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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勇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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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漾抱着书来到顺河后街。短短三分钟的路硬生生让她走成十几分钟。路上一直犹豫要怎么开口,等站到江峙家门口,还是没有想好。
路边走过几个出门遛弯的老人,瞥见青漾,手里的扇子摇了摇,循着她的视线看向江峙家,眉毛微不可见皱了皱,再次看回来眼中充满怪异。扇子挡住嘴,互相说着什么。
青漾脸颊发热,仰头看楼上,门窗紧闭窗帘拉着。她试探性喊了声江峙,没有回应。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她后退几步,站远了一些,音量提高:“江峙!”
依旧无人回应。
……不在家吗?
青漾抿了抿唇,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汗水顺着脊背缓缓滚落,手里的书被她拿得有些汗腻,她把书本放到台阶上,拧开院子旁边的水龙头,掬起水洗脸。
汗水混着自来水流进眼睛,带着生涩的刺痛。她闭紧眼睛揉了揉,额前的碎发沾湿,紧紧贴在脸上。
青漾洗完脸,甩甩手,仰起凉沁的脸,望着湛蓝空旷的天,喊了江峙第三次。声音回荡在两侧楼房,渐渐飘向天空消弭。青漾深呼吸,肩颈在动作下牵出清晰的线条,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
她又等了几分钟,最后弯身捡起书离开。
走出后街,走上顺和桥。河水粼粼,泛着夕阳的橙光,像打翻的橘子汽水,她的心情同样泛着酸涩。书跟块火石一样烫着手心,书里夹着的那封印着栀子花的信像枚炸弹,在她一声声不被回应的‘江峙’中,把所有的预期毁得粉碎。
青漾脚步不停,想要迅速逃离。脚边的影子被斜阳拉到身后,她抱着书呼吸急促,热意在身体四处乱窜,忽然,一道影子挡住她的去路。青漾没多想,低着头要避开,影子却跟她杠上,再次堵住去路。
她皱着眉抬头,看到江峙,不耐烦的表情就怎么凝在脸上。江峙朝她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是去找我的?”
刚才走得太快,青漾喉咙干渴,‘怎么’两个字卡在嗓子眼没发出声音:“……没在家?”
“出门买了点东西。”江峙说。
她目光下垂,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购物袋。塑料袋里装着滚圆的西瓜,另一只手里提着1.25L的大瓶可乐。
“有事?”他问。
青漾握紧手里的书,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在公交站分开以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这些天江峙没再在大榕树和车站下等她,导致青漾见到他那一刻居然有种久别重逢的错觉。就好像真的过去了很久,久到他们之间尚未解决的矛盾都可以轻飘飘忽略、闭口不谈。
两人走到冰粉摊。卖冰粉的阿姨刚来,摊子还没支起来,路边停着一辆冰粉车,桌凳还在三轮车里。江峙从阿姨手上接过折叠桌,又递给青漾一个塑料矮凳。阿姨笑着说了声麻烦。
江峙要了碗红糖冰粉。他没问青漾要说什么事,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一时都没说话。冰粉很快端上来,江峙埋头舀着冰吃,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青漾搅着勺子心不在焉,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峙吃到一半抬起脑袋,扭头问阿姨借扇子扇风,转回来见青漾凝着眉问:“什么事让你这么纠结。”
青漾看他一眼,放下勺子没说话。江峙劲儿大,路边发的广告扇子在他手里快速挥着,风吹到她那边,多出几分凉爽。
“滑档了?”江峙猜测。
“……不是。”青漾说。
江峙瞧她一眼,语气自嘲:“你这样子总不能是来跟我和好的。”
青漾捏着腿上的书,心一紧,摇头说不是。
“那不就得了。”似是预料到她会否认,江峙也没在意,继续吃冰。
青漾沉默半天。等他一碗粉吃完,她问:“你要不要再吃一碗?”
江峙眼神狐疑,青漾问阿姨要了碗大份,再看他:“我请你。”
等江峙第二碗冰粉吃完,青漾面前那碗才消失一点尖角。她正要说话,江峙抬手打住,开门见山:“我吃不下了,你有事直说。”
视线相撞,江峙问她:“你手里拿的什么?”
青漾把书摆到桌上。那是一本封面浅绿的书,视角倒着江峙一时没认出上面的字。她轻轻呼出口气,像是做出某种决定,说:“我今天……在补习班外面遇到一个小孩……”
把看到的说出来并非难事,青漾真正不想面对的是那时候亲眼见证却选择旁观甚至逃跑的自己。愧疚紧紧压在心头,扼住喉咙,让她无法启齿。
来找江峙前,她替自己找过一千个理由开脱,总归是绕不过“不敢”两个字。哪怕对面是比她更小的孩子,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完全有出声制止的能力,她也“不敢”。
这种对未知后果的畏惧,很大一部分来源于过往经历,或者说,来源于魏苒。不是身体上她不能,是心理,她始终无法越过魏苒这道坎。她不知道站出去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影响在补习班的工作,会不会招来他们的组团报复……
她的惯性逃避让她在目睹他人遭到伤害时做出同样类似的反应,生理性反胃呕吐,自我欺瞒到淡忘。可当她回到暮云镇,始终忘不掉那双希望湮灭的眼睛。
江峙曾安慰她不勇敢也没关系。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
旁观者的不作为,不同样等同于帮凶吗?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江峙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扇子的风再吹拂,青漾这次感受到的却只有燥热,她抿了抿唇,舔到一点红糖的甜。视线下垂,落在桌上的书上:“……我不知道。”
江峙再问:“你是想让我站在道德的角度谴责你,还是想听我安慰你说没关系?”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青漾愣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无论是哪一种,以他们目前似冷战的状态而言,都不合适。她来找他本就是一种逾越和打扰。
一时间没人说话。
江峙放下扇子,风也不再继续。
焦灼化为蚂蚁爬上后颈,一点一点啃咬皮肤,青漾手指微微蜷缩,扣住几张书页。她在这阵沉默中想要再次逃避。她不该跟江峙谈论这个的,此时此刻她不再想知道他对这件事的看法,无论是谴责还是安慰,她都不想煎熬地等下去。
思及此,青漾起身。
动作太突然,踢翻了塑料凳。
“青漾。”江峙喊住她,眼神微微上仰,落在她身上,“有件事你弄错了。”
青漾心乱如麻,连带呼吸混乱起来。理智告诉她江峙接下来不会说什么好话,她想跑,腿却使不上力,连帆布鞋也被空气中浮动的暑热融化、黏在地上。
青漾脸色惨白,她不得不站在原地听他说,听他说出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在经历过那些之后,一个人最需要的不是怎么变得坚强,而是被允许脆弱、被允许这样存在着。”江峙的嗓音带着傍晚的余热,传入耳里,让青漾悬停的心脏在最后几秒挣扎着跳动。
“你不需要用‘勇敢’来定义自己是否正直。害怕是正常的情感反应,而非品格缺陷。”
他的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脆弱在这一刻被看见、被承认。
他稳稳接住她的情绪,告诉她这件事是她弄错了。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从过去获得向上的力量。
夏风涌动。
青漾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管是选择站出去还是躲起来,当下的环境会影响个人选择,不能一概而论。也只有在你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出头’才有意义。”
那你呢?江峙。
你替我出头的时候也是这么在想吗?
青漾想问,却害怕听到答案——还是你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
她痛苦地抿着嘴角,低下头深深吸气。
又过了好久,久到手心汗湿,她抓着衣角、轻声跟江峙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你在这种时候仍然愿意开解我。
“你怎么想?”过了会儿,江峙把问题抛回给她。
青漾找到自己的声音,“我觉得,我应该站出去……”
因为曾经受过他人的帮助,所以在那种时候,她也该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出去,将她感受到的善意和正义传递下去。但事实是她没有,她自私且卑劣地躲开了一切。
“如果我是那个小孩,我也会希望有人能阻止他们。而不是转头跑掉。”这种感觉跟童年午后站在太阳下浑身湿透的她期待有人阻止一样,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你们在做什么”,这样的质问也好。
比起是否能成功阻止欺凌来说,漠视才是受害者遭受到的二次伤害。明明看到,却选择忽略。明明知道他们不对,却不闻不问,默许欺凌继续。
是了。
毕竟连她都有这样那样的理由。
可如果是十八岁的青漾面对过去的自己,她认为应该站出去,哪怕畏惧,也要试着去帮一帮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