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纪事录》来勺可乐

20、备用钥匙 “这宝盒本

　　邹罗一直沉默着。

　　赵珂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何一开始不直接解针，为何执意隐瞒见过江连的事。若是江连果真死了，如此这般逃避又有何用呢？是怕其他人知道了江连的死讯伤心？怕面对江杨的问询？还是怕什么别的？

　　可惜，想逃避的心情，赵珂是不会懂的，他生来就是一团火焰。

　　等待的半个时辰，似乎极度漫长，又好像转瞬即逝。

　　时间到了，该去取下后扎入的那根银针了。

　　赵珂以为邹罗会像先前一样，踟蹰犹豫着行动，但邹罗没有，半个时辰一到，邹罗就走到江杨身边。

　　“再等一会儿吧。”这次是王明哲。

　　“怎么了？”赵珂问。

　　“为免时辰有误，谨慎些好。”王明哲解释。

　　邹罗是殓尸人，他最精通对时间的把控，起棺、抬棺、下葬，乃至对死亡的判决，向来是分毫不差。

　　但他还是停下了动作，表示接纳王明哲的意见。

　　又挨了不一会儿，邹罗抬眼看另外三人，没人有异议，邹罗拔下了银针。

　　几乎是一瞬间，江杨的呼吸、脉搏恢复了，眼皮动了动。

　　“杨儿姐姐。”小沼轻声唤她。

　　“嗯？”江杨虚弱地应了一声。

　　“我去烧壶水来。”赵珂说着，退了出去。

　　“那我去找点吃食来。”王明哲紧随其后。

　　床榻上的少女睁开眼，逐渐清醒过来。

　　江杨抬眼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在家，一旁是小沼和邹罗，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坐起。

　　“邹罗，哥哥回来了吗？”江杨抓住邹罗的胳膊。

　　邹罗知道的，江杨一定会问，可是即使如此，即使有所预见，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无法对江杨撒谎，对着那双幼鹿般的眼睛。

　　“连哥还没回来。”

　　他只能这么说。

　　“什么？我睡了多久？”江杨着急下床，却重心不稳，打了个趔趄。

　　小沼和邹罗扶住她。

　　“没多久。”邹罗轻声开口，“你先好生休息，我已经让人去找连哥了。”

　　“谁去的？”江杨追问。

　　“两位修道的仙人，你相信他们，他们很厉害的。”

　　“仙人？邹罗你小心不要被神棍给骗了。”邹罗常与死人打交道，江杨怕他与活人相处经验不足，给人骗了。

　　江杨转头看向小沼，想从他这里求证。

　　“杨儿姐姐，那两位确实是修士，不像江湖骗子。”

　　江杨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颇有怀疑。她知道小沼聪明，且从不轻易相信陌生人，但他又怕小沼太单纯，被有手段的人骗了。

　　江杨虽然年纪只虚长小沼一岁，但她素来以小沼的姐姐自居，难免担忧自己的幼弟。

　　“杨儿姐姐，你现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暂时休息一下吧，你要不放心，我和邹罗先去找找。”

　　江杨没说话，似乎还在考虑。

　　“连哥那么厉害，或许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没事的。”这句话，小沼既是说给江杨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小沼眼里，江杨医术高超，聪慧通达，是他最崇拜敬佩的人。

　　“好吧。”江杨松口，“那我先休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就要出门找哥哥。”

　　“好。”小沼和邹罗同时应下。

　　“光太亮了，你们出去把门关上，我要睡一会儿。”

　　“好。”小沼笑着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一下暗下来，江杨知道小沼和邹罗还在门外，她钻进被子里。眼泪滑下来，被袖子狠狠地擦去，她死死咬住被角，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她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呢，江连把所有人送进土地庙的光圈，却只带她离开江岸村，又突然在柯家集改走陆路，而后把她托付给邹罗，纵使不知道具体的缘由，却也能够对现在的处境猜出个七八。

　　“别担心，哥哥一会儿就来找你。”

　　江杨脑海里重复着江连走前说的那句话，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江连要出远门行医，她拽着江连的袖子，非要跟着去，江连那时说了类似的话。

　　“杨儿，哥哥先去买些东西，一会儿就来接你。”

　　然后，江连就上船了，半个月后才回来。

　　但后来，江连再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谎话骗她，因为她狠狠生了闷气，好几天没搭理江连。

　　“哥哥，这次你再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江杨在心里哀求着。

　　小沼和邹罗去了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

　　邹罗没说话，小沼却再也难以忍受这样的沉默。

　　“邹罗，你可以对我说实话吗？”小沼哽咽着开口，他不想再被不安、恐惧的油锅煎熬。

　　邹罗年纪比江连小了些，却是比江杨和小沼年长几岁，但他不喜欢别人喊他哥哥，所以向来让他们直呼自己。

　　但现在，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却是用“哥哥”这个身份来逃避。

　　“小沼，我长你几岁，虽只是虚长些阅历，但在这件事上，我必须……”

　　他的话还没讲完，就正对上小沼的眼睛，小沼是重瞳，但是邹罗并不害怕，却只从中看出些忧伤焦灼的情绪来。

　　谎言，是永无止尽的污泥，邹罗知道的，现在他快要被这污泥裹挟着窒息了。

　　“邹罗，不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我们也只能接受。”这是小沼出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邹罗这才意识到，比起年岁的略长，小沼却是有一颗比他更为成熟的心。

　　“小沼。”他大喊了一声，小沼还没走远，他追出门去。

　　“小沼。”邹罗在小沼身前站定，“你是对的，无论什么结果，我们也只能接受，我……隐瞒、欺骗、逃避，都没有用，只是，我不能确定，大家是否能接受。”

　　这是邹罗今天第一次堂堂正正，直视小沼的眼睛。

　　“我在想。”小沼开口，“或许，现在还来得及，去找到那些……凶手。”

　　他犹豫着说出了“凶手”这个词，似乎终于在自己的心里，肯定了那个自己并不想接受的事。

　　邹罗点了点头，已然发生的事，如何逃避都已成定局，可是，稍纵即逝的机会，必须把握，这使他能为江连做的最后一件事。

　　“小沼，等杨儿醒了，你们跟我去一个地方。”

　　“好。”小沼点头应下。

　　二人又进了院子。

　　门外的阴影里，赵珂和王明哲倚着墙。

　　二人不过是找借口出了门，两个陌生人突然出现，以现在的状况，江杨难免疑心，索性避开。

　　“既然都出来了，跟我去看看吧。”王明哲看向赵珂。

　　“在哪？”

　　赵珂知道王明哲说的是他所说的捡到“遗物”的地方，也就是那把藏着信的小刀。

　　“越过竹林，江边。”

　　赵珂想起来，那片竹林除了蔓延到小山上，还有一角长在江边，离二人躲避叶堪月等人的矮丛不远。

　　“他们派人搜查的时候，竟然没发现？”赵珂说的“他们”，是指来寻人的各门各家。

　　王明哲笑了一下。

　　“那帮人哪有我火眼金睛。”

　　“打住。”赵珂制止了王明哲抽风，“你直说怎么发现的。”

　　王明哲撇撇嘴。

　　“你猜，他把这把小刀藏在哪？”

　　赵珂想了想，有什么被人掘地三尺都找不到的地方。

　　“不在地上？那就只能，在水中或者……天上？”赵珂看着王明哲，以示求证。

　　“不愧是赵珂老弟。”王明哲弯起眼睛笑着，“这把小刀被悬在竹枝上，特意没施任何法术，而是用几片竹叶包住，看起来就像竹枝的一部分。”

　　“因为他知道会有法力高强之人来寻，所以没有法术？”

　　“多半如此。”

　　这样也合理，毕竟那帮盯上江杨的人修为应该不低，但赵珂却想起另一种可能。

　　“你说。”赵珂看向王明哲，“有没有可能，或许王丛想要躲避的，不止那伙人。”

　　王明哲察觉出赵珂的意思。

　　“你是怀疑，他想要避开的，还有来寻人的各个门派？”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吧？”

　　“确实。”王明哲理解赵珂的怀疑。

　　一者，各门派的人对江家护佑是假，借江家打压异己是真，二者，不能确定这些门派的人中，没有那伙人的卧底或是内应。

　　“你说的在理，想来我们之后还得顺着这条线查一查，才为保险。”

　　不过，总之王明哲拿到了这把小刀，也传达给了小沼等人，赵珂、王明哲二人，确实是在帮忙。

　　“我还在想一个问题。”赵珂开口。

　　“什么？”

　　“如果你我二人没来江岸村，那么，谁来把村民从阵法中放出？谁来安置他们？谁来把江杨从石棺中救出？谁又来传达这小刀里的信？”

　　王明哲听了赵珂的话，开始盘算二人没来的情况下，谁来解决这些问题。

　　“破阵放人时，泥塑出现了光斑，也就是阵法出现了缺漏，我们才能破解开。”

　　“把江杨放进石棺里的，多半是邹罗，解针的也是邹罗，他应该也有办法从石棺中将人带出。”

　　“这把小刀……不知除了我们，是否有谁也能拿到。”

　　“你是说。”赵珂接话，“从一开始，这局中就没有我们的位置，我们不来，也会有别人能推动齿轮？”

　　“不，我的意思是。”王明哲看着赵珂，“这宝盒本就有两把钥匙，而我们，是备用的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