发冷，身子抑制不住地在发抖，杯中的水泛起小小的波纹。
李洛诗是她的大学舍友，从18岁到27岁，她们相伴走过九年，是彼此生命中最珍视的朋友。
大四那年，李洛诗进入一家房地产公司实习，毕业后转正成为一名策划专员。后来房地产行业不景气，仿佛有一把刀悬在人们头顶，人人自危。
李洛诗怎么也没想到，那把刀砍下来的方式，竟然是让她背锅离职，没有拿到任何赔偿。
“去仲裁，”好朋友被无良老板欺负，林舒都要气死了，“让他赔钱。”
李洛诗深陷情绪中出不来，哭着说：“我自小被教育要善良、诚实、有责任心，可如今这些我被教育的美好品德却成了别人拿捏我、欺负我的利器。”
“怎么办，”李洛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失业了。”
林舒给她擦眼泪，安慰道：“没关系的，失业没那么可怕。你想啊，其实我们人类跟小动物很像的，会顺应季节和天气变换做相应准备，比如过冬会准备厚衣服，下雨会找可以蔽体的东西，饿会吃东西。小动物也会有找不到果子的时候对不对？那今天就先吃着旧果子，等明天太阳升起，再去找新果子。”
林舒的好心态源于她有无条件支持她、永远为她兜底的父母，但她忽略李洛诗没有。
她不知道李洛诗回家后要面对震怒的母亲，似乎失业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也是，明知女儿最宝贝家中的小猫，忘记关门令小猫溜走，面对女儿的质问也只是不以为然道：“一只猫而已。”
到了这次，则是：“为什么裁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两个月后，尽管李洛诗投出了几百封简历，最后也只收到一个offer，是保险公司的客户经理。
说是客户经理，实际上是电话销售，每天按照公司给的电话名单，逐一打电话过去：“X先生/女士，我是安安保险公司的客户经理小李，我们公司最近推出一款理财型产品，保本保收益……”
她每天像机器人一样，麻木地重复着以上话术。直到有一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李洛诗的声音慢了半拍，但还是按照话术说下去：“奶奶，我是安安保险公司的客户经理小李，我们公司最近推出一款理财型产品，保本保收益，您有兴趣了解下吗？”
“保本保收益啊，”老人说话不快，但咬字清晰，“这是真的吗？”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他们在工作中时常会遇到，也会有对应的话术应付。李洛诗的下唇抽动着，艰难地咽了两次唾沫，还是没能将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术说出口。
“啪”一声，她把电话挂了。
“是我高中的班主任，她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了。”电话里，她哭着对林舒说，“如果她知道当年班级第一的学生现在的工作是打推销电话，会不会很失望啊？”
彼时林舒正蹲在客户公司楼下改方案，来往人多嘈杂，遮盖了李洛诗的哭声。她用左肩夹着手机，手上正打字不敢停：“打推销电话怎么了？你靠自己双手挣钱吃饭，老师会很欣慰的。”
林舒现在才意识到，李洛诗大概是早就生病了。她的驼峰上被压了好多捆稻草，而这件事成为压倒她的最后一根。
她给她的关心还是太少了。
老婆婆见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发直，也不催促，静静等她。
等林舒自己缓过来，走到服务台前，老婆婆才取出表格。
林舒填好表格，说话有气无力：“我要再来一次。”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泪痕，脸色苍白如纸，不忍：“你还好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下吗？”
“不，我要回去救她。”
“好。”老婆婆指着左边的门，“麻烦你从这扇门出去，迎接你的新生。”
……
林舒第三次从床上醒来，印满小猫图案的被子让她有些恍惚，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2015年9月14日16:30。
她回到了大一！
她迅速掀开被子，顺着床边的楼梯往下爬。
床对面的女生正在整理书架，听到声响回过头：“林舒，你醒啦？”
她留着齐肩的中长发，脸蛋圆圆，眼睛大大，一脸稚气未脱，笑起来很可爱，像一只小猫咪。
“李洛诗！”林舒情难自已，一把抱住她，抱住18岁的李洛诗，如同抱住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你，你怎么啦？”李洛诗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面对只认识一个星期的舍友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受宠若惊。
林舒松开她：“你现在忙吗？”
“不忙。”李洛诗摇头。
“走，我请你吃炸鸡。”林舒拉起李洛诗的手。
“现在？”
“就现在。”林舒拉着她往外走。
从宿舍到饭堂这段路，李洛诗偷瞄林舒好几次，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口。
直到林舒端着两份炸鸡坐在她对面，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就我们两个人吗？不叫上她们吗？”
她文静内向，妈妈管教严格，她从小把绝大多数时间放在读书上，是大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小孩”，是同学口中的“书呆子”。所以，她没有朋友，一直独来独往的。
林舒不一样。
她漂亮又活泼，会学习会玩乐，入学第一天就拉着全宿舍的人去校外吃饭，四个性格大不相同的女孩子在一次次举杯中熟络，变得形影不离。开学这一周，她们做什么都是四个人一起，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夜聊。
而现在，是入学以来第一次，她们两人单独出来吃饭。
“对呀，就我们两个。”林舒拿起一根炸鸡腿递给李洛诗，笑意盈盈，“给你。”
“为什么要请我吃炸鸡呢？”
这么明媚的女孩子，跟同学们玩得都好，为什么要请这样无趣的自己呢？
“很简单呀，因为我很喜欢你，我想跟你做朋友。”林舒看着李洛诗的眼睛，真诚地说，“做很好很好的朋友。”
她很灵动，小鹿般的圆眼透着真心。
“谢谢。”
李洛诗低头，害羞地笑了。
“我有朋友了。”
“快趁热吃，”林舒催促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嗷呜一大口，李洛诗咬下，蹭得嘴边油油的。
“超级好吃！”她的腮帮子鼓起，说话含糊不清，“你快尝尝，真的好吃。”
“好。”林舒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眼睛始终落在对方身上。
这一世，可不能再让悲剧发生了。
吃完炸鸡，李洛诗作为班长要去开会，林舒在校园里独自散步。
第一世她在2024年12月19日23:50被刺身亡，不知道凶手是谁。到了亡魂服务中心，因为不想当非洲行军蚁而选择重生；
第一次重生，来到第二世，她回到2024年12月18日23:50，她去便利店买橙子汽水时撞到一个男生，当时还不知道他是谁。19日23:50，她再次被刺身亡，因为不想当非洲行军蚁再次重生；
第二次重生，来到第三世，她回到2024年12月16日16:30，在北辰市参加年会。她想知道为什么直属上司温昊殷会在17日后消失，但最后还是没弄清原因。18日晚上，她在便利店里再次撞到那个男生，竟然是高一同学陈彦森，她向他求助，他答应并抓住凶手，没想到凶手竟是前男友余嘉城。在派出所门前，她接到李洛诗的电话，听到她的遗言，慌乱中她走到马路上被车撞死。
这次，她依旧选择重生。
现在，她第三次重生，来到第四世，回到2015年9月14日16:30，这次距离出事还有很多年，足够她慢慢处理事情。
第一，她要好好陪在李洛诗身边，陪着她修正她的人生。这是她这次重生的目的；
第二，她要跟余嘉城保持距离，不能在一起。幸好，现在她还只是他的追求者而不是女朋友，这件事办起来容易多了；
第三，她要好好积德，积大量的功德，争取分数高一点，拥有下一世的选择权；
第四，还有第四件需要做的事情吗？
她思来想去，最后一拍脑袋：陈彦森！
怎么可以忘了救命恩人陈彦森呢？！
林舒记得高一班级有个微信群，全班同学都在群里。她搜索关键词找到群，点开群成员，挨个点开头像看昵称。
找到了，他的微信名字就叫陈彦森。
她点开他的头像，干脆利落地发送添加好友申请。
林舒不断从脑海中搜索关于陈彦森的零碎记忆。陈彦森也考进了南苑大学，她在光荣榜上看到过，但是是什么专业呢？
第一世她把全副心思都在余嘉城身上，根本没关注过其他人。她苦思一分钟，放弃了。
就在这时，陈彦森刚好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林舒马上发过去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嗨，陈彦森。】
对面依旧惜字如金：【什么事？】
林舒飞快打字：【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依旧很符合他的性格：【？】
林舒：【说笑的，你现在有空吗？我请你吃烧烤。】
陈彦森：【无功不受禄。】
林舒：【你有功，大大的功。快来一饭，我在这等你。】
一饭靠近男生宿舍，林舒专程走了半小时路程来到这里，是对恩人陈彦森极大的敬意。
五分钟后，陈彦森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林舒第一次见18岁的陈彦森。
18岁的陈彦森跟27岁的陈彦森有点像又有点不像，虽然高冷痞气的气质一点没变，但是左手没有疤痕，自我防御的气息没那么重，脸上带着些许稚气，显得整个人更柔和一些。
他上身穿一件浅蓝色衬衫，下身……
长裤？
搭配是挺好看的，少年感满满，显得人有活力，但问题是——
她想看看他的左腿啊！
林舒皱眉，紧紧盯着他的腿，没留意人已经走到面前。
“你找我？”
林舒没反应。
陈彦森俯身，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林舒？”
“啊，我，那个……”这下，林舒是回过神来了，连忙收回眼神。
她手忙脚乱地招呼陈彦森坐下：“坐，请坐。”
陈彦森看着摆满一桌子的烤串，迟疑着坐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手里就多了一串烤鱿鱼。
“吃吧，别客气。”林舒目光灼灼。
陈彦森心里盛满疑问，但在对方热烈的目光下实在无法开口推脱，只好象征性吃了一口，趁机开口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以及——”他指着烤串，“为什么要请我吃？”
为什么？
林舒有点头疼。
刚刚李洛诗问她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现在又轮到陈彦森提问了。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他上辈子救过她吧？
情急之下，她灵机一动：“就当是……庆祝我们有缘成为大学同学？”
理由稍显牵强，但勉强说得过去。
估计陈彦森也觉得听起来怪怪的，但一时没能反驳，也就没再追问了。
这一关过了，还有一关。
林舒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
她拿起大瓶可乐一股脑往陈彦森手边的杯子里倒，说：“吃烧烤怎能没有可乐呢？来，我们干一杯。”
可乐咚咚咚落入纸杯里，泡泡已经与杯口齐平，但林舒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陈彦森眼看可乐就要溢出，连忙伸手稳住可乐瓶，却没料到杯子如此凑巧地倒下，可乐顺着桌子流下，滴在他的裤子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林舒噌一下弹起，一扭身来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帮他擦裤子。
“真是不好意思，我这笨手笨脚的，把你裤子都弄脏了。”
“没事。”陈彦森抖了抖裤腿，“洗洗就好了。”
“真抱歉，可乐沾身上黏黏的，你要回宿舍换裤子吗？”
“不用了，没沾多少。”陈彦森坐下，继续吃刚刚只吃了一口的烤鱿鱼。
林舒也回到座位上。
刚刚这一番操作实在是下下策，但无论如何，林舒的目的是达到了，想要的答案也知晓了。
——他的左腿完好无缺。
也就说明，那场意外还没发生。
林舒松了口气，心头大石落下，话也多了。
一顿饭下来，林舒讲话的时间占了九成，剩下的一成则是陈彦森回答林舒问题的时间。
林舒得知陈彦森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住在男生宿舍菊16，学校的最西边。
他们这届高考生中，只有三人考入南苑大学。
明天开始军训。
本来她还想试探他有没有重生，斟酌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吃完烧烤，他们走出饭堂。
饭堂外有五六个摊位，是社团招新摆摊。其中一个摊位的师姐迎上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师弟师妹，有兴趣加入我们青年志愿者协会吗？”
志愿者。
这可是积德的好机会！
林舒眼睛一亮：“有什么部门？”
“有秘书处、组织部、社会实践部、广告部、服务队。我们协会定期去支教，举办旧衣回收、上门洗饮水机、海边捡垃圾等活动，做的事情都是很有意义的。”师姐努力介绍。
林舒正认真听着师姐介绍，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右肩。
她往右边一看，对上陈彦森疑惑的眼神。她意识到不是他拍的，于是扭头往左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她条件反射后退一步。
是余嘉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