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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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未见，林舒花了点时间才把他认出来。
陈彦森是她的高一同学，也是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听说，学校现在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但是林舒跟他不熟，甚至可以说是陌生，高中三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对他的印象仅在于，大家说他是冷面校草，以及，他读书时挺顽皮的。
她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他从教学楼二楼一跃而下，在众人惊呼中气定神闲地站起身。
多亏了他，趁着晚自习翻墙出去买鸡腿的她少挨了一顿骂。
在这里重遇他，她很是意外。
“陈彦森，你还记得我吗？”
陈彦森的眼睫微动，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惊讶，但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了。林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林舒。”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很淡，就跟他的表情一样。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林舒笑容灿烂，朝他走了两步，“这摩托车是你的吗？好酷啊！”
虽然她的本意是套近乎，但这也是她的心里话。
黑色车身，完美线条，如同一匹低伏的猛兽，等待主人一声令下便如离弦之箭射出，夜间宽敞的道路是它的主场，它能冲破一切桎梏。
陈彦森看了她一眼，拿起头盔戴上，语气依旧淡淡的：“这个点在外面，余嘉城不担心你吗？”
林舒愣了一下。重生两次，她的时间有些混乱，若不是他提起，她都快忘记这个分手一个月的前男友了。
“我们分手了。”
系扣子的手顿了顿，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抱歉。”
“没事。”林舒是真的不在乎这个前男友，她又向陈彦森走近两步：“可以带我兜兜风吗？”
一见面就叫别人帮忙，换谁都不愿意，她得先跟他混熟一点。
陈彦森没回答，就在林舒以为他会直接开车离开的时候，一顶黑色的头盔递到她面前。
这一递，把破冰的机会一并递过来了。
“谢谢。”
林舒连忙接过，却发现戴上头盔后视线受阻，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变得笨手笨脚，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将扣子系好。
忙乱之时，一双手伸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扣子。
这双手极其好看，瘦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显得圆润干净，看起来就很适合弹钢琴。
她抬头，对上这双手的主人的眼睛。
只一秒，头盔的镜片就被盖下。
“上车。”
惜字如金。确实如传闻一样。
林舒心里嘟囔一句，坐上摩托。因为两人不熟，她没像电视剧那样抱着前面的人，而是抓住车身两侧。
林舒：“我好了。”
话音刚落，引擎在一瞬间运作，苏醒的猛兽在便利店门口留下一道残影。
车后座翘起向前倾斜，她自然滑向陈彦森，眼看就要贴上他的后背——不行不行，得守女德！她拼命抓紧两边往后挪，好让两人之间空出安全距离。她刚松了口气，结果一个不留神手一松，呲溜滑下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算了，她放弃挣扎，摆烂了。
他们最后在江边停下。
林舒翻身下车，取下头盔，心里盘算着该说点什么跟他拉近距离，却被对方抢先一步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林舒本想说“咱们老同学，没事就不能找你唠唠嗑吗”。但转念一想，两人九年没见了，她甚至都没加他微信，说这话显得太假了。
“是。”她承认。
陈彦森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很奇怪，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她自嘲地笑了，“但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27岁是一个很神奇的节点，有人结婚，有人生子，有人买房，有人事业顺利成为公司骨干，有人四处旅游，也有人分手，有人被裁，有人父母重病，有人为下一个月的房贷头疼，有人唯一的消遣是上网。
身边的人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烦忧，她不忍心让深陷泥潭的人腾出手来拉自己一把。有些话，似乎对一个不熟的人更好开口。
“我死了，死了两次，我不知道是谁杀了我，所以我重生后无法报警，也不知该如何躲过这一劫。”
“每一次我都死在19日23:50，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死局，我破不了。”
“你明晚能不能来我公司楼下，帮我确认下凶手的特征，然后在我死前告诉我。如果我还能重生，我就有头绪了。”
“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会支付你酬金的。”
“当然，你可以拒绝我，你没有义务帮我。”
陈彦森听完，没有说话，牢牢看着地面，似乎要将地面看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重生了，知道自己明晚会死，但不知道凶手是谁。”
“对，”林舒尴尬地抿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但……”
“我相信你。”
林舒惊讶地抬起头。
陈彦森背光而站，橙黄色的路灯将他全身包裹住，也让他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一次，林舒觉得这个老同学似乎不如传闻般冷漠。
“明天，我去接你下班。现在，”陈彦森拍了拍后座，“我送你回家。”
“那酬金方面，这个数能接受吗？”林舒用手机计算器按了四位数，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看数字，也没有回答问题，只是说：“上车吧。”
回到家楼下，林舒将头盔还给他，道谢后准备上楼。
“林舒，”身后人叫住她，“不要担心。”
“谢谢。”她很是动容。除了这一声谢，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
林舒重生两次后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太阳都会照常升起，人都要正常生活。
她跟无数个平凡的早上一样，迅速洗漱后抓起包包出门。而丁敏也像无数个平凡的早上一样，把她送到门口，目送她跑下楼。
但今早有例外。
她看到楼下那辆有点眼熟的摩托车，和倚靠在摩托车边的人时，惊讶得瞌睡虫都跑掉了。
“陈彦森？”
“早。”陈彦森把头盔递给她。
林舒的手是自然地接过头盔，但脑子还没运转过来：“你是来找我的？”
“是。”
“可我不是约你今晚吗？”
“我顺路来的。”陈彦森说着，跨步上车，“上来。”
“上……哪？”她实在想不到陈彦森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她家楼下的原因。
“送你上班，再跟你确认一下今晚的细节。”
“哦……”林舒戴上头盔，上车。
不得不说，上班高峰期坐摩托车比公交地铁方便多了，她比平常早15分钟到公司楼下。
下车后，林舒归还头盔，刚想走，辫子却被一把拽住。这是她始料未及的，所以她的下半身向前，上半身还在原地没动，场面有点滑稽。
“你干嘛？”要不是有求于他，以她的性格，她真的会动手。
“我没加你微信，”陈彦森一脸无辜，“也没有你电话。”
“加加加，都加上。”林舒打开二维码，趁他扫码的间隙偷瞄他几眼。
他这调皮的动作和这无辜的表情，出现在两人半生不熟的关系里，这合理吗？这符合他性格吗？
虽心里有疑惑，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你今晚11点半在楼下等我，找个地方藏好，我大概会死在前面那个路口。”
她指了指前方的路口。
她再次叮嘱：“记得确认下凶手的特征，我会努力剩一口气等你来告诉我的。”
许是她说得太坦然了，陈彦森的脸色有点凝重。
“没事，”林舒用力拍拍他的手臂，反过来安慰他，“你干得好的话，我下辈子还找你哦。”
23:40。
林舒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梯按钮。
五分钟后，她来到楼下。
按照与陈彦森的约定，她往第二世回家的方向走，因为那边有其他办公楼，方便他藏身。
她装作无事向前走，实际上紧张得手心冒冷汗，只能紧紧抓住背包的带子。不害怕是假的，豁达也是假的，自杀的人尚且会在动手前后悔，何况她根本不想死呢？
但此刻她别无他法，只能以自己为饵，引出凶手，争取下一次活下来。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从未觉得几分钟的路程会这么远，远得似乎永远无法抵达。
这次她依旧小心谨慎，打醒十二分精神，微微低头，眼珠子滴溜转，竖起耳朵。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当右后方传来风声时，她知道来不及了。
砰——
哐当——
小腹没有被刺中，身后传来倒地的声音，林舒猛然回头。
一把水果刀落在她的脚边。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距离，陈彦森将一名男子反手按倒在地。男子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模样。
不是让他躲在暗处观察特征吗？怎么跑出来了？他不要命吗？
“把刀踢开，扯下他的口罩。”陈彦森大喊。
林舒立即回过神来，把刀踢开，疾步跑到男子面前，用力扯下他的口罩。
这口罩一扯，三人都愣住了。
“是你，”林舒抑制不住地发抖，“居然是你。”
她怎么都想不到，三次持刀杀她的人，竟是与她分手一个月的前男友余嘉城。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家看到地面有刀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陈彦森率先反应过来，他看到林舒呆滞在原地，便向围观群众求助：“请帮忙报警！”
不知谁应了一声：“已经报警了，五分钟后到！”
林舒的大脑已不会运转，她呆呆看着余嘉城，不明白这个相伴五年的人，为什么会对她痛下杀手。
自高一无意间听到他弹《花之舞》钢琴曲开始，她就喜欢上余嘉城。从高一到大四，她一直追随着他，直到22岁那年，她终于等到他的一句答应：“那我们试试吧。”
她是极其喜欢他的，也曾视他为相伴一生的人。也许是因为太喜欢了，她无法接受这份感情蒙尘。
一个月前，她无意间看到他跟他妈妈的聊天记录。
余嘉城妈妈：【她配不上你。】
余嘉城：【同等学历样貌家境的女孩子，没有比她更好拿捏的。】
余嘉城妈妈：【那你打算给她多少彩礼？】
余嘉城：【她说还不想结婚。】
余嘉城妈妈：【把她肚子搞大，她就只能乖乖嫁进来，到时彩礼都省下了。】
等余嘉城回来，林舒把手机递给他，屏幕显示以上对话的页面。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林舒。”余嘉城拉住她。
林舒很平静：“我们分手吧。”
“林舒，对不起。”他试图挽回。
但林舒没有理会，推开门扬长而去，还未走远就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删掉。
她向来果断、敢爱敢恨，也懂得自爱而后爱人，她能够接受对方不爱了，甚至爱上别人，但不能接受对方不尊重自己。
身边人都说，你追了他七年，在一起五年，人生中花了十二年在同一个人身上，不觉得可惜吗？
“不觉得可惜，”林舒回答，“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事件决定。”
她不觉得可惜，看到他做出如此偏激的行为后，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定。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余嘉城目光凶狠，被警察提起来仍倔强地回过头盯着林舒，一字一句地说：“你只能是我的。”
林舒正想说什么，余光看到金属物件闪了一下。人处在极度震惊与恐慌的时候，对外在环境的敏感度会加强，她不由自主地向闪光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陈彦森弯腰拉下卷起的裤子，露出部分是金属假肢。
他直起身后对上林舒的眼神。
从他失去左腿到装上假肢，他收到过各种眼神，好奇、惊讶、担心、关心……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人眼里看到自责。
极其强烈的愧疚像黑色的乌云压在她头顶，陈彦森眼睁睁看着她逐渐变小，矮一寸，矮两寸……
“我已经很习惯了。”陈彦森语气平和，极力与她头顶的乌云对抗，“而且，我没有受伤。”
林舒已经快被乌云压成小人国的原住居民了，喉咙哽了哽：“是怎么伤到的？”
陈彦森言简意赅：“校车着火了。”
林舒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随后来到的警察叫住。警察将两人分别带上不同的警车去往派出所。
做完笔录，林舒看了看时间，现在是20日00:38，这次她算活下来了吗？
陈彦森还在办手续。林舒靠在派出所门边。她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待会请他吃烧烤吧，帮了大忙的朋友得好好珍惜。
正想着，手机突然亮起，是好朋友李洛诗来电。
“喂，”林舒接通电话，语气因对面是好友而变得俏皮，“这个点找我，是要请我吃夜宵吗？”
“林舒，”对面的声音非常虚弱，“我，我好疼……”
握住手机的手一紧，林舒的身子僵住，抬腿往外走：“洛诗，你怎么了？你现在在哪？”
李洛诗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我不知道会这么疼……但幸好，马上要结束了。”
“李洛诗，你别做傻事。”林舒浑身发抖，“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哪？”
李洛诗似乎轻笑一声：“早知道，今晚应该吃一顿炸鸡呢。”
林舒发疯一样大喊：“李洛诗！李洛诗！你不要睡，快跟我说话！”
“你等着我，我马上到，你不准睡！”
她慌得六神无主，已不会思考，跌跌撞撞跑到马路边拦车，可是出租车的车顶灯都亮着“满客”二字。
她一边喊着李洛诗的名字，一边像无头苍蝇往前走。在外人看来她的行为十分怪异，但她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嘟——嘟嘟——
砰——
她腾空飞起，重重摔在地面上，背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她偏过头，看到一个没见过的平安符。
一个传统的黄纸红字平安符。
好奇怪，她从来没在背包里放过平安符，背包是今早丁敏递给她的，那是谁放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汽车发动机就在她的脸上，她听到车轮碾压身体发生嘎吱的声音。
“林舒！”
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撕心裂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世（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