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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人生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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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如同记忆般被清退,文档回归空白后,陈念的心仍旧无法平静。
望着闪烁的光标,她的思绪彻底纷飞。
或许从陆严风下车的那一刻起,内心就已经乱了套。
如同沉寂百年的古树,枝丫间凭空冒出一朵嫩叶,薄如蝉翼的叶片置于光影中,翠绿如玉、脉络清晰,预知着足够顽强的生命。
陈念以为,八年该长够了教训。
精力集中不了,陈念干脆推了电脑起身去洗漱。
卸了妆,摘下隐形眼镜,整个沉浸在模糊不清的世界里。仿佛这才是她眼前的路,看不清抓不住,握不紧。
深知这晚注定失眠,在眼神逐渐失焦后,陈念找到框架眼镜,之后起身去酒柜里拿红酒。
买下这套公寓的时候,她特意给自己添置了精美的雕花酒柜。她不馋酒,但也知这是除了药片以外,唯一能够快速进入梦乡的方法。
她迫切需要暂缓杂乱无章的思想,让久无归所的心灵得以释放。
陆严风回来跟她毫无关系,哪怕从前再如何相爱,分开便是分开,他那样事事规划清楚的男人,绝不可能因为她一个八年前的旧爱,重新规划人生。
多喝了小半杯,果真眼皮开始打起架,陈念将高脚杯清洗干净,回到卧室关了灯。
一夜无梦,天亮才被磨人的电话声给吵醒。
“妈——”
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角落里那束偷溜进来的白光就迫不及待钻进来,像是神色鬼祟的小人,偏要站上她的眉心,耀武扬威,不知收敛。
陈念翻了个身,连同手机一块塞进被窝里,连带着声音不自觉都染上闷厚的音色,“您今天不上班吗?”
“上啊,这不走之前想到事要问你嘛!”
“不能晚点说吗?”陈念揉揉眼,定睛细看,“这才七点半!”
“不问清楚上班总惦记。”
陈念没辙,顶着双发胀的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那您赶紧说呗,别影响到工作。”
“我问你啊念念,昨晚严风一直看你,你发现没有?”钱素心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女儿反感。
自己这心里头还没收拾利索,母亲那边又跟着添乱,陈念简直头大,语气不免激动,“您大早上就为这事给我打电话?”
“人生大事,怎么能叫‘这事’?”钱素心并不认同女儿的观点,“你告诉妈妈,你昨儿见到他什么感觉?”
“感觉?什么什么感觉?”
陈念彻底没了睡意。
母亲这话问得莫名其妙,难不成真猜到她和陆严风从前什么关系?
“就…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此刻,陈景山在旁轻声咳了一声,钱素心心领神会,开门见山直问:“我跟你爸爸一致觉得严风这孩子不错,我们的意思…如果你不排斥,倒是可以试着和人家多来往。”
昨晚回来,夫妻二人交流起饭桌上两人的一举一动,一致觉得陆严风大抵是对自家女儿有点意思。
“我看严风这孩子不错,人品、性格,样样拿得出手,何况家庭情况我们也了解,唯一担心的就是咱们女儿。”
想起先前女儿各种借口,陈景山属实头疼。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前年纪小口不择言也就罢了,眼看适婚年龄即将过去,他是真怕女儿情感上出现障碍。
不怪夫妻俩多事,实在是他们的女儿既不愿意认识异性朋友,也不见想谈恋爱的端倪,否则他们放着好端端深明大义的父母不做,干什么要掺合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看未必。”钱素心作为母亲,对于自家女儿的心思有着另一种看法。
女人与生俱来的直觉,男人没办法共情,钱素心一语带过,只说明早先打电话探探女儿的口风。
“我跟他不是一条道啊,怎么来往?”
“不是一条道就不能做朋友?”显然,钱素心没想到女儿这么“不开窍”。
她捏了下眉心,苦口婆心劝说道:“就是不同行业才更有话题啊。要都像我跟你爸似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回来连话都不想多说。”
“我什么时候跟你没话说了?”这话显然触到陈景山的脾气。他的眉心从最初轻轻蹙起,到这会俨然弯成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怕是钱素心再往下说上两句,这沟壑就能撑船渡河。
“诶…你这捣什么乱呀,我不就做个比喻好跟咱女儿沟通吗,还上纲上线甩脸呢?”
“比喻要用对地方,不是跟女儿胡言乱语!”
“谁胡言乱语了?要不你来,你来跟女儿说!”钱素心将电话塞进丈夫手里,扭头回了卧室。
大清早上,陈念本身还处于半清醒状态,眼下还得听着电话里争执不下的声音,她的脑袋胀得直发疼。
让她把这事当真,简直天方夜谭。
她跟陆严风分手八年,加起来几千个日日夜夜,怎么可能轻松聊几句就能时过境迁?
勉强保持心平气和地跟他同桌吃饭已是极限,再让她跟他进一步相处——
不如去认识之前那什么医生家的儿子!
陈念刚想开口拒绝,脑海里不知怎的冒出父亲等着数落她的画面,为了耳根清静,她违背良心换了模凌两可的答案。
“接下来得忙一阵子,这种事随缘吧。”
电话挂断,陈景山回到卧室。
钱素心还拉着张脸,他干笑两声,走上前交代情况,“好了好了,算我说错话,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陈景山在外人面前一向说一不二,回到家却是反常的温和。陈念不止一次吐槽过,说她父亲眼里只有母亲,从来没有温柔地同她说过话。
“女儿答应了?”钱素心这会已经冷静下来,见丈夫主动低头,顺势给了台阶。
“真要答应还能是咱们女儿?”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堵着,陈景山长叹一声,等到那块儿舒坦一些,才说:“感情的事慢慢来吧,再急你姑娘不得跑天边去?”
想起女儿当年工作不顺,一气之下辞职到处旅居,夫妻一致缄口不提陆严风昨晚欲言又止的情况,生怕女儿一个不如意,彻底拒绝所有外在社交。
*
送完陈景山钱素心夫妇,陆严风返回入住的酒店。
寂静的深夜,窗外一片静默,白色的积雪犹如开拓视野的探照灯,将远处模糊不清的世界照亮。
湛黑天际,明月悬高而挂,皎洁如昼。
远处不知哪家调皮鬼在偷摸放着烟火,“砰砰砰”地闷重声,黑夜里格外清晰,火光在空中炸开的那瞬间,高架上亮着车灯的高铁正极速驶过。
陆严风头枕在脑后,和衣躺在沙发上,望着洁白无暇的天花板,出神良久。
回北城并不是冲动之下的决定,早在打申请的时候,他就没有一刻犹豫。
以为所有事情会在步入正轨之后慢慢展开,他有大把时间去思考悔悟,却在见到陈念的一霎那间,信心濒临崩塌。
现实的残酷血淋淋一般摆放在眼前,他的妄想经不起考验。
毫无睡意,偏偏心里涩到不是滋味,陆严风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胃里冰凉漫过,心口堆积的情绪总算消散了些。
回望手机里不曾删去的那串熟悉的号码,备注还是曾经陈念抢过来给改的“念念宝贝”,陆严风失笑自嘲。
他曾经那样宝贝的姑娘,如今连正眼都不愿意给他。
因果轮回,世间万物总有它该去的地方。
该来的总归要来,陆严风所欠下的债,却找不到还偿的理由。
黑夜属实漫长。
哪怕从前整夜蹲守逮捕,陆严风都没有觉得这么难捱过。
天边亮起第一缕金光,陆严风的眼底跟着逐渐涌起希望。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金光四射下的雪后北城,最终拨通了那个号码。
*
挂掉父亲的电话,陈念重新躺回被窝。
她没有被父母的建议给影响,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再次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属实心惊胆颤。
她梦见了陆严风。
对方躺在一片废墟中,全身上下净是伤口,周围有人,她抬眼望过去的时候,人高马大的几名男人,正在持续不断地对他拳打脚踢。
她大喊着想要上前阻止,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那双脚跟灌了铅似的,怎么都动不了一下。
……
梦境逼真的可怕,醒来时,陈念额前的秀发已经汗湿,她还停留在陆严风那双缓缓闭起的双眼上,无法自拔。
含情、深邃,带走了恋爱之初所有的悸动和心跳。
潮雾漫过,眼前一片模糊,陈念抬手拭去眼角的潮湿,没等到情绪彻底平复,电话再次响起。
陌生号码,陈念当是上门取件的快递员。
昨日她在平台申请了退货,而这个点正是订单上显示的退货时间。
“取件是吗?”陈念已经掀开被子,揉着额头起身下床,“稍等一下。”
她已经往卧室门口走了两步,这才听见电话里异常熟悉的男人开口——
“是我念念,我们…谈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