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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深冬交响 但这算不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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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被这么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给砸懵了。
他记得一天前的方桉还发着烧,这倒也算解释了为什么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温暖状似不大会属于平日里的方桉。他忽地发觉哪怕是隔着几层衣服,也能似有似无的感觉到一阵柔软的触感。
恍恍惚惚地想——方桉明明冷得像块冰,靠近时无比冰凉触碰应该会冻透发麻。可为什么会这么软呢,他的怀里像塞了一团正在融化的奶油。
于是秦屿做了一个不太矜持的决定。他的手臂使了点劲,不重,却能把怀里的人圈得再紧了点,于是听见方桉一声不太明显的“唔”声。小臂和后腰几乎没有再留什么所谓的安全距离,连胸前都是。
本就是冲动做出的动作,方桉这会儿已经开始害躁了,脸早就红透。然而秦屿似是没打算放过他,开口道:“闻到了,你特别香。”
“你别这样呀,”方桉轻飘飘的推了他两下,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叫恶人先告状,变得有点心虚,“路上,好多人。”
秦屿柔柔地捏了下方桉的后颈,反问他:“那刚刚是谁一下扑我身上的,吓我一跳啊。”
秦屿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他本是想看看方桉那张发红的,过分漂亮的脸,然而低头的幅度太大,视线瞟到的是他的颈窝。
那个地方有一块薄茧——长期拉琴,用下巴和颈窝夹住琴身底部反复摩擦留下的。演奏者赋予的花名,是“琴吻”。
方才拥抱时被蹭到那里,他会是什么感觉呢?痒,疼,还是被变厚的皮肤铸上一层壳。血肉或许不再惧怕体温,抚慰会被简化成轻吻。
秦屿意外地发现,他锁骨的胸骨端到锁骨体的小窝里,隐秘的藏着一颗痣。不是红色的朱砂痣,也没有太大的存在感,像不小心用中性笔点上去的墨痕,淡而发灰。
他脖子上系着一根显眼的银色链子,最下面挂着那个能被一眼辨认的土星吊坠设计,因为重力而坠的快要藏进衣服里。秦屿想碰一碰,可那样就会彻底接触到那片最脆弱的脖颈,他只好把那阵冲动压抑回去:“你喜欢西太后?”
“没有呀,”方桉同样盯着他看,表情有点呆愣,“随便配的而已。”
粉色挑染,土星项链,柑橘调香水,答应他可以暧昧的话语,跟随着逃离的工作日……这些东西在秦屿的脑海里串在一起。被反复提醒世家大族的身份差异,又为什么迟迟将“边界”保持得不彻底。
秦屿没有碰他的肩颈,他的锁骨,亦或别的位置,只是轻轻点了点那个土星的星环。
“方桉,你好像……有一点叛逆。”
方桉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反驳,反驳这个在自己人生中头一次出现的定论。
“刚刚我抱你……你不怕熟人看见?”他生硬地回避了这个话题。
秦屿重新牵上他,随意地摇了摇头:“不怕啊,我倒是怕你介意。”
方桉深吸一口气,头低下去一点:“我哪有那么多熟人。”下一秒他发觉秦屿用姆指捏了两下自己的虎口,盯着交握的手,根据自己的空间几何知识想判断一些空间体积差异,最后却失败了。有点不高兴地得出结论,他的手好像确实比自己大上了一圈,貌似可以把自己整个包住的样子。方桉眨了眨眼:“但是遇到了,也没关系吧。”
“怎么说?”
过安检时被迫把手分开了一会。方桉对别人的触碰太敏感,被检测仪和手掌碰过全身并不好受。过了那道门后匆匆地回到秦屿身侧,接着方才的话:“我就说,这是我喜欢的人。”
他没说完,顿住了。那半句话比身上有意无意溢出的香水味更勾人。情难自抑地贪恋拥抱,心里得到皮肤饥竭症的诊断,他给自己下的。
“所以……”
“如果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哦不,不讨厌我。那我就有拥抱的时候被搂住腰而不是摁住肩膀推走的权利。”
……
秦屿听到这句话愣住了,方桉在他身侧笑得脸红,不小心撞到他的身上一点,又轻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小幅度的挪回去。反应过来之后的秦屿看着他失笑,采取的行动是伸手绕了挠方桉的侧腰。以至于方桉笑得更欢了,彻底卸下包袱把重量砸在秦屿身上,而后被一条手臂绕过身后环住。
他带着一种把方桉看穿的从容,纵容着他的发丝蹭在自己的脖颈:“你不敢的,方桉。”
“你怎么这样说我。”方桉因为他的否决不太高兴。
想来也是,他就是一个胆小鬼。什么都不敢应,什么都不敢赌的胆小鬼。
秦屿跟着他发现方桉真的涨了无数次见识,明明这个人只是和检票口旁边一个看着和其他工作人员不太一样的人说了两句话,就有两个新的工作人员直直的向他们两个走过来,把他们单独领到别的入口。半路上拐进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秦屿趁着间隙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然后就看到那个写着“贵宾休息室”的牌子。
“……”秦屿看着房间茶几上摆的香薰和水果甜品,趁着工作人员去给他们找水壶倒水的间隙,压低声音咬着牙问,“你给他们说了什么……我快被你吓死了啊……”
“那你胆子太小了,”方桉此刻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但要讲悄悄话还是不太方便,这种地方隔音好,工作人员也怕吵到他们,刻意的压低一切动作的声音,方桉只能跟着这样做,免得自己太突兀,“我就只是说,外面太吵了,我今天不舒服,想去安静一点的地方等开场……”
“就这样??”秦屿震惊了。
“因为管理人员认识我啊……你没看见我刚刚找的人看着不像被叫来打工的。”方桉小声说。
室内的暖气烤得他浑身暖烘烘的,倒也有时间去分心想一想其他的,然而太亮的灯光又会让他稍稍的陷入一点感官过载,盯着某处发呆,一时间想逃掉。事实上他总是想逃掉。所谓高层比他想的还要不嫌麻烦,仅仅是有机会对着柯老师半遮半掩的表示自己如何让令郎满意了,都是一个够人争争抢抢半天的理由——他一路上跟个接力棒似的,不同的人来来回回的出现在他面前,每个出现的几乎都只有一段路,方桉不想多说什么,也就带秦屿跟着到了座位上。
这场馆里连说个话都算得上大声喧哗,更别说坐在第一排,方桉端着他的礼仪,趁着还没正式开始,面无表情的低下头给就坐在旁边的人发消息:[你先给你手机开个静音。]
方桉头的角度都没变一下,安静的看着正前方,仅通过余光观察秦屿看到消息有些愕然,被他的操作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哭笑不得,转过头貌似是想和他对视,然而他的表情太疏离,也就被硬生生的挡了回来,顺着他用这种显得有些可笑的方式交流:[开了,怎么了? ]
[mua]:[这个乐团的首席,我和他见过面。我妈妈跟他合作过,吃饭的时候顺便去混了个脸熟:)]
[山与]:[方桉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方桉在他旁边悄悄的笑。
这种古典音乐会的曲目顺序是提前很早就公开的,开场是一首《蓝色多瑙河圆舞曲》。秦屿觉得自己虽然学这专业,懂乐理,会鉴赏,演奏技巧也说得上来,可真坐在观众席上,哪怕闭上眼睛留个耳朵也就听了去了。
顶多在听到巴赫复调音乐时回忆起自己还课两只手控制五个声部的悲惨日子。
四首曲子过去之后,秦屿悄悄瞟了一眼方桉的方向——他居然看得无比认真,用眼睛耐心端详乐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不肯漏掉一点细节似的。他只好又不动声色地把视线还给此刻真正的主角,一边疑惑一边尝试学着旁边人的动作,去观察一些诸如琶音的技巧或渐强渐弱的时机。
秦屿之前也听过音乐会,忽的回忆起一般不是整场一次性开到底,中途会有一次分隔上半场和下半场的休息时间,给观众也给乐手。音符落下后场馆内气氛稍有放松,秦屿趁着这间隙捏了提方按的手,声音有点软:“你刚刚怎么看得那么认真?”
方桉是不太喜欢让自己的声音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暴露得太明显的,于是乎压低了声音,那些气流先让秦屿耳朵上那排小钉子接住了:“看指法……刚才的小提琴协奏曲,小提琴手左手按弦的手法和我平时见的不太一样,但是音色要亮一点。”
他察觉到秦屿一时半会儿没有开口接话,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点声响:“其实我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因为不是每个学音乐的人都喜欢古典乐呀,而且对于不算太喜欢的人,这东西也是出了名的催眠。”
“你怕我睡着了?”秦屿有些好笑。
“嗯……”方桉板着脸认真给他换了一个说法,“其实算是怕你觉得陪我坐在这里的三个小时是浪费时间。”
秦屿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他是想否认的,但对着方桉那对在剧院里暖色昏暗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易碎的眼睛,竟有些说不出话。方桉方才一直习惯性挺直腰坐着,这会是真的累了,靠到椅背上了一点,动作依旧轻,不像是一个脊椎急需修整的人的状态。他没头没尾的,像喃喃自语一般说:“其实我想从其他人的演奏里学到新的技巧,到最后好像也就是杯水车薪。”
秦屿可能想朝着他笑,但是没笑出来,甚至皱起眉,只不过表情依旧温和:“可是你曾经的习惯可能已经成了真正适合你的……因为你学琴太久了。”秦屿专注的看着他,很认真的问出这句话,甚至因为两人间狭窄的距离,连呼吸都稍稍屏住了一点。
方桉歪了下头,蹙起眉不太理解的笑,漂亮而狭长的眉眼弯起来:“不好意思……是我刚刚没有说清楚,我不是说我学不会那些新的技巧……”
“我见过很多顶尖的老师,有的已经成了我固定授课的老师,有的甚至只教过我十分钟,”方桉的语气很平静,“但其中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老师都给我说过,我拉琴的技术已经算是完美无缺了。”
“可是他们听不出里面有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秦屿愣了一下。
方桉偏头扯出一个笑:“因为音乐是打动人的东西。但我本身拉那些曲子就不带什么情感,让人感觉不到什么波动。可能显得我像个人工智能。”
逐渐把手指覆在方桉的手背上,轻轻的摩挲着,秦屿发现方桉的皮肤真的很滑,一边想,一边情不自禁的把指尖的一个关节扣进他的指缝里,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
方桉看着舞台上渐渐变亮的灯光,只是眨了眨自己发酸的眼睛,淡然的提醒他:“下场开始了。”
很早以前就有老师介绍过,标志这场交响乐会结束的永远是同一个固定的名字。《拉德茨基进行曲》。那时候那个爱讲故事的老师回忆起世纪初时某个著名的交响乐团跨过大洋来到这个地方,令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快结束时指挥优雅地转身面向观众,指挥的对象从乐手变成全场的观众,所有人齐刷刷的跟着节拍,用掌声演奏。
坐得离舞台太近的坏处是秦屿想用一句悄悄话询问方桉他们是否要参与这个环节,却害怕动作太明显,令乐手和指挥太轻易的看见这个小动作。然而兴许是刚刚紧扣的手尚未分开,方桉感受到了他的小动作,用大拇指很轻的蹭了两下他的指关节,眼睛没离开舞台,却在底下把秦屿的手翻过来,指尖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的写字。
——看他动作就好。
秦屿的手没动。方桉顿了顿,重新写——看,我。
曲子采用ABA'的复三部曲式结构,第一主题和第一主题再现就是拍掌的部分。在第一主题出现的几个小节之前,指挥如期的转过身,视线貌似在方桉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后便示意观众随节拍鼓掌。
方桉知道秦屿在看,手抬到胸前时却低下头,止不住的笑。他还蛮庆幸自己的刘海和鬓角的发丝没有修剪得太短,低头的时候遮住眉眼,从侧边看不太清。他没出声,笑的动作无比明显,那张如粉雕玉琢的脸上泛起一点红,拍掌时有意无意的避着秦屿的视线。
舞台正前方的灯光暖黄而暗淡,他侧脸的红看得不太明显,欲盖弥彰一般。秦屿只是愣了一下,随后就被全场骤然降临的盛大狂欢淹没。交响乐震耳欲聋,观众的掌声整齐而有力,那一点微小的情绪在其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落入声浪里,再无法寻见。
怎么会笑得这么开心呢。
《拉德茨基进行曲》是老约翰施特劳斯献给陆军元帅拉德茨基的。
知晓历史背景的他或许不该有这些欢愉。战争、殖民,残酷的碾压每一个个体,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发出声音。在良久以前谈论情与爱时他好像就已经是犯了什么大错,更别提在此刻带着血腥味的叙事里竟满心满眼的想着另一个男孩——愈彻底,愈世俗。
结束之后秦屿带着方桉找了一家商场里装修还不错的餐厅,面对面吃了晚餐。方桉依旧保持着他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姿态,直到秦屿招手找服务员要来一杯温水,下一秒递到他面前:“记不记得我说要提醒你吃药?”
方桉不太高兴,但还是把药从包里拿出来。氟伏沙明是他之前见过的,白色圆形的药片,被一粒一粒的装好。但今天不太一样,新拿出来的铝箔板上每颗药的格子都凸出来很高,不透明,貌似是铝制的,他猜大概率是这种药需要避光或干燥保存。
秦屿看着方桉有点生无可恋的样子,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个是什么啊,之前没见你吃过呢。”
“这个叫,阿立哌唑,”方桉低着头去抠那个银色的小格子,还特意确定了一下自己的手上没有一丁点水渍,“没见过是因为它就是新加的。”
“因为我最近确实总是……嗯……走神……”他刻意的粉饰弱化了那些解离感的细节,弱化那些片段性的失去记忆,在迷茫的时候那些记忆又会自己回来,“医生怕病情加重了,就给我加了点这个……”
“那,吃的习惯吗?”秦屿觉得自己这话太奇怪了,说出来就有些后悔。毕竟这像是一个看着多年好友离开家乡去到另一个城市,问他在新城市的饮食合不合胃口才会说出来的话。
“难吃的要命,”方桉面无表情的吐槽,“现在随餐吃就是因为肠胃反应太大了,第一次尝试的时候近似于空腹吧,吃完特别恶心。”
“而且我之前不知道口溶膜是什么……当时给药片嚼碎了,真的特别苦,差点一口气把一天该喝的水都喝完了……”
下一秒方桉一抬头,发现对面的秦屿正撑着下巴,一边笑一边看他,但眼神里看着明显是有些出神的。
——他当时被药苦到整个人发懵的时候得多委屈啊,但就照他那个做什么事都想着矜持的性格,估计脾气都发不出来吧。
像一只被苦到炸毛的猫。
“吃好了?”
“只吃一点点,”方桉固执的把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试图用肢体语言解释他的用药量算很少的,“因为我是治强迫症,又不是治精神分裂。”
秦屿听到他这句话皱了皱眉,随后顺手帮他拎起包:“好了,吃完就走吧。你的健康状态我真的不太敢恭维。”
“现在居然十点了。”
方桉看了眼表,久违的在时间把控上感到出乎意料。他脑海里忽然冒出那句每场节目或每次活动最后主持人都做出惋惜样子,说出那句“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他以前觉得这话很假。
曾经认为时间是客观的,不管是格林尼治天文台还是西安临潼授时中心,一分一秒,于所有人而言都是公平。无论快乐幸福亦或苦楚,都无法撼动——否则面临的就是校准,乃至灾难。
秦屿却无法得知他的内心此刻在想些什么,十分务实的提议:“再过一会儿要跨年了,我们去看烟花吗?”
“秦屿,”方桉那双漂亮的瞳仁里好像蒙了一层雾,明明是与玻璃珠的通透特质相反,却依旧像是玻璃珠一般下一秒就要碎掉,“我们是六点见面的吗?”
秦屿被他这话问得有点懵,愣了几秒,顺着他确认:“啊,是啊。”
“我们六点零五见面,六点半音乐会开场,然后九点结束,是吗?”他的眼神很固执,里面仿佛写着不确认这些数字就犯了天大的错似的。秦屿显然有点迷茫,他想起那些药片,和这些数字一样,多么冰冷,连“25毫克一天”都是精确的。
秦屿没插话,让他自己接下去。
方桉像是刚回过神似的,心脏狂跳,转头就见越来越多的人群往离得近的广场那边去,也许也是期待着一场跨年的烟花。
“阿屿。”
“怎么了?”秦屿是真的不太清楚。
“你知道伏尔加格勒吗,”方桉没头没尾的说,“在俄罗斯,现在是深冬了,那里应该在下雪。伏尔加河应该结冰了。”
秦屿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看出这会的方桉貌似真的不太好。他本能的把方桉圈得离自己近了一点,然后低下头,动作很轻的把他的围巾理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里现在还是六点。”他说。
“世界上有二十四个时区,”方桉一步一步慢慢的靠近他的怀里,吐出的白雾不可抑制的跟着他一起靠近了,他不伸手,只是把脑袋轻轻的贴在秦屿胸前,语气脆弱得像一片雪,“停在同一天里,同一个时刻,我还想要二十三次机会和你见面。但这算不算重逢呢?”
他发现秦屿的心跳貌似也变快了,发现他主动抱住自己,完成那个他没有完成的动作。方桉的睫毛颤了颤,又叫了他一声。
“秦屿,我们去看烟花吧。”