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的蓝眼睛》新神

5、方海篇:爱无声却有形 方海还

　　方海还记得，那天的病床比现在这个还大，里面有两张床，床上的两个都是他的至亲。
　　他站在两张床的中间，静静地站着，矮小的身子跟床沿差不多高，正好够他看到爸妈的脸。
　　他甚至还记得那天，他心里还在想，是先到爸爸跟前，还是先到妈妈跟前呢，有先后顺序是不是代表爱也有先后，他们会不会生气。
　　那个时候他十岁，被人生教的第一堂课就是生离死别。
　　现在呢？用叔叔的去世来做随堂考试吗?
　　方海轻轻拍了拍阿梅的手，脸色平静地走到叔叔的床边，他想看看叔叔的脸，看看他的表情，他试图通过这些找到叔叔和爸爸妈妈的联系。
　　他找到了，他们离开的表情都是痛苦的。方海闭上了眼睛，泪水却依旧从眼角的夹缝里逃离出来，他不明白这些针对他的困难究竟要证明什么?
　　证明他是一个坚强的男孩吗?
　　谁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

　　方海胡思乱想了很多，终于止不住的泪水像喷泉一样爆发了出来。病房里没有了安静，只有他诉说这些年来受到的委屈和冷落的声音。
　　阿梅的妈妈也红了眼睛，忙跑到方海的身后，抱着他。
　　方海在她的怀里肆意地哭泣着，阿梅双手缠住爸爸的脖颈，脸埋在他的肩窝，一点一点啜泣着。
　　方海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才停下，他知道马上就会有护士带着人来把叔叔运走了，他还想再看看他。
　　他趴在床边，叔叔的那张脸很丑，黑麦的肤色，褶子像草丛一样的多，尤其是眼角，皱着眉头，更是丑死了。
　　不是说丑人都长命吗?为什么你不是。
　　不是说老实都好运吗?为什么你同样不是。
　　为什么?
　　但即便方海的脑海里蹦出来无数个为什么，该来的护士，该来的推车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把叔叔带走了。
　　病房里没有了身死的人，而几个心死的人一直到看不见叔叔了，都还没缓过神来。

　　他们走出医院时，太阳正好落山，天边看不见橘红的光，暗蓝的天空中只有点白云还在飘。
　　这是白天和黑夜的交织点，也就是蓝调时刻。
　　方海永远记住了这一瞬间。

　　到家时，阿荒正躺在沙发上睡觉，电视机还在放着动画片，方海静静地走到他身边，把他抱起，送到卧室里睡觉。
　　阿荒在他怀里安静极了，五岁小孩的稚嫩，让方海也觉得自己老了，是大人了。
　　方海轻轻把阿荒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掩上门。

　　叔叔的房间就在旁边。
　　阿梅的妈妈在回来前还跟方海说过，可以收拾一下叔叔的房间，人走了也要干干净净地走，房间干干净净，衣服裤子干干净净。
　　方海其实很少去过叔叔的房间。
　　他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练习调酒，回来已经深夜了，叔叔也差不多刚收工回家。叔侄俩会吃一顿夜宵，收拾收拾就会各自回房间睡觉了。
　　方海打开灯，叔叔的房间有些凌乱，但布置很简单，除了一张床，床边的桌子和衣柜之外，就是一些工具箱。
　　他找着能落脚的地方，走到叔叔的床边，抬起那些个工具箱搬到房间的角落，垒起来，显得不那么占地方。
　　方海喘了几口气，才搬完，一屁股坐在床上，叔叔的被褥有股成熟的味道，一种烟味和其他味道夹杂的感觉。
　　他向来不说什么关心的话，叔叔也同样没说过，但叔叔从来不反对方海的做法，只要方海提什么要求，他都尽他所能去满足。
　　还记得有次，方海为了吃一根烤肠，放学跑到摊位前面，结果摔了一跤，把腿磕破了。叔叔事后还评价呢，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小孩从学校到家一直举着一根烤肠，一边吃一边哭，哭了一路，大人也看了一路的笑话。
　　那时候方海的父母还在，但都有任务在身，叔叔就特意从自己家赶到方海家，给他擦药，给他做晚饭。
　　方海回忆起来都还记得，叔叔也是从这个房间，从那个床头柜拿出药来的。
　　对，就是眼前这个床头柜，方海偏过头去。
　　可是他才发现眼前的床头柜干净的可以说不像话，特别在这个地方。
　　叔叔每天要干体力活，脏乱是常事，所以不怎么会去收拾房间。
　　要不是方海搬走了那些个工具箱，不然他还真可能注意不到它。
　　方海探着身子向前，推开柜门，里面只放着一张存折和两个本子，一个看着就知道被翻过了很多遍，以至于每一页的页边都翘了起来，还有一个已经泛黄得不成样子了。
　　他打开存折，上边最后一行存取款的记录是在五年前，一笔定期五年的存款，后边的落款印的是方海父亲的名字。
　　这笔钱是怎么回事?方海也不清楚，只好翻了翻后边那本翘边的本子。
　　第一页翻开，里面安静地夹着一张银行卡，方海拿起来，露出后边的文字，是叔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勉强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

　　“方强啊，你们两口子也真是，说走就走了，就留了一张存折，我给你们存起来，以后就给海子买房子讨老婆用。”
　　方海看到这里，突然想笑，他可讨不了老婆，男的可以吗，不接受的话，可以马上活过来揍他一顿。
　　“我的钱都放这张银行卡里面，就给海子当生活费用，海子要读书，以后挣大钱，会有出息，总有你俩偷着乐的时候。”
　　第一页就写了这些，方海眼神复杂，愣了一会儿，继续翻下一页。
　　可从下一页开始一直到结尾全都是叔叔的记账数据，记录着每一天的收入和支出明细。
　　叔叔有烟瘾，一天要抽好几次烟，为了省钱，他把一根烟分成几次抽，每次熄一点抽一点，一包烟也能顶十天半个月。
　　这些花费在他自己身上的开支一个月比一个月少，除了每个月固定的给前妻和阿荒的生活费，花费在方海身上的倒是日渐增多。
　　第二个本子，虽然泛黄但是里面的内容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方海刚抽出来这个本子，就看到了本子的封壳上写着“我家海子的观察日记。”
　　这是妈妈的字迹，方海还能记住，于是翻开细看了起来。

　　周日下午14:00 晴
　　“坐月子第一天，原来这么无聊，我好烦啊，但是看着我的神兽睡在旁边，心里倒是安定不少。要是方强这家伙也在就好了，任务要紧但是也要注意安全。我可是按照你说的了，就给我们家神兽取名海字了，不然，就看现在，这个小宝贝还打鼻涕泡呢，干脆叫方泡好了，哈哈。”
　　周五 晚上20:00 雨
　　“我可不是三分钟热度，这几天太忙了，以前没见过的亲戚居然都来了，我还要下床去给他们做些吃食，但是他们看见海子都高兴的不得了，果然吧，还是我家的孩子有魅力，海子肯定会继承我的美貌的。”
　　周一 下午17:00 晴
　　“隔了这么久没写，我得要澄清一下，因为我做了七天的月子就回去工作了，有些任务还是需要我的，哈哈，能力强的人还是在哪里都被人需要的。回归正题，今天！海子！满月啦！我赶回家，不能错过海子的抓周仪式啊，不过我不知道他抓到杯子是啥意思呢，有大师解答吗?”
　　周三上午10:00 多云
　　“海子一周岁啦，刚好我和海子他爸都休假，我们去看海咯！海子可以认祖归宗了哈哈。今天，海子看到大海居然立正了，我们顺便教他怎么敬礼，他举起手的时候，别说，还真是有模有样的，以后送他当兵去，绝对是最帅的兵哥哥。”
　　...
　　“海子两岁啦！我却越来越忙了，这次不能回家给海子庆生日了，但是我之前立功了哦，海子，妈妈厉害吧！”
　　...
　　“海子三岁啦！”
　　...

　　方海平静地翻着。
　　这本日记一直记录到他十岁，每隔一段时间的成长都有几张照片贴在下方。
　　他轻轻地抚摸着这些照片里面的人儿。
　　方海的记忆里，爸妈总是在出差，逢年过节能见上几面也不容易，以前他有时会望着窗外发呆，想着是自己太过累赘还是父母不够爱自己。
　　在他认出这本日记是妈妈的笔迹时，他有点害怕，他担心这个本子里都是后悔生他的话语，他担心这个本子里没有一句是妈妈爱他的话语。
　　事实是，里面确实没有一句话提到过爱字。

　　方海合上日记本，把存折和这两个本子放回原处，推上柜子。
　　一切无声，没有悲伤，没有确幸。
　　原来他是一个瞎子，家人的爱无声，却有形，那些挥舞的手语被他视若无睹。
　　但是命运向来不开玩笑，一切的安排都是注定，他必须接受，哪怕是亲人的离去。他已经下定决心要靠自己撑起方家了，无论有多难，人活着就有希望，光亮着就能往前走。
　　以后阿荒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这是他的责任，无可推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