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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他们的眼睛 ...

  •   他们的眼睛里燃着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黄浊的眸子死死黏在冒着热气的粥桶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多踏一步。

      苏玉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再次绷紧,她从未见过这样光景。

      这群矿工衣衫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有的衣摆早已破烂得遮不住身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伤口与冻疮,有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混着矿尘,凝成了黑褐色的硬痂。

      他们的脚步拖沓沉重,每一步挪起来都像是要把自身埋在这山口里,可眼底翻涌的饥饿之中,分明藏着一股压不住的求生欲。

      许是这稀粥的香气在死气沉沉的矿场里太过勾人,这群矿工终于壮着胆子,互相簇拥着挪了过来。

      直到这时,苏玉淑才看清了这群人的模样。这里人人都佝偻着脊背,浑身覆满了蓝灰色的矿尘,杂乱的头发沾着灰土,牢牢贴在额头上,眉眼都被粉尘糊住,根本辨不清本来的面目。

      那一双双浑浊却又透着饥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们挑来的粥桶,像是凝望着救命的稻草。

      “你们……”

      “让一让,都让一让!排队打粥,谁也不准抢!”白姐连忙放下担子,张开双臂挡在了粥桶前。她语气严厉,却藏不住一丝无奈:“都规矩点,每人就一碗粥一块饼,抢了也没有多余的!”

      她狠狠给苏玉淑递了个眼色——

      在这种地方,心软和怜悯只会把自己变成别人的盘中餐,唯有强硬起来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大家都是可怜人,到了这步境地,谁又能顾得上心疼谁呢。

      苏玉淑立刻回过神来,她拿起长柄木勺敲了敲桶沿儿,又大声道:“排好队,一个个来!”

      她刻意压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粗哑些,手稳得没有半分晃动,一勺舀下去刚好满一碗,不多不少,绝不会给前面的人多占半分便宜。

      押送矿工的守卫们恰到好处地驻足在粥棚两侧,他们也只得慢慢排起队,一个个挪着脚步往前蹭。

      拿到粥和饼的人连忙小心翼翼地端到一边,生怕洒出一滴。他们迅速寻了一处墙角,又或是石头缝的隐蔽处,迫不及待地就把饭往嘴里扒。

      他们吃得狼吞虎咽,仿佛已经饿了很久,就连掉在手上的零星饼渣也舍不得浪费,总要伸出舌头舔舐干净。

      鸩站在一旁帮着分发麦饼,指尖触到的饼硬得硌手。说句实在话,这种吃食扔在京城的大街上,狗都不会多闻一下。

      可在这里,这却是能让这些矿工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没一会儿,大半桶粥就见了底。排在队尾的几个老矿工望着快空了的粥桶,脚步都顿住了。

      没人开口争抢,他们默默攥着衣角站在原地,眼底那点盼头一点点暗了下去。

      苏玉淑望着缩在角落的那几个身影,握着木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她刚要把自己桶里剩下的小半桶粥分出去,胳膊就被白姐狠狠撞了一下。

      白姐借着递饼的空当,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剩下的是给灶房留守的人留的,你给了他们,我们今天就得饿肚子。在这种地方,饿肚子的人熬不到明天。”

      苏玉淑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几个矿工饿得发绿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我第一天到这儿,还不太饿。”她低下头,“我能不能只把自己那份给出去?我不会动大家的吃食。”

      白姐愣了愣,看着苏玉淑低垂的眸子,终究没再拦着,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她悄悄挪了半步,挡住了不远处守卫望过来的视线。苏玉淑趁机端出自己留的那碗稀粥,又摸出分给自己的那块硬麦饼,刚要递过去,那几个老矿工反倒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敢接。

      他们早被这矿场磨掉了争抢的胆子,哪怕饿得眼冒金星,也不敢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玉淑愣了一下,干脆直接把粥和饼放在最前面那块石头上,退后两步开口道:“放这儿了,你们分着吃吧。”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年纪最大的老矿工哑着嗓子道了声谢,才颤巍巍走过来,把东西分成了几份。几个人捧着碗小口小口抿着,最后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苏玉淑别开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闷得生疼。

      这哪里是什么矿场,根本就是吃人的阎王殿。

      吃得快的几个矿工已经陆续把碗交了回来,杂役们也不擦拭,只把这些被舔得发亮的碗摞进筐里。她混在女工堆里,闷头收拾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堵着说不出的难受。

      她原本以为,东梁国泰民安,纵使官场鱼龙混杂,总有贪墨的蛀虫侵吞民脂民膏,百姓好歹也能讨一条活路。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开出这样一座吃人的活地狱。

      无数劳工埋骨矿坑,只换来了上位者的金山银海,到最后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这些矿工和寻常挖矿的工人截然不同。按理说,靠挖矿讨营生的人长年在矿洞里不见天日,皮肤本该是泛白的才对。

      可苏玉淑仔细打量一番,面前这些瘦骨嶙峋的矿工,个个浑身黝黑。

      那是长期被烈日烤晒熏出来的黑,再加上蓝灰色的矿粉嵌进皮肤褶皱里,怎么都洗不干净,远远望去,每一个人都像是刚从烂泥里刨出来的游魂。

      她心里猛地一沉,一个骇人的猜想浮上心头。这些人根本就不是靠挖矿讨生活的正经矿工,分明是被强押到这里做苦役的囚徒,多半是获罪的流民,或是被强掳来的佃农。

      可这蓝色矿石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松州的知州和统制又在哪里?这么大的阵仗,他们不可能不知情,难道地方官员和军队也牵扯其中?

      难不成……这里根本就是他们一手操办的?

      苏玉淑越想心越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手里摞着的空碗“哐当”一声撞在一起,尖锐的声响引得守卫皱紧了眉头,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投了过来。

      她慌忙稳住身形,借着低头收拾东西的动作掩饰住脸上的神色,可后颈的冷汗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顺着脊背缓缓滑下。

      鸩不着痕迹地凑了过来,她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比比划划地对着苏玉淑无声咒骂,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正在数落妹妹的严厉姐姐。

      接着她又转过身,连连对着陪笑,喉咙里还发出了几声呜咽的声响。

      “这莫不是今天新来的那两姐妹?”

      “应该没错,许大哥说过,其中一个是哑巴,刚才摔东西那个,应该是有点聋的。”一名守卫摇了摇头,“算了,新来的本来就毛手毛脚,懒得管她。”

      “许大哥可真会挑人。”另一个守卫嗤笑一声,“平日里装得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谁知道从哪儿找来这么两个人,指不定是要讨好上头呢。”

      “算了……别说了。这年头,想不做伤天害理的事都难,弄来两个残废算什么事。”

      两人唏嘘着摇了摇头,转身慢悠悠踱回矿口,没再往这边多看一眼。

      苏玉淑攥着碗沿的手慢慢松了松,后背的冷汗早已经把里衣浸得发潮。她抬眼看向鸩,对上对方不动声色递来的安稳眼神,轻轻点了点头,慢慢把摞歪的碗重新摆整齐。

      白姐收拾好扁担,见打饭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便招招手催着二人离开:

      “走了走了,把东西送回灶房,咱们今天的活就算完了,下午轮不到咱们下矿送水,能歇小半天呢。”

      女工们收拾好挑子,返程的担子明明轻了不少,可苏玉淑的心情却怎么也轻快不起来。她的面巾早糊了厚厚一层灰,就连睫毛上都落了一层淡淡的矿尘蓝。

      这些矿工经年累月在这里,只怕——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忽然从旁边山石后传出来。苏玉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缩在石缝里,整张脸被矿尘糊得发青,正捂着胸口不住咳嗽,每一声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嗡鸣,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白姐一把拉住苏玉淑的袖子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道:“别过去,这是得了肺痨,没几天活头了,沾染上我们都要遭殃。”

      她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身体挪动不了半分,她看着那老人咳得浑身发抖,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死死抓着石缝,指甲缝里全是黑紫色的矿泥。

      他咳到最后连腰都直不起来,却连一声痛都不敢大声喊,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憋得满脸通红。

      “咳!”

      又是一声剧烈的咳嗽,这一次,老人脚边那块沾满灰的巨石上,落了一片刺目的红。
      那血混着矿尘,一滴又一滴地落在灰扑扑的石头上,红得扎眼。

      在一片混沌的蓝里,唯一的红竟是鲜血。

      老人咳得脱了力,顺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了,只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架快要散架的旧风箱。

      “来两个人!把他抬走!”

      不远处的守卫听见动静,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人群里走出两个面无表情的矿工,熟门熟路地架住老人的胳膊,就要往无人的山沟拖去。

      老人此刻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只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望着矿口的方向,眼角慢慢渗出来的泪,混着灰渍滑了下来。

      苏玉淑怔在原地,她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被这蓝色的巨兽所吞没,而所有人却都习以为常地注视着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反抗?

      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他们不怕吗?不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吗?

      “挺好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说话的是个瘦小的女工。她两颊深深凹陷,一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死人。

      “什么?”

      苏玉淑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她想不通,也理解不了眼前的一切。这里的一切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这是地狱。是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地狱。

      “挺好的,死了就解脱了。”女工忽然笑了出来,她的眼睛依旧是那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嘴角却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都死了才好。”

      “走吧。”白姐又拽了拽两人的胳膊,“别瞅了,这种事儿天天都有。只盼着咱们要么死得痛痛快快,要么……这事儿千万别轮到咱们头上。”

      “不对。”

      苏玉淑艰难地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止不住的颤意:“这不该是这样的,人活着,怎么能任由人这么糟践?”

      女工脸上那抹诡异的笑瞬间僵住,白姐吓得脸色都白了,连忙伸手捂住苏玉淑的嘴,把她往自己身后拽,连声音都抖了:“你胡说什么疯话!不要命了?”

      鸩也立刻转身上前挡在苏玉淑身前,幸好刚才那阵动静早把旁人引开了,周遭只有她们几个,没人听见这句犯忌讳的话。

      白姐松开手,捂着胸口吓得直喘气:“你第一天来,还摸不透这里的规矩,这种话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这儿的人哪还有胆子想什么该不该,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哪敢想别的?”

      苏玉淑顺着白姐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刚才那位老人眼角混着灰的那滴泪,蜿蜿蜒蜒,淌进了她的心底。

      “要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只怕我这余生都没法安心。”她扯出一抹笑,双手从胸口摸索出什么,眼底翻涌的倔强足以劈开眼前这座困着所有人的山,“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这是他的命啊!”

      白姐慌得连忙去拉苏玉淑,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只抓得一片空。那道果决的身影,早已大步朝着高处走去——

      “我有办法救他!”

      苏玉淑高高抬起手,一块红布缠在她手中,顺着山风缓缓飘展开来。

      像是一面不朽的旗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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